“建个飞机场——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直至上车,岑向财仍旧忍不住感慨谢叙白的奇思妙想。
最令他不解的是,宴朔在短暂停顿后竟然没有嗤笑否决,而是陷入沉吟,认认真真地听进去了!
谢叙白正忙不迭柔声安慰炸皮的小触手:“小一乖,不哭不哭,不委屈。是不是还很疼?来,我给你揉揉。”
宴朔收拾怨魂的时候,余威扫荡出去,直接把整个红影剧院冲成废墟。碎石断木噼里啪啦往下砸,如暴雨流星,被捆在椅子上动弹不得的小触手首当其冲,话都来不及吭一声就被砸得晕头转向,得亏皮厚才没受伤。
事后还是谢叙白忽然听到小触手暴怒的“咆哮”,才火急火燎地狂赶过去,将小家伙从土砾堆里解救出来。
小触手龙卷风似的环形一抽,将压在身上的碎石掀开八丈远,怒气冲冲地卷起房门大的石头,不停勒紧,“嚼”得咔咔碎,浑身溢散着暴戾愤懑的黑气。
可一看到谢叙白慌张担心的脸,它瞬间蔫了吧唧,戾气一散而空,哇的一下扑上去,缠着人类的手腕哭得好大声。
真的委屈惨了。
谢叙白冲着大家做了个口型,让大家稍等一下,不停揉搓小触手弹软的尖尖,歉意怜惜地亲上好几口。
直到勉强将小家伙给哄好,方才握住方向盘,发车开出红阴古镇。
岑向财打开车窗指向连绵起伏的山势:“机场选址首要条件就是平坦开阔,方便拉开行道助跑起飞,你看这里四面临山,行道都得拐着弯建。树多,下雨天起大雾伸手不见五指,妨碍视线,怎么看都不是一个能建飞机场的地方!”
“还有,你们说的可是飞机场!不是什么菜园子牛棚子说建就给建了,要市里审批多部门合作,要从零起建联外道路系统配置、控制中枢通讯站、维修厂、水电供应设备……就是私人机场也要一系列审批立项!”
本来身心俱疲的岑向财是越说越清醒,越说越火冒三丈。
谢叙白只是提个小小的建议,不存在任何问题,但宴朔为什么要答应?
祂是灵机一动拍案叫绝了,事后忙前忙后跑断腿的还不是他这个秘书,祂到底是没睡醒还是脑子被驴哗了?
要不是某人的分身正缠在谢叙白的手腕上哼哼唧唧,岑向财没准就把傻哗两字骂出来了。
怒气值爆棚的打工诡王惹不起,怨念几乎凝为实质。
谢叙白很有始作俑者的自觉,心虚地干咳一声,岑向财却忽然凑了过来,狐疑地眯起眼睛。
“所以你为什么要提出建飞机场?别说自己是个外行所以随口一提,那不是你的作风。”
不是他私心偏袒,是这么长时间的经历和事实已经向所有人证实:谁都可能无的放矢、不懂装懂,但谢叙白一定不会这么做。
就是当初什么力量都没有的时候,谢叙白说自己一定会尽全力救下他,如今不也这么做成了吗。
岑向财脑袋往车窗上一靠,视线落在后视镜上。
小小的镜面清晰地倒映着谢叙白温文尔雅的眉眼,自然下弯的眼尾像坠在水池的柳枝,轻轻一晃便撩起一池涟漪。
他想起幻戏中有谢叙白这个兄长照料的十多年,想起最后一刻他心存死志松手坠入河里,谢叙白突然出现捞起他冲出水面的震撼和不可思议。
心里漫不经心地想。
——真真威武得像天神下凡一样。
谢叙白不知道岑向财在想什么,似乎没来由地消了气,心情还好上不少。
谢叙白笑了笑,干脆直截了当地说:“当然是外行的话,所以不如你这个出类拔萃、才高八斗、能力出众的金牌大秘书考虑得周全实际。”
他叹息道:“我只是想这满山被困囹圄的怨气,能有个出口宣泄出去。”
淡白月光洒入车内,从谢叙白的眼眸里一掠而过,沉静平和,映出四面巍峨壮阔的青山。
山势连绵,层层叠叠,像密不透风的围墙牢笼。
“四面环山,本是很好的风水局。但后来几经战火,千百条向外的水路被阻塞,是以水被群山包围,无法流通,变成了有碍财运和事业发展的‘困水局’。”
“也因为这一原因,即使红罂镇的怨魂被超度,满山怨气也一直凝而不散。因为那不止是一个村镇的怨念,是上百年来无数逃不出大山的人的痛苦和执念,是这片土地的怀恨和遗憾。”
岑向财嘴角勾起的一抹弧度,在谢叙白的一字一句中慢慢下降,又紧紧地抿在一起。
仿佛应召着谢叙白的话,不远处的山林无端刮起一道强烈的飓风。
它当空呼啸,势若破竹,撞开挤挤挨挨的枯藤老树,却在最后被嶙峋岩峰逼退回去,在逼仄狭隘的山谷间横冲直撞,哀戚回响。
声声彻耳,仿佛掺杂着无数怨魂的哭嚎。
“要是能想个办法打破,再好不过。”谢叙白通过后视镜,对上岑向财的视线,眉眼弯弯,“建一个飞机场,不正是天高任鸟飞吗?”
岑向财浑似被烫到一般,心脏狠狠一颤。
他知道,每当谢叙白用平和的语气提到“想个办法”,往往脑子里早就已经盘算出十几甚至几十个方案。
其中一项或某几项,谢叙白认为可行性比较高的,不出三天,必将着手去做。
岑向财许久都没有说话,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双臂环抱,抖颤的手指用力地掐住臂弯。
呼吸变快了,心率变快了,浑身血液像是被一把火点燃。
岑向财感觉到甜,感觉到眼热湿润,感觉到兴奋和心潮澎湃,疯狂抖腿坐立不安。
他觉得自己现在不应该在车里,应该在盛天集团,在灯火通明的会议室紧急召开股东大会,和全公司乃至其他公司相关领域的精英通宵达旦、绞尽脑汁,用最快的速度最强的效率最靠谱的手段,从飞机场的建成到落地实施列出一系列成熟可行的企划方案。
好在理智尚存,岑向财硬生生掐灭跳车的冲动。
“话虽这么说,但改变哪有这么容易?”虽然在反驳谢叙白的话,声音却很小,很柔和。
看着那些山,他感到棘手地拧紧眉头:“首先这地形……”
谢叙白:“是,平坦开阔和可视度高是必要条件,想法再美好也不能脱离这一现实,要是正常情况真没什么办法。”
他笑着看向小触手。
被金光安抚舒服的小家伙,细长的脑袋尖尖正一下下地拍在他的手背上,像猫儿慵懒瞌睡时,不由自主甩起来的长尾巴。
谢叙白:“小一,你看左边那座山,如果它挡了你的路,你又绕不开它,该怎么办?”
小触手蹭着他的手腕呼噜两声,不假思索:“砸碎不就好了嘛。”
对此,平安摇着尾巴积极地表示赞同:“汪!”
它能变大,也可以帮忙!
谢叙白一哂:“那可不行,不能破坏环境。你要是把山砸碎了,生活在上面的动物怎么办?”
小触手哼哼,觉得没难度:“不能砸碎,移走也一样嘛,选个合适的地方搬过去。”
“就是这样。”谢叙白看向目瞪口呆的岑向财,笑道,“移山倒海对我们来说很难,对那位可不成问题。”
所以他提出建议时,宴朔是沉思和琢磨,而不是笑他不切实际异想天开。
岑向财这下真被惊成了个傻子,潜意识里还是觉得不可能,结巴道:“但是,但是这项企划工程太宏大了。想要完成,工期都要按年计数。哪怕是建一个农家乐、旅游村,甚至开办一个商圈都更可期。”
“现在要耗费这么大的力气,建一个不知道能不能获得收益的飞机场,宴总他……”
谢叙白顿了顿,扫一眼所有人的反应。
他和岑向财正在谈论的内容,裴玉衡和谢凯乐插不上话,全程都在安静地聆听。
听到岑向财提起宴朔的作风,名义上算宴朔侄儿的谢凯乐,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裴玉衡和宴朔的分身(医院防卫科)共事多年,非常了解它们有多疯狂邪性。
刚才和本尊见了一面,坏印象更是只增不减,听到岑向财一说,便扯唇冷笑。
他们一致认为,宴朔冷漠无情,绝对不会是什么慷慨仁善的主。
而他们的态度,其实也能说明宴朔身边的下属、“亲人、同事和路人,对他一贯的看法。
谢叙白眉宇下压,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一路装死尸的金丝眼镜突然在这时动了,避开众人的视线和感知,轻轻揉捏一下谢叙白的耳垂。
动作轻挑散漫,略带一丝看好戏的玩味——某邪神似乎很满意自己的风评。
不像某人,骂谁好人呢。
谢叙白:“……”
他用精神力将金丝眼镜不安分的触角抽了回去,停顿片刻,淡淡一笑,和岑向财说道:“你们这可是赤裸裸的偏见了啊。如果那位没这个想法,刚才又为什么要听取我的建议?”
岑向财腹诽宴朔可能发现了什么商机,下一秒谢叙白又问:“说起来,海跃,你在宴朔身边干了这么多年,有没有看出他为什么要开公司?”
新的称呼,听着难免有点陌生不适应。但听到自己的字被好友唤起,岑向财一时又生出难以言喻的开心。
他摸摸鼻子:“还能有什么原因,那位喜欢钱。”
“喜欢钱,所以成立慈善基金会,大把的钱往外送?”谢叙白莞尔反问,“喜欢钱,所以亲力亲为跑出来抓捕恶诡,将它们调教成能赚钱能弥补受害者的劳动力?”
岑向财一时间被问住了。
他语塞不知道怎么反驳,又见一抹金光从驾驶座飘过来,里面包裹着的气息非常亲切。
岑向财瞳孔一凝,想到一种可能,心脏跳得飞快,不管不顾地接住金光,摊开手一看。
果不其然是他的骨片!
岑向财后知后觉自己为什么能脱离盛天集团,在外面自由晃荡,惊愕透着莫大的喜悦:“你怎么会有?什么时候——”
“这可不是我的功劳。”谢叙白如实回答,“小一负责挖遍公司外墙,把它们一点点抠出来,至于粘合复原那部分,应该是宴朔的手笔。完整的骨片也是宴朔亲手交给我的。”
“……???”
岑向财不可思议地盯着骨片,表情越来越扭曲,两眼放空,在风中凌乱。
他现在的感觉,就像很久以前被人强行喂了一只疯狂蠕动的蟑螂,到今天还能咬牙切齿地记起当时被吓得吱哇乱叫,疯狂漱口几十遍连舌头都恨不得咬断,最后终于崩溃认命的无助。
如今却有人告诉他,那只蟑螂其实是块被施加魔法的蜜糖,就像哈利O特里的巧克力青蛙。
谢叙白看一眼副座不吭声的裴玉衡,笑道:“宴朔怎么想的,我不太了解。但常言道君子论迹不论心,回顾他做的那些事,其实也没你们想的那么坏,是不是?”
语气温柔又笃定。
裴玉衡瞥他一眼,不自在地嗯了一声。
金丝眼镜又一次无声无息地揉捏上谢叙白的耳垂,漫不经意,又爱不释手。
岑向财以手扶额,目光呆滞。
他需要缓缓,整理自己破碎的世界观。
谢叙白从后视镜里看他的反应只想笑,超“不经意”地提醒他:“还有一件事,当初你不顾规则之力冲出宏润公司,差点魂飞魄散,是小一不停央求宴朔救的你。”
“你醒来不感激也就算了,怎么还不分青红皂白地踹了它一脚,难道不该给小一道个歉,再好好道一声谢么?”
“……”岑向财看向小触手。
小触手一听这话,瞬间精神抖擞地立了起来。
那一脚它早就还了回去,不过谢叙白愿意为它做主,还有机会让岑向财吃瘪道歉,还是挺让孩子乐呵的。
“对不起,谢谢。”岑向财抽了抽嘴角。
狐假虎威的小触手晃得更嘚瑟了,柔软的身体像海草一样摆来摆去,志得意满地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见识,哼哼。】
岑向财一阵气,又觉得好笑,背往后面一靠,犀利点评:“我看你是小人得志。”
甭管这个项目提案在现实条件下有多离谱,只要宴朔拍板叫好,那基本上就没有更改的可能,也没有其他人争辩的余地。
不过也多亏谢叙白给出了一个让顶头上司满意的提议,至少今晚岑向财不需要赶着回公司加班了。
盛天集团的大门已经不是阻碍,曾经奢望的自由也已经捏到手里。
现如今摆在岑向财面前有两条路,一是去酒店将就一晚再从长计议,二是即刻撂担子买机票去世界各地扬帆起航。
如果换成以前,岑向财会毫不犹豫地选二,但现在……
岑向财看向窗外。
车窗留出一丝缝隙,风灌进来,清新沁凉,带着山林独有的草木气息。
没什么车的公路看着很开阔,两边路灯飞快闪过,一道道暖黄的光晕映入眼帘。
前方畅通无阻,一望无际,广袤无垠,穿过起伏叠嶂的群山峻岭,仿佛能一路行驶到世界尽头。
“谢哥哥——”
某不要脸的二流子突然嗲着声唤人,那千回百转、缠绵悱恻的腔调叫得谢叙白的手差点一哆嗦。
岑向财嬉皮笑脸地凑过去,眼巴巴地央求:“母亲已走,海跃现下无处可去了。好心哥哥,就收留一下可怜的海跃吧。”
另外两人一狗登时像看鬼一样看着他。谢凯乐摸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好恶心啊你,能不能正常说话。”
岑向财满眼戏谑,正想再逗弄两句,忽然听到前面的谢叙白发出一声轻笑。
到底是谢叙白心态稳,没两秒就适应了他的装腔作态,一脸莞尔地瞥向后视镜,故意反问:“难道我们不是在回家的路上吗?”
呼呼——
车窗开得大了点,长风从天际而来,呼啸灌入车内,吹得鬓发翻飞。
不知何时,天已然亮了。昏暗深沉的地平线翻起一抹鱼肚白,朝日灿红的晖泽在山涧铺开,渐似明亮热烈的火焰烧上云霄,如梦似幻。
一缕阳光透过云层洒向大地,温柔落入岑向财不断颤动的瞳孔。
在他的身边,猫猫狗狗的魂灵安逸地挤在一起,睡得昏天黑地。平安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将脑袋搭在爪子上,也舒舒服服地闭上眼。
副驾驶座,面色冷清的裴玉衡无声抬起手指,润白色的精神力散开,为谢叙白补足匮乏的精神力。
谢凯乐翻出他宝贝至极的糖果,分给前座的两人,不舍的小眼神觑向旁边的岑向财:“我记得你不爱吃甜的,对吧?”
“……”呼啸的风声中,岑向财的嘴角无声上翘。
他猛一下将手伸过去,也没看清楚怎么动作,谢凯乐满袋子糖果被他一把抓走大半。
岑向财拆开糖纸往嘴里一抛,手上抓着五颜六色的糖,笑得贼欠揍:“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吃的就是糖了?”
“……!!”谢凯乐裂开了,差点气得当场变龙,扑过去抢,“强盗啊你,还给我!”
两人正吵吵闹闹着,谢叙白驾车开入山洞隧道。漫长的黑暗之后,忽见前方乍放一抹光亮,随后越来越亮。
呼啦一下。
车子如离弦利箭驶出隧道,上高速,过安检,迎着朝日灿烂的余晖,汇入车水马龙的主干路。
密闭高耸的群山和尘土被抛在车后,渐行渐远,缩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最后消融在朦胧的云雾中,再也看不见。
……
好友岑向财能够脱离循环,于谢叙白而言也算履行曾经的约定,了却心里的一桩大事。
只是这天沉沉睡去,他忽然再次做起那个奇怪的梦。
像是恍惚的灵魂无意识迈入历史长河,落入一段失落蒙尘的旧影。
谢叙白的意识在嘈杂的嗡鸣声里翻出水面,逐渐清晰。
他依旧能清楚感知自己在做梦,看到头顶深邃静谧的星空,嗅到空气中冰冷的潮湿气,混杂着淡淡的苦和咸。
他的眼前一片昏黑,意识到自己受了重伤。身体不稳,走得晃晃荡荡,搀扶着树身的五指猛然攥紧,指尖因大力而泛白。咸腥的血液涌入喉头,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
远方再次传来呼唤,一声接一声,柔和缱绻,似潮起潮落。
第一次做这梦,梦境终结在谢叙白努力往声源处走去,却在半路遇上山崩地裂,最后猝然醒来。
此后他又做了几次一样的梦,结果都一样,乍然转醒,茫然呆滞地沉浸在毫无缘由的难受中,心脏一抽一抽的疼,什么都记不起来,也分析不出。
他以为这次也会是一样的结果。
但下一个呼吸。
“——!”
缥缈的呼唤在耳畔骤然放大,如惊雷落地。
同时两只坚硬结实的手臂凭空出现,用力地拥他入怀,强劲的指骨绷紧到微微颤抖。
谢叙白的目光骤然凝滞,仓促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