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时间线开启。
谢语春在上条时间线给自己下达了精神暗示,但一直等到晋升为S级玩家,才断断续续地恢复记忆,她一秒没敢耽误,急匆匆地赶去和谢叙白会和。
没有记忆的青年只是微感讶异,对她的出现倒是接受良好,省去很多解释时间。
也是这时,谢语春发现谢叙白的数值比上条时间线又涨了一截。
然而上一条时间线,谢叙白一次都没有下过副本,他经历过的大事件有且仅有一件,就是地球覆灭。
单一的覆灭事件不会让人变强,否则谢叙白的朋友也会一起变强。
由此推测出一个最有可能的变量:谢叙白变强,是因为他在最后时刻抬头了。
当然,具体变量肯定不会是“抬头”这个动作,因为谢语春第一次循环失败时也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但她的初始数值没有任何变化。
谢语春猜测,头几次循环谢叙白没有找上门,很有可能是每次数值的变化并不显眼,他照常下副本,和所有人一样无知无觉地迎来失败。
直到谢叙白在上一条时间线里,猛然发现自己的力量数值居然和朋友一样高,才察觉出不对劲。
所以说谢叙白这个人真的很固执,每一次都会不信邪地直视系统的处决,撞碎南墙也不肯回头。
但似乎又要为此庆幸——他始终都会这样做。
后续,谢语春及其他技术人员通过实验发现,数值改变跟“抬头”确实没什么关系,至少不是这个动作导致的。
他们历经千辛万苦的验证期,找到了改变初始数值的真正原因。
又经过漫长艰苦的实验,终于能在有限的时间里,让人永久性地获取强大力量,在反复的循环中为灵魂奠基,直至开局神级,比肩神明。
遗憾的是,拥有变强资格的人堪称凤毛麟角。
……
暖黄灯光映照的居民房客厅,女人抱着眨巴眼的孩子满脸茫然,像天桥底下听人说书。
男人端着义乌3块钱批发买的玻璃杯,表情愈发一言难尽。
杯子里的水早就凉了,他顾不上喝,张嘴又闭上,闭上又张开,艰难地组织语言。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要把我们的儿子带走,和那些有资格的人一起接受秘密训练,以此和游戏对抗,拯救世界?”
谢语春严肃地点了点头。
女人头发染上白霜,面容朴实,衣装陈旧,斗篷的尾端沾着泥渍,手里还捧着涂满抽象画的纪念水杯。
男人微妙地停顿一下:“不好意思,我去趟厕所。”
他说着就站起了身,暗中朝妻子疯狂使眼色,边朝卫生间快步走去。
妻子了解丈夫的想法,欲言又止:“老公,那什么……”
谢语春没有回头,只是轻叹一口气:“我知道自己的说辞很离谱,没有亲眼所见的话很难相信……谢先生,请不要报警,也不要联系精神病院,不会有信号的……找邻居求助也一样,他们什么都听不到。”
男人的脚硬生生地卡在门口,不是听进去了谢语春的劝告,是撞到了半透明的屏障。
这是什么鬼东西?!
他瞪大眼睛,双手成拳用力地砸上去,嘭嘭直响,然而屏障纹丝不动。
就算再怎么无知,也该明白这是完全超现实的玩意!
对上男人惊恐的目光,谢语春心想恐怕得拿出点更有说服性的证据。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骤然间一股阴寒浓郁的白雾顺着地板往上蔓延,谢语春瞳孔一凝,电光火石间飞快拽起女人往旁边一推。
嘭!
一只漆黑长满骨刺的利爪挟着厉风狠狠拍击在女人刚才的位置上,沙发在巨力拍击下夸嚓一声崩裂,木头渣子四溅!
“芬儿!”
男人一瞬间手脚冰凉,焦急地冲上去将妻儿护在怀里,再抬头看向袭击者,两人几乎吓傻了眼。
昏迷在地的凶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完全异化的怪物。
狰狞鼓泡的外表,鲜红的长舌头,粗壮的身体至少有两米多高,直接撞碎天花板的灯罩。
玻璃碎片扑扑簌簌往下掉,怪物发出兴奋的嘶吼,口水和腐烂发霉的老鼠尸体一样臭,轰隆雷声中灯光闪烁明灭,两人就像从现实世界突然掉进恐怖片!
可更干脆利落的是谢语春的动作。
只见她忽而抬手,漆黑长剑在手中汇聚成形,裹挟着凌厉威势挥向怪物的头颅!
呼吸间只能看见一道惊人夺目的亮光从半空划过,怪物倏然定格,恶臭的血液突然喷涌而出,洒了满地,脑袋和身体分家,顺着平整的切面滑落在地。
啪!还骨碌碌地滚了几下。
白雾一击不成,很快散去了,但谢语春沉着脸,知道这事并没有结束,只是个开始,皱眉啧了一声:“来得真快。”
“刚,刚才那是什么东西?”男人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问出口的刹那间,谢语春那些被他当成胡言乱语的故事,在脑子里迅速地过了一遍。
无限游戏,系统,外神,被选中的人,拯救世界。
这种只会发生在小说电影里的事情,难道真的……
巨大的荒谬感如潮水袭来,男人不敢相信地喃喃反问:“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我以全球最高联合会执行官的名义起誓,刚才所说的话没有半分虚假。”
谢语春从口袋里拿出证件,递交过去:“这是我的身份证件,现在的我在中科院任职,网上能查到我的基础履历资料。”
“如果你们还是不能相信,我可以撤销干扰屏障,你们报警后通过这些身份证件应该能联系到这个时期的我,但这么做会很危险,刚才把人异变怪物的白雾就是系统的追兵,它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要尽快。”
男人满手汗湿地接过证件。
虽然他没看过真的证件,但身为社畜,也能依稀辨别GJ机构盖章、水印、证件专属材质等等细节。
谢语春的话,他其实已经信了七分。
一是玄幻的现实摆在眼前,二是暴露位置的谢语春干脆解除了认知干扰,谈吐间无形流露出来的气质,他只在不怒自威的谢家老爷子身上感受过。
草草地翻了两下证件,男人心乱如麻,但身为家里的顶梁柱他必须让自己保持冷静。
他回头看看老婆孩子,短促地吸气呼气,终于下定决心:“既然这样,我们能不能一起去?”
谢语春果断地摇了摇头:“不能。随着谢叙白变得愈发强大,系统意识到他所带来的威胁,对他的追杀只会更加猛烈,你们跟在身边一定会有危险。”
“我接下来会将你们安排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让系统以为你们已经【死亡】,等到一切结束,所有人都会团聚。”
男人想要反驳,却没法开口,只因从谢语春的眼神中,读出了未尽之言。
——这个孩子日后会变成风暴中心,如果他们执意要跟着孩子,不仅不能保护对方,反而会成为系统威胁孩子的人质。
世界和自己的孩子到底哪个更重要?
男人觉得这个傻缺的问题根本就没有给他们选择的余地:世界毁灭,所有人一起死,包括他们的孩子。
孩子死前甚至只有二十多岁,他们就能坦然地当个缩头乌龟,再到时间眼睁睁地看着孩子赴死吗?
“……”男人迟疑地看向了自己的妻子。
劝解的话还没能出口,就被似有所觉的女人打断了:“不行!”
女人脸色发白,哆哆嗦嗦地指着地上的怪物尸体,声音带颤,不敢置信:“谢怀张你疯了吧?你要让我们的孩子去对付这种恐怖的怪物吗?!”
恐惧、无措、未知。
女人盯着语塞的男人,像是从凶手进门就压抑到现在,终于忍不住爆发:“他只有八个月大!八个月!你抿心自问遇到刚才那种怪物你有没有勇气冲上去?而现在你居然要让自己八个月大的亲儿子去面对这一切!?”
谢语春急忙上前:“赵女士你别激动,我们会负责……”
“你们真的负责得了吗!”女人转过头来眼眶通红,锐利地直视谢语春,“你现在连自己的命都不能保证,又拿什么来保证一个孩子的安全?”
这话出口,比雷声震耳。
“你说那个劳什子的系统,在意识到威胁后会一刻不停地追杀孩子。其实现在追杀已经开始了吧,不只是对孩子,还是对所有参与的人!你本来就在逃命的途中,不然也不会这么狼狈匆忙!”
女人说着说着,感觉天都要塌了。
“我问你……”
她拽住谢语春的衣袖,泪水潸然而下,是询问,也是无形的求助。
“我不把孩子交给你,他至少能活到二十多岁。但我把他交给你,他又能活多久?啊?……他还能顺利活到那个岁数吗?”
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女人,对情绪的感知力,刁钻毒辣到让谢语春都忍不住为之一顿的程度。
女人说对了,系统正在想办法不留余力地杀死谢叙白。
【时间】是罕见的权能,是只有【造物主】级别的主神和拥有天赋的极个别生命体才能掌握的能力,也是系统现如今唯一不敢多加干涉的东西。
不然夫妻俩都活不到生下谢叙白,就会被系统当作根源除去。
谢语春游走于时间线,试图干涉命运,当然要付出极其惨烈的代价——她献祭了自己。
所以女人说她“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真是一语中的。
至于谢叙白。
想要让谢叙白免于系统的追杀,必须找到那位传说中的邪神,请求对方施加祝福庇护。
但前面几次时间线,邪神都栖息在几万米的无垢海下休眠,所有被派出去试图唤醒祂的人手,无一例外,尸骨无存。
谢语春只能带谢叙白流连于时间线,赌那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会成功吗?不确定。
能活下来吗?不确定。
可是又有何妨。
从参与计划的那一天起,所有人都将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在那诸多的疑虑踌躇中,生死才是他们最不需要考虑的事情。
包括谢叙白在内的他们这群人,脑子里都是一个想法:如果能用自己的死亡换来人类明日的黎明,那该是一场多么血赚的交易?
但是带着这种想法的谢语春,抬头看向女人满是泪水的眼睛时,她顿住了。
女人是个画手,但画作偏文艺现实,和科幻恐怖半点不沾边。
她没念过几天学,打工后才有条件多识字,亲眼见过最辉煌宏伟的建筑就是市中心的大型商超。
“时间线”“循环”“能量熵值”什么的东西,她听都听不懂。
对“无限游戏”“拯救世界”“人类覆灭”,更没有具体的概念。
她毕生的心愿,不过是拥有一个平平凡凡的家,和老公携手共生,在悠长散漫的岁月里看着孩子慢慢长大。
现在却要她交出自己八个月大还没有断奶的孩子,送上那条充满荆棘的道路。
谢语春垂下眼睫。
和那些老奸巨猾的政客比起来,面前的女人就像小白兔一样纯真。她可以用话术,用手段,用一些虚无缥缈的谎言让女人交出谢叙白。
但是她能这么做吗?
是不是在大义面前,人类所恪守的正义公平尊重秩序平等……一切的一切都要为其让行?
谢语春动了动嘴唇,还没来得及开口,突然听到哭泣的女人哑声问道:“要是你今天没来,是不是我和孩子他爸都要死?”
“我们……什么忙都帮不上,专门来救我们,对你来说应该没什么用。”女人泪眼朦胧,“这孩子和你做了什么约定吗?”
事实证明,谢叙白超强的情绪感知力确非空穴来风。
女人:“所以,他是因为我们才……”
谢语春原本不打算提这件事,知道自己在未来变成孩子的负担,对所有父母都会是个不小的打击。
她矢口否认:“不是的。我能看出那孩子做这件事,是因为他想做。他曾经找到了你售出的那些画作,然后……”
那是一个寻常的下午,谢语春没有在基地的修复室里看到谢叙白,一路找到对方的家,发现谢叙白训练受到的伤根本还没修复好,而青年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跑了出来,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气得要骂人。
“我知道这样对身体不好,但是训练太累了,就让我结束后稍稍地偷会儿懒吧,执行官大人。”青年偏侧头,讨饶地笑了笑,澄澈的眼睛在阳光映衬下水蒙蒙的。
他很勤奋,数值提升后学习东西的效率也在直线上升,加上几乎整个基地的精英大佬都在不留余力地教导他,谢叙白很快学会了和不同人打交道的本事。
对谢语春,谢叙白只要装可怜就好了。
谢语春拿他没辙,转眼一看,谢叙白手里端着颜料盘,正在画东西。
旁边有幅参照画,几乎在她看过去的时候,谢叙白就开了口,语气很骄傲,很轻柔:“那是我妈妈画的哦。”
“我爸没留下什么东西,还好老妈是个画家,每次看到上面的画,我都能感受到,她很爱这个世界。”谢叙白没有迟疑地笑着说,“好巧,我和她一样。”
“所以您不用担心,我绝对不会随便损坏自己的身体。因为执行官大人说了,如果计划顺利,爸妈也会活下来,我很期待和他们的见面。在此之前无论如何都要尽最大的努力活下去,直至迎回这个世界本来该有的样子。”
谢叙白看着眼前的画,手指触碰上面的笑脸,仔细抚摸每一根线条,眉眼温润,眼神坚定:“愿所有人都能在这样的世界里重逢。”
……
谢语春将谢叙白的话告诉给女人。
女人勉强止住的泪水再次决堤,抵在丈夫的胸口,泣不成声。
她看向自己的孩子,她的心肝宝贝。
谢语春怕孩子惊醒不安,动用了安神道具,所以婴孩丝毫没有被怪物的血腥味所扰,仍旧蜷在母亲的怀抱中睡得正香,似乎想到什么好吃的,忍不住咂咂嘴。
女人想起前不久,这个小馋虫,还趁他们不注意把柠檬片塞进嘴里,被酸得小脸蛋皱成一团,忍不住噗呲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泪水又掉了下来。她抬头问谢语春:“我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谢语春点头:“嗯,您问吧。”
女人:“他对自己会从小离开我们,又会在接下来遭遇些什么,知情吗?”
谢语春:“他在本次计划里的权限处于最高级,他都知情。”
女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自愿的吗?”
谢语春说道:“有我们在,没人能够逼迫他。他是自愿的。”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女人用力地拿袖子擦干泪水,近乎尖锐地,咬字清晰地问,“在遇到那些打不过的怪物,或者在他快要挺不住的时候,面对敌人的诱惑、威胁,他屈服过吗?”
谢语春万万没想到她会问出这句话。
男人忍不住从后紧紧地拥住妻子,而女人带着哽咽,固执地盯着谢语春追问:“您能如实告诉我吗?”
“他屈服过吗?”
谢语春张了张嘴,又闭上,意外的情绪在胸口猛烈冲撞,直至一股敬意肃然而起。
她忽然对着女人端端正正地敬了个礼。
同时抬起头,不经意地看向高空。
那一瞬间,谢叙白感觉谢语春的视线是有穿透力的。
它仿佛察觉到自己的存在,穿透夫妻俩的身体,穿透遥远时空,隔着数不清的时间线,慈祥地看向了他。
谢叙白曾经做出的无数次挣扎,其他人或许不知道,但触及【时间】法则的她能看到。
谢语春仿佛在帮不能出声的谢叙白回答,铿锵有力:“他从未屈服,始终如一。”
女人怔愣着,高兴地笑了起来,笑得全身都在抖,不断爱怜地亲吻孩子的额头、小脸蛋:“是这样吗?我就知道,我的儿子真棒!……真棒啊!白白,宝宝……”
她忍不住看向男人,向孩子的父亲分享他的优秀,男人一样含泪,笑着肯定道:“嗯,咱们孩子真棒。”
临别前,不服输的男人轻拍孩子的脑袋,说爸爸妈妈会藏好的,你有什么想做的,尽管放心大胆去做。
常把孩子要出人头地挂在嘴边的女人,则亲了亲他:“平平安安就好。”
xx年x月x日。
无人知道一个普通小区居民楼里的平凡小夫妻,艰难地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们将自己的亲生孩子郑重其事地交到了谢语春的手里,为全人类续上了一个未来。
*
冷风从指缝间划过,夫妻俩的执念化为青烟散去,谢叙白抓了个空。
在他将要坠落前,布莱恩快如闪电地将他接住,安安稳稳地落在地上。
徐队长连忙跑过来,检查到谢叙白的精神力几乎被榨干,着急地大吼大叫,让后勤队赶快拿来补充道具。
“怎么了怎么了,我初一大佬出什么事了?”
“佬!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佬!”
“别闹了,谁有热水!拿热水和能量糖过来!他好像有点低血糖!”
谢叙白一声不吭,沉默地喝了水,吃了糖,在吵吵闹闹的众人包围下抬起头。
店老板毫发无损地走了出来,似乎对局中受到的伤害并不能对他产生实质影响。
输掉对局叫他恨得牙痒痒,但他还活着,想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店老板嬉皮笑脸地说:“啊,恭喜各位赢得游戏的胜利,顺利取得参赛资格,接下来还有人要参加吗?”
徐队长正要回答,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青年沙哑的嗓音。
“有。”谢叙白站起了身,径直看向店老板,“游戏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