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玩家逃无可逃,被笼罩在瘦长鬼影扭曲庞大的阴影下,身体的各个部位像感染瘟疫般飞快爬满五颜六色的花纹。
直播间的观众满脸惊悚。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被挫骨扬灰了还不死?!”
突如其来的异变自然引起了两个小队的注意。
眼镜男顾不上继续和布莱恩对峙,对队员大吼一声:“先救人!”
同时他手里的道具飞快膨胀变大,眨眼间形成一个巨大的防护罩,将大部分玩家护在其中。
隔绝空气似乎能有效挡住污染,被护住的玩家,皮肤上的花纹终于不再蔓延。
但仍有少部分玩家处于危险之中。
他们的动作越来越僵硬,像生锈的木偶,一卡一卡地转过头,似乎想要呼救,可嘴巴怎么都张不开。
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些人的嘴巴居然变成一条微笑的细长弧线,像用针线缝出来的一样。
终于意识到自己难逃一劫,他们逐渐空洞的眼神里满是绝望。
有人见状,心都凉了。
这是何其恐怖的污染能力!
眼镜男鬓角冷汗淌下,对上那些绝望的玩家,面上掠过一抹不忍。
他是外交部的,被分到后勤组,本身就不像巅峰第一、第二分队那样擅长战斗。
何况瘦长鬼影等级不详、身份不详、实力强大,疑似杀不死。
有经验的他当机立断决定先行撤退,保住大部分玩家,之后再考虑怎么救援。
可眼镜男没想到,一个“撤”字没来得及出口,布莱恩突然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化作残影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身后猛一下爆出惊天动地的雷鸣!
轰隆隆——
才复活没多久的瘦长鬼影被大片雷潮吞没。
亮白雷电如蛇般纵横交织,高温烧灼产生剧烈冲击,地皮裂开碎石飞溅,整条街道被映得亮如白昼!
“啊!我的天!”被刺痛双眼的玩家们连忙闭眼转头。
不消多时,雷电缓缓散去,地面还跳动着几道惨白的电丝。
瘦长鬼影站立的地方只剩一个偌大的窟窿,土砾层遍布狰狞的焦痕。
而瘦长鬼影,更是被烧成一堆漆黑的人形灰烬,歪歪扭扭,薄薄一层,风一吹,便散了个干净。
瘦长鬼影再次被干掉,本来是一件好事,但刚才它的身边可是围了一圈玩家。
布莱恩出手毫无顾忌,眼镜男拦都拦不住,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玩家被炸飞。
本来玩偶化的玩家还不算彻底死亡,还有救下来的可能。经过雷潮的洗礼,怕不是里里外外都被电成了焦炭,死得不能再死!
巅峰第三分队的成员连忙跑过去查看那些人的情况。
当事人丝毫没有杀了人的自觉,食指隔空点点脏辫少年的鼻子,居高临下地教育:“连个普通的S级诡怪都杀不死,回去你必须跟着新人们一起训练,还有,让安娜没收了你的游戏机。”
眼镜男伸在半空的手因愤怒而止不住地颤抖,怒吼道:“布莱恩!”
脏辫少年盯着瘦长鬼影的焦痕,从惊异中回神,仍因为心头的一丝怪异惴惴不安,蠕动嘴唇:“不是,布莱恩,这头诡怪很奇怪……”
没有说完,就被布莱恩不耐烦地挥手打断。
他的傲慢显而易见,不管是对陌生人还是队友。
跳跃的电流让布莱恩显得像一头威风凛凛的雄狮,全身上下能称得上稳重有礼的地方,大概也只有那充满磁性的嗓音了。
布莱恩扭头看向怒不可遏的眼镜男,倨傲地抬了抬下巴:“我的本事你已经见识到了,带着你的人现在就签订死士契约,还是被我打服后再签契约?”
*
看着心高气傲的布莱恩,像看着一个跳梁小丑,斗篷人饶有兴味地对谢叙白微微一笑:“他真是自负得可爱,不是吗?”
谢叙白没说话。
斗篷人:“你该下定决心了谢叙白,要是再拿不出一枚棋子,所有的玩家都要死——不管是参加了这场游戏的,还是没参加的。”
听出他话里的深意,谢叙白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一点点绷直。
“我就喜欢你生气动容的样子。”斗篷人笑起来,仿佛很是满足般幽幽一叹,“让我忍不住想把你逼得更紧一点。”
话音刚落,棋盘上唯一的那枚黑棋,骤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
“布莱恩!”黑人少年猝然尖叫。
似乎很少听到队友叫得这样惊恐,布莱恩下意识转头,正对上一张渗人的笑脸。
那笑脸大如磨盘,和错愕的布莱恩对视在一起,就像长着獠牙的猛犸象在幽深凝视不知死活的家猫。
所有人的心脏猛然下沉,宛若坠入冰窟窿,冷得彻骨。
瘦长鬼影再一次出现了,完好无损的。
而且这一次,那个仿佛焊死在鬼影脸上的微笑,竟在一点点地变淡,最后冷冰冰地往下撇了撇。
它笑的时候叫人觉得恐怖,不笑的时候有股濒临狂暴的愤怒感,更让人毛骨悚然。
瘦长鬼影缓慢说。
“人类,你们真的很没有礼貌。”
“我友好地向你们发出邀请,但你们居然想要杀死我。”
“或许我应该向尊贵的黑王请示,不是所有来到游戏王国的人,都能被称之为客人。”
“现在,让我们把没有礼貌的臭虫们的清理出去吧。”
它的话还没有说完,满脸惊讶的布莱恩再一次发起攻击。万千雷霆咆哮着凝聚在他的右手臂上,轰一声击打在瘦长鬼影的胸口,硬生生砸出一个大洞!
但是没有穿透,也没有血。
被砸凹陷下去的身体就像皮筋一样弹了回来。
在布莱恩不敢置信的目光中,瘦长鬼影懒洋洋地挥动手杖,一拐杖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不容抵抗的巨力将脸皮抽得凹了进去。
嘭!
倒飞出去的布莱恩撞断了旋转木马的金属栏杆,在石台砸出偌大的坑洞,没有支撑的棚顶骤然坍塌,烟尘弥漫,一片狼藉。
“哦!”瘦长鬼影皱起眉头,厌憎至极地说道,“今天游乐场的所有损失,都要用你们的命来偿还!”
“布莱恩!”脏辫少年怒叫一声,身体化作一道迅猛的雷电,朝瘦长鬼影全力踢了过去。
第一次他就是这样“杀死”的瘦长鬼影,脏辫少年被称为“闪电小子”,就是因为他有不下于神级玩家的S级速度,动起来根本肉眼难寻。
可面对这势如破竹的攻击,瘦长鬼影只是轻轻地一抬胳膊,便用干瘦的爪子,轻轻松松地抓住了他的脚踝,咔嚓一声,将骨头带皮肉拧成血淋淋的麻花。
“啊啊啊啊啊!”脏辫少年冷汗直冒,大声痛呼。
眼镜男意识到事态严峻,朝队友大喝:“不对劲,布莱恩再不济也有神级玩家的数值,这头诡怪能在他的攻击下分毫不伤,至少也是个小BOSS!你们快带着其他人撤离!”
女玩家反应力极快,一边使用防护屏障隔绝污染,一边和同伴们疏散还有行动能力的玩家。
回头却看见眼镜男留在原地,焦急大喊:“走啊队长!”
眼镜男没有走,不是分不清轻重缓急,而是看见废墟中冒出一个鼓包,布莱恩推开栏杆铁架,缓缓站了起来。
布莱恩灰头土面,浑身都是泥土血污,呸的一声吐出嘴里的血沫。
紧接着空气中传来刺耳的爆鸣,亮白雷电穿透空气划出一条笔直的线,直直地撞在瘦长鬼影的面前,电流噼里啪啦,猛一下捏断它抓住脏辫少年的利爪。
脏辫少年掉在地上,痛苦地捂住脚踝,想劝他撤退:“布莱恩,这头怪物并不普通……”
布莱恩说:“我会打爆它。”
脏辫少年还想说点什么,抬头看见布莱恩恐怖的神情,猛一哆嗦,咬咬牙,忍痛跌跌撞撞地跑到眼镜男的身边。
“傻子,别在这儿愣着!布莱恩生气了,雷暴要来了!”脏辫少年满脸扭曲地骂道。
轰隆隆——
本就阴沉的天空忽然狂风大作,不消片刻在游乐场顶上凝聚起大片厚重的乌云。
粗壮的雷霆宛若银白游蛇四处窜动,抬头一看,只有漫天雷电,裹挟着风雨欲来的威势,狂吼声震彻天地。
这是真正的神之威,方圆百里的空气都在颤动,潜藏在游乐场阴暗角落的诡怪全在瑟瑟发抖。
布莱恩盯着瘦长鬼影,眼眶里的眼球变成刺目的电流,看起来像两个镭射枪口。
“上帝知道我有多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疼痛了。”布莱恩狰狞着脸,嗓子里滚出嗬嗬怒音,“怪物,你很有胆量。”
待人群撤离到至少一千米开外,又用十多个A级防护罩叠满防御,蓄满十亿伏特的高压雷电垂直划破半边天幕,惊天动地,震耳欲聋地砸向布莱恩和瘦长鬼影所在的位置!
轰隆隆——!
铺天盖地的雷暴在钢铁建筑群中疯跳,大地震动,房屋倒塌,像核武爆炸般整个世界全是雷光,强大的冲击呈环形涤荡而出,A级防护罩就像被锤子敲打的玻璃罩,一层层地破碎!
脏辫少年和他的同伴们一个激灵,连忙掏出道具补上防护罩,充满熟稔的求生欲。
不知道怎么和他们躲在一起的巅峰第三分队顿了顿,也跟着拿出防护道具。
有玩家忍不住睁开眼睛,差点被雷电的威芒闪瞎眼,刺激得泪水横流。
直播大厅一片寂静,只有轰然雷鸣。
不夸张地说,大部分观众都是第一次看见神级玩家出手,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难以抵抗的力量,心情怎一个震撼难言。
这场雷暴足足持续了十多分钟的时间,结束后,所有人都有些恍惚。
特别是现场的玩家。
那电光连视网膜都能穿透,需要用手挡住才不会太难受。
他们适应了好一会儿,才颤颤巍巍地睁开眼睛,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大跳。
半个游戏场都被毁了!
火焰烧灼铁皮外的塑料壳,地面布满坑洞和一道道裂缝,钢筋和水泥裸露在外,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焦臭味,土砾缝隙滋滋冒着黑烟,细小的电流在地表流窜。
满目疮痍。
玩家们面面相觑,小心翼翼地探头张望。
在他们的面前,有一个直径长达几百米的深坑,大片浓郁的黑烟往上飘散,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风一吹,裂缝中呼呼蹿出橙红色的火星,宛若岩浆流淌。
深坑的最中间躺着一个人。
是布莱恩。
那么强烈的雷暴打下来,他身上的衣服几乎都破碎了,可是他浑不在意,站起身,随便从背包拿出一件披上。
瞥一眼瘦长鬼影的坟位,那里只剩一片焦土。
战胜强大的对手似乎让他非常高兴,布莱恩蔑视桀骜地哼笑,如同捍卫自己的地位:“倒霉鬼,下辈子记住不要挑衅我。”
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直播间的观众心神俱震,议论纷纷。
“死,真的死了吗?”
“死了吧……那么多道雷,估计被劈得渣也不剩了。”
“我的老天爷啊,这就是神级玩家的实力吗?”
“布莱恩看起来根本不觑巅峰的名头,徐队长他们怕是遇到大麻烦了!”
“什么不觑啊,布莱恩就是个一根筋的二愣子,根本听不懂好赖话。”
徐队长就是眼镜男。
也有观众觉得这一次的副本情况不太妙。
“但你们不觉得可怕吗,试炼开始不到一个小时,出现的第一只诡怪,竟然只有神级玩家能对付,那其他实力不够的玩家岂不是只有原地等死的份儿?”
有人乐观猜测:“或许是因为有个记录【9】,系统判定我们很有可能赢下无限游戏,所以暗地里加大了难度。我们很有希望啊!”
其他人纷纷觉得这说法挺对的,突然听到美洲区那边传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有观众连衣服都脱了,往天上乱抛,呼啦呼啦地叫和吼,像擂战鼓一样,激昂地高呼:“雷神!雷神!……”
在热烈的称赞崇拜中,不乏有学习了语言技能的布莱恩迷弟朝中洲观众挑衅:“垃圾,弱者,只配跪下来臣服!”
“现在就求饶吧。”
“一会儿要被揍哭。”
听得中洲区观众火冒三丈,憋屈至极,非常想要自家的神级玩家出面,狠狠打其他洲区的脸。
然而《游戏之家》似乎也和前几次试炼副本一样,被复制成了无数个单独运行的副本,没有使用组队道具的玩家将被随机分配,复制本和复制本之间没有连接通道,根本见不上面。
“杀个怪而已,需要这么得意吗?”
钢管风笛都拿出来了,演唱会是吧?!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群外国人这么喜欢当显眼包,跟耀武扬威的猴子似的!
有人低声唾骂:“我们又不是没有神级玩家,X的一群洋鬼子,小心等会儿阴沟里翻船!”
平心而论,这名观众只是气不过骂一骂。
却没想到,下一秒激情澎湃的其他洲区观众脸色大变,笑容逐渐僵硬。
他们像看到什么不敢置信的事情,死死地盯着直播屏幕,猛然捂住嘴,瞪大眼睛,脸色惨白,倒吸一口凉气。
“oh my god……”
副本里的布莱恩也猝然僵住了。
汩汩鲜血从他胸口破开的大洞中流淌,顺着瘦长鬼影干瘦的爪子滴落在地。
啪嗒,啪嗒……
“……why?”
布莱恩边说话,边往外吐出血沫,震惊地缓缓扭头。
你,怎么可能,还没死?
那可是,蕴含着神力,能击穿龙卷风,蒸发大海,把布鲁克斯山脉都劈碎的一击。
瘦长鬼影的笑脸和他对在一起,还是那样的阴森诡谲,让人发自内心地感到战栗。
不同的是,这一次,战栗和寒冷也在布莱恩的心头蔓延。
随着布莱恩疯狂颤动的瞳孔,一点点将他的骄傲碾碎。
数不清的黑线从瘦长鬼影的身上散开,扎穿布莱恩的身体,将痛叫的壮汉死死地钉在地上。
同时又有大片的阴影,如潮水从瘦长鬼影的身下朝外蔓延,追向恐慌逃窜的其他玩家。
直播间。
“完了完了完了啊!!”
“X的系统又在搞鬼!这头怪物的数值要是没问题,我吃——”
“别愣着啊!手头充裕点的快给他们打赏!不管怎么说,先想办法逃掉再说!”
“打赏有什么用,你没看到神级玩家都歇菜了吗?!商城里卖的那些道具还能比得上神的力量?”
消极的弹幕又冒了出来:“哈哈哈哈哈!都说过没希望了,趁早洗洗睡吧。”
有人回复:“楼上的,你再乱哔哔信不信老子顺着网线过来捶你!”
弹幕乱成一锅粥。
作为观众他们还能怎么办?这场关乎全人类的试炼,难道他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神级玩家都杀不死的怪物,恐怕只有神……
等一等。
神?
是啊!是啊!神!
有观众反应过来,面色潮红,激动得像抓住最后一丝希望:“谢叙白!我们可以向谢叙白祈祷,祂不是说过吗,走投无路的时候可以呼唤祂的名!!”
有人跟着想到这点,一样激动。
也有人面露迟疑:“呼唤谢叙白的名字真的有用吗?”
“之前有人在试炼池训练的时候尝试呼唤祂,祂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而且我们是观众,要呼唤,也是副本里走投无路的闯关者呼唤才有用吧?”
但事到如今,他们别无办法。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他们闭上眼睛,在心里惴惴不安地祈祷,衷心地请求。
于是其他洲区的观众惊奇看见,有不少中洲区观众突然安静下来,双手合十,眼睫颤抖,嘴里念念有词。
他们骇然:“你,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这是什么邪教仪式吗?
“别废话了!”最近的中洲区观众简直懒得理会他们,但想着多一个人,多一分成功的可能性,直勾勾地看过去,严肃地冷声道,“你们要是想要救回你们的神级玩家,就跟我们一起唤祂的名。”
旁边,随着一遍又一遍地呼唤谢叙白的名字,冥冥中仿佛产生某种玄妙的连接,一些中洲玩家眉梢渐缓。
被神关注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很奇妙,让他们用言语描述的话,形容不出来。
只知道当那温柔的目光,隔着遥远的空间轻轻落在身上时,整个人都好似被温暖的阳光照耀。
他们好像回到婴儿时期,蜷缩在母亲温暖的羊水中,感受到无限的安宁,经不住热泪盈眶,心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冲动。
想要永远地呼唤祂,永远地被祂温柔注视。
谢叙白。
谢叙白……
*
代表信仰之力的线条飘动在谢叙白的手边,像星光璀璨的银河,一些颜色较浅,一些凝成纯金色,足足有数百根,不断传出观众们虔诚真挚的呼唤。
谢叙白腾出一只手搭在这些线条上,指尖凝着精神力,不断安抚他们躁动不安的心神。
按照斗篷人的性情,看到谢叙白这种像照顾幼儿园小朋友的体贴行为,高低ta都要嘲讽几句。
但现在ta顾不上。
ta甚至没有阴阳布莱恩放出的这一场“烟花”好看。
只因ta的所有注意力,都凝聚在谢叙白的另一只手掌上,瞳孔骤然扩张,长达十多分钟,没有挪动半分。
ta忽地哈一声笑出来,仿佛看见一件极其荒谬可笑,又确实震惊住了ta的事情,沙哑粗糙的嗓音一字一顿:“我该说不愧是你吗?谢叙白,谢、大、圣、人。”
谢叙白没说话。
话痨的斗篷人,罕见的没有用那张连珠炮一样的嘴叭叭个不停。
ta沉默半秒,缓慢地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你知道精神体相当于灵魂的一部分吗?知道对没有成神的人来说,失去自己的精神体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吗?”
斗篷人的眸色沉了又沉,像是咬着后槽牙在说话,掷地有声:“你趁着我不注意,将自己的精神体分裂出一部分制作棋子时,有想过会这么痛苦吗?”
谢叙白还是没说话。
他左手搭上信仰线,有一搭没一搭,抚慰着不安的观众。
右手则摊开,掌心向上,分裂的精神体被一寸寸强行压缩,直至凝聚成一枚玉白的棋子。
白棋散着澎湃柔和的金色光晕,圆润漂亮,小巧剔透,像传世大师倾注心血才能制造出来的艺术品,与骨节分明、冰雕雪砌的手掌相得益彰。
这个画面看起来神圣无害且赏心悦目。
但对谢叙白来说,不亚于从生死线上走一遭。
分裂精神体和凝聚出精神体分身是不同的,相当于一条绳子,后者是在绳子上打结,前者却是活生生将绳子剪短。
这也是谢叙白刚才为什么会显得有些沉默,他怕被斗篷人察觉端倪。
如今棋子成形,谢叙白终于能够放松。
微微有些颤抖的指尖在金丝眼镜上一碰,拟态伪装解除,露出他真实的状态。
分裂灵魂的痛,一般人怕是会痛得死去活来,昏厥过去。
谢叙白纯靠意志力支撑,醒着,却好不到哪里去。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没有一丝血色,胸口的起伏接近于无,呼吸轻得像风。
豆大的冷汗凝聚成股,从谢叙白的额头滑落,沉甸甸地坠在浓密睫毛上,映出一圈深邃的阴影。
他虚弱无力地抖了抖眼睫,啪嗒一声,晶莹汗珠滴在棋桌上,绽成细碎的水花。
这样的谢叙白,让人想起古代病骨沉疴的翩翩温雅公子,虽美丽得惊艳四座,却如同昙花一现,破碎感十足,像价值连城的琉璃玉,让人忍不住想要捏在手里好好把玩。
却听啪的一声响。
白棋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如清泉击石,脆音灌耳。
斗篷人忽地从恍惚中清醒。
谢叙白轻喘一口气,借此找回几分力气。
失去血色的薄唇微微张开,声音是虚弱的,态度是冷淡且不容置疑的。
“我们现在谁也杀不了谁,让你的棋子停手,然后撤退。”
棋分很多种,但斗篷人说这是围棋。
围棋,顾名思义,用自己的棋子把敌人的棋子围起来,就算胜利。
一颗棋子包围不了另一颗棋子,这样胶着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你命令我撤退?你是不是忘了我有很多棋子?”斗篷人差点气笑,隔空哗啦啦抓出来一把黑棋,“现在轮到我落子了,可你哪来的第二枚棋子?凝聚出一枚棋子就让你要死要活,你——”
ta承认自己有逼迫谢叙白和ta一样炼尸成棋的想法,却没想到对方会决绝至此。
是ta疏忽漏算。
但谢叙白一个临时起意、初次炼棋的新手,哪儿来的自信能和ta抗衡?
谢叙白淡淡地看ta一眼,只见他袖口一动,一枚圆润的白棋从里面飘了出来。
他轻声说:“谁说我只凝聚出一枚?”
应召着他的言语,又一枚白棋从袖子里慢悠悠地飘了出来。
谢叙白抬眸:“要猜猜有多少枚吗?”
斗篷人盯着谢叙白看不出装了多少棋子的衣袖,活像见了鬼。
那淡然的表情如同化作巴掌,猛一下将ta的脸抽得生疼。
斗篷人脸上掠过一瞬的扭曲,似乎不解到了极点:“你怎么会?”
谢叙白:“反正都是要疼的,一次疼完,干净利落。”
他看着斗篷人的眼睛,气势稳重淡雅,不疾不徐地说道:“如果你想要一口气落完子,我奉陪到底。我也很好奇自己现在的战斗力如何,和你的那些棋子相比,又有几分胜算。”
天底下,大概再没有人能够像谢叙白这样,平平静静的,就把“我俩不知谁输谁赢”说出“你一定会输”的气势。
未免太过妄自尊大!
斗篷人心头火起,但反问的话尚未开口,就被似有预料的谢叙白截断。
不需要大吼,不需要愤怒地提高音量,不需要大鹏展翅般表现自己的能力。
只需要不卑不亢,气定神闲,淡淡地说一句。
“落子吧。”
那股由内至外的气势,就足以震慑住所有嚣张的气焰。
——鹿死谁手,多说无益,落子见真章。
斗篷人:“……”
ta精心挑选收集来的棋子,无疑很强大。
但和谢叙白对打,老实说,ta……没有完全的把握。
瘦长鬼影能在布莱恩的攻击下毫发无伤,是因为规则,可谢叙白分裂精神体制造的棋子不会受到限制。
谢叙白算对了一点,先损失十枚棋子的人会输。
所以斗篷人不会轻易落子。
不落子,让黑白两颗棋子胶着下去,理论上不是不可以,反正谁都干不死谁。
但谢叙白看着温温和和,却是个狠的。
一个人类,有着让邪神都惊艳且自愧不如的毅力。
这样的人能和ta斗到天荒地老,再找到玉石俱焚的办法。
斗篷人忍不住仔细观察谢叙白的表情。
分裂灵魂这么痛苦的事情,一个人类,渺小的人类,怎么可能若无其事?
ta看着谢叙白仍旧冒着冷汗的脸,看着他的指尖因疼痛止不住的颤抖。
看着谢叙白的眼睛熠熠生辉,即使忍受着难以想象的疼痛,也亮得可怕。
那是一种哪怕粉身碎骨,血肉散尽,依旧坚硬若磐石的意志力。
是贯穿灵魂的不屈。
斗篷人一时失语,随后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行,棋局慢慢下才有意思。”
同时眼睫毛几不可闻地颤一下,垂落半分。
似避其锋芒,似甘拜下风。
*
被瘦长鬼影放出的阴影逼至绝路,玩家们再度陷入绝望。
可就在这时,张牙舞爪的阴影又潮水般退了回去,并且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真的消失了!不是他们眼花!
玩家们不确定是不是系统的恶趣味,比如在他们心生希望的时候让瘦长鬼影突然出现,让他们彻底绝望。
他们警惕地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直到看见丝丝缕缕的金色线条不知从何处涌来,在半空中勾勒出一个清瘦俊雅的人形。
散发出来的气势,神圣、庄严且不可侵犯。
其他洲区的观众觉得中洲区的观众疯了。
在金色线条勾勒出一张清晰的脸出来后,寂静的中洲区观众席忽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
那阵仗大得仿佛能掀翻整个直播大厅,每个人都声嘶力竭,满脸涨红,有人甚至激动得哭了出来!
尤其这种现象还会传染。
当直播厅其他分区的中洲观众,不明所以地跑过来询问是怎么回事后,不出意外,十秒不到,就会加入欢呼的人群,跟着一起激情兴奋地呐喊!
“谢叙白!!是谢叙白啊啊啊啊啊啊!!”
“我男神!我老公!我的神明啊!!”
“祂真的出来救我们了!!!”
外国观众觉得自己刚才都挺嚣张疯狂的了,但和这些中洲区观众一比……上帝啊,他们不会真的疯了吧?
谢叙白到底是谁?
副本内。
迎着所有中洲区玩家激动崇拜的目光,面无表情的谢叙白,忽而温雅柔和地笑了一下。
这一笑如雕如琢,如珪如璋,便是天地也要为其黯然失色。
于是中洲区玩家和直播屏幕外疯兔般的观众齐齐呼吸一滞,捂着小鹿疯撞的心口,浑身血液急速喷张,恍恍惚惚地想,自己现在真是死都值得了。
再然后,他们看见谢叙白朝布莱恩走了过去。
布莱恩被瘦长鬼影折磨得伤痕累累,冷不丁看见有身份不详的人朝他靠近,第一反应是攻击。
雷霆若利箭而出,袭向谢叙白。
眼镜男徐队长简直要疯了,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布莱恩这个二愣子居然敢攻击他们的神,他X的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徐队长刚冲出去要为谢叙白挡住攻击,岂料一股金光拦住他。
再然后所有人看见,雷霆像是被无形的屏障挡住,没能挨上谢叙白的衣角,就如冰雪消融在空气中。
就像斗篷人带着嘲弄意味的那句话。
——“你什么时候见过棋子被棋盘杀死的。”
谢叙白以身入局,化为棋子,除了斗篷人的黑棋,这个棋盘世界中,谁对他的攻击都无效。
可玩家们不知道这件事。
他们所看见的,只有谢叙白自然而然地往前走,若闲庭信步,什么都没做,仅是一个淡然的眼神,便化解掉了神级玩家的攻击。
布莱恩都要绝望了。
自从契约神明以来,他就再也没有体会过这样挫败的感觉。
“你是什么人,你要做什么!?”眼看谢叙白一步步走近,像被步步紧逼穷途末路的狮子,布莱恩色厉内荏地呵斥,颤抖不稳的手掌却暴露内心,深深地抓住土地,“你想杀了我?!”
不止布莱恩有这样的误会,徐队长也觉得是布莱恩太嚣张,谢叙白准备教训对方。
他没有意见,非常畅快,扬眉吐气,乐见其成。
只是想要告知对方一件事,也直觉这件事不能隐瞒。
“谢……先生!”总觉得直呼其名不太尊重神,徐队长喊出先生。
谢叙白闻言转头。
徐队长顿了顿,如实陈述:“布莱恩其实……不算坏人。刚才那怪物袭击我们,是布莱恩将大家震开,让不少人幸免于难。他的队友也用道具保护了我们。”
就在之前,布莱恩第一次用雷电将瘦长鬼影碾成灰烬,周围一圈玩家都被炸飞,徐队长以为那些人被波及死去。
谁想到,第三分队的成员飞快赶到被掀飞的玩家身边,发现他们在雷电的轰炸下,最严重的也只是皮肉开裂,用治愈道具分分钟就能治好。
连瘦长鬼影都能轰成渣的力量,自然不可能制造成这样的皮外伤。
结论只有一个——是布莱恩控制了力量,将快要完全玩偶化的玩家们推开。
另外,在布莱恩唤来雷暴之前,黑人少年其实没必要特意提醒他快跑,但他还是提醒了。
事后少年和队员使用道具填补屏障,帮大家一起抵抗雷击,心口不一的做法实在出乎人意料。
徐队长不是为这队人说情,他没忘记刚才布莱恩恃强凌弱,逼迫他们签订死士契约。
只是巅峰全体着重了解过谢叙白,徐队长觉得这位温柔善良的神祇,很看中人的心性。
神级玩家稀少,是强大的助力,与其杀掉,为什么不将其收服?若有异心,再杀也不迟。
徐队长说的那些事情,谢叙白知道。
如果不是知道布莱恩只是刚愎自用,而非轻视人命,谢叙白出现的一瞬间,就会解决掉这匹磨刀霍霍向人类同族的害群之马。
哪怕布莱恩是神级玩家,杀掉他会招惹欧美玩家的仇恨。
“听到了吗,布莱恩?”
谢叙白淡淡地睨向淡金发壮汉:“如果没有你口中‘弱者’的求情,你已经死了。”
不需要翻译技能,他的话会自动转化为对方能听懂的意思。
半秒不到,布莱恩想起自己居高临下对徐队长说出的那句话:“弱者服从强者,是常识。”
他愤怒地瞪大眼珠子,看向谢叙白。
谢叙白是典型的东方人长相,美若星辰俊如皓月,气势极度符合《诫子书》中提到的“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就像语文书里的君子云淡风轻地走到面前,中洲区玩家很容易一眼心动,当场化身尖叫鸡。
但这样的长相,其实并不符合外国人的审美。
他们通常觉得男人应该雄壮粗犷,浑身肌肉,五官轮廓要深邃立体。
而谢叙白,脸太小,身板又太瘦,弱鸡似的。
可布莱恩看着谢叙白如同拂去尘埃般,轻松化解自己的攻击,淡然的眸子自高处往下睥睨着他时,竟不受控制地慌张低头,生出退让的想法。
谢叙白不要布莱恩的命,但也不希望他坏事。
让神级玩家和普通玩家讲人权是不可能的,睥睨神祇的力量早已让他们忘乎所以。
纵观这一个试炼场,或许只有自己能镇得住这头傲慢的狮子。
是以谢叙白伸出手,勾住布莱恩的下巴,迫人抬头直视自己的双眼,目光仍旧淡淡的。
“你认为弱者该服从强者,是吗?”
很久没被人这样无礼对待过的布莱恩,峰峦般的眉毛一皱,想爆发。
但或许是伤得太重,瘦长鬼影那一下几乎切开他半个心脉。或许是他的骄傲,在今天被碾得太碎。
在谢叙白不带波澜的眼神注视下,布莱恩咬牙切齿,狼狈地吐出一个字:“……是。”
谢叙白:“那你又认为,我和你谁是弱者,谁是强者?”
“……”仿佛被踩着脸侮辱,布莱恩脸颊涨红,鬓角青筋暴跳,牙关都颤抖了起来。
“告诉我,谁是?”谢叙白捏着他的下巴,冷白指尖往下滑落,轻轻点在布莱恩的喉咙,尾音轻挑地问,“嗯?布莱恩。”
“……!!”
致命部位被触及,布莱恩浑身一震,呼吸急促。
同时心率加快到让他头晕目眩的地步。
他在谢叙白身上感受到和瘦长鬼影一般的压迫感,似乎他再不回答,谢叙白就会让他再狼狈一遍。
这个猜想,和谢叙白捏着他下巴的力道,和那谑然的眼神一样,化为熊熊火焰炙烤着布莱恩的自尊心。
终于在某一刻,他熬不住了。五大三粗的金发汉子猛然闭眼,破罐子破摔,丧家犬一般大吼:“你是强者!”
“乖孩子。”谢叙白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光晕在指尖凝聚,化作项圈套住布莱恩的脖颈——只有这种控制住致命部位的束缚,才能让桀骜不驯的狮子学会收敛。
这一举止成功让布莱恩震惊至极,羞耻恼怒得快要炸了锅:“你!!”
迎着布莱恩瞪大的眼珠子,谢叙白漫不经心垂睫,仅是一眼,就让布莱恩把所有要出口的话语都硬生生地哽在了喉咙口。
他轻轻地笑了笑:“时刻谨记,对我服从。”
没有再理会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金发雇佣兵,谢叙白转过身,风度翩翩地看向在场所有玩家,微笑宣布。
“各位好,很高兴与大家见面。我是你们这次试炼副本的指导NPC,谢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