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卧室里, 只有一盏暗黄色的小夜灯亮着。
陈肃凛的视线一寸寸描摹着她的眉眼。
分明是气质极为冷冽的一个人,孟冉却从他的目光中感受到了如同炙烤般的温度,让她的面颊泛起薄薄一层热意。
孟冉的心跳如鼓, 想避开, 却又没有——
实际上她也避无可避, 陈妙盈正牢牢抱着她的胳膊,她现在连翻个身都困难。
孟冉近乎倔强地迎上他的视线,想从男人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找到答案。
他在想什么,又想和她说什么?
陈肃凛竟然是率先结束这场漫长对视的人。
他微微垂眸, 目光落在了她的鼻尖,再缓缓停留在她的唇上。
孟冉不受控地抿了抿唇角。
有那么几个瞬间,她有种他下一秒就会吻上来的错觉。
然而最终陈肃凛只是收回了视线,用很低的声音道了句“晚安”。
孟冉张了张唇,嗓子莫名发干, 没能发出声音。
几秒后, 陈肃凛像是笑了, 又好像没有。
他没再等她的回答就离开了卧室, 脚步很轻,出去时把门关上了。
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 孟冉忽然就感觉十分的懊恼。
她应该也说句晚安的。
现在这样, 未免显得她太小气了些。
……
成年后第一次和别人睡在同一张床上,对方还是个爱闹腾的小朋友,孟冉以为自己会很难入睡, 睡着了也睡不安稳。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 这一晚她睡得很好, 中间甚至一次都没醒。
次日清晨,孟冉是被“摸”醒的。
热乎乎的小手在她的脸上摸来摸去, 耳边同时传来很明显在刻意压低,但其实因为离得太近,所以依旧震耳欲聋的童声。
“妈妈,妈妈——”陈妙盈拖长音调用气声说,“你——醒——了——吗——”
孟冉无奈地抓住小姑娘胖乎乎的手:“醒了,醒了。”
就算没醒也被你吵醒了,她在心里说。
陈妙盈精力充沛,作息极为健康,周六日也起得和平常一样早。
幸好孟冉昨晚睡得很足,睡眠质量也很好,稍微起得早一些也没什么。
不然即便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恐怕都无法让她压制住起床气。
“妈妈,我已经刷好牙,也洗干净脸了!”陈妙盈说,“所以我今天又可以陪妈妈一起刷牙了!”
孟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嗯”了声:“好啊,太好了。”
陈妙盈:“妈妈你昨天睡得好吗?”
孟冉起身穿拖鞋:“谢谢宝贝关心,妈妈睡得很好。”
陈妙盈一本正经地说:“不客气,宝贝也睡得很好!”
孟冉被自称“宝贝”的小姑娘逗笑了。
陈妙盈又说:“我好喜欢和妈妈一起睡觉啊!不过爸爸说我已经长大了,不能每天都缠着妈妈一起睡觉。”
“所以——”陈妙盈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孟冉,“以后每个星期妈妈都有一天陪我一起睡觉,好不好?”
孟冉扬了扬眉梢,强烈怀疑陈妙盈的这个要求早有预谋。
不过想想,和女儿一起睡觉好像也没她想象得那么不习惯。
于是思索了几秒后,孟冉点头:“好,妈妈答应你。”
陈妙盈欢呼起来:“耶,我就知道妈妈会答应我的,妈妈最棒了!”
小姑娘平常每天就都是充满元气的样子,但不知道是不是愿望被满足了,今天她似乎尤其开心和亢奋。
从孟冉起床开始,陈妙盈就半步都不离地跟在孟冉身边,连孟冉上厕所都不肯出去。
孟冉都有些隐隐地后悔,她会不会太溺爱女儿了?
但转念一想,陈妙盈从出生起就没有妈妈陪在身边,她这点纵容又哪能称得上是溺爱呢?
于是也就由着陈妙盈去了。
洗漱完下楼去餐厅找爸爸的路上,陈妙盈提出了新的愿望。
“妈妈,今天你可以再帮我扎一次辫子吗?”
孟冉前几天刚找张姨学过艺,正愁没有用武之地,不假思索答应下来:“好啊。”
陈妙盈今天深谙得寸进尺的道理,又说:“那妈妈可不可以帮我梳我最喜欢的那个发型?”
孟冉的脚步一顿:“是……平常只有你爸爸会给你梳的那个吗?”
陈妙盈:“对呀,妈妈好聪明,就是那个!”
孟冉迟疑了几秒,咬牙:“行!”
别的方面她不敢说能和陈肃凛比肩,但起码在处理头发这件事上,她肯定比他多拥有十好几年的经验——
从小时候妈妈去世之后,她就一直自己给自己扎头发了。
所以她相信,陈肃凛会的,她没道理学不会。
到了餐厅,陈妙盈大声宣布:“爸爸,妈妈说今天她来帮我梳头发!”
陈肃凛抬眸看孟冉,好整以暇:“好啊。”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孟冉从男人的眼神中读出了点揶揄的味道。
孟冉觉得自己大概是和他相处了几天,胆子也肥了些,见状回望过去:看什么看,上次她不是梳得还行吗?
也不知道陈肃凛看没看懂她这无声的回击。
陈肃凛比她们母女早下来吃早餐。
孟冉和陈妙盈吃着面包的时候,陈肃凛已经开始漫不经心地边喝咖啡,边浏览平板上的新闻。
陈妙盈天生是个停不下来的小话痨,嘴里塞着面包含混不清地嘟囔:“妈妈,巧克力酱抹面包是不是很好吃呀?我最爱吃这个了,可是爸爸不让我每天都吃。”
边说还边给妈妈使眼色。
孟冉忍俊不禁,她看出来了:陈妙盈虽然年纪小,但绝对是个有自己的小心思,知道如何利用大人来达成自己目的的小朋友。
比如昨天她想吃冰淇淋,知道爸爸不会让她吃一整个,就故意去问妈妈。
这一次,孟冉还是选择和陈肃凛站在一边:“爸爸说得对,要营养均衡,不能每天吃一样的东西。”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陈妙盈撅嘴“哦”了声。
这份低落没持续太久,很快她又好奇地问:“妈妈,你还没有告诉过我,你最喜欢吃的早餐是什么?”
孟冉:“阿姨做的早餐都很好吃,我都喜欢。”
这是实话,可能是从小生活习惯的缘故,她在吃这件事上并不挑剔,能填饱肚子就是好的。
而且别墅里做饭阿姨的手艺也确实很好,无论是中式还是西式的早餐味道都不错。
陈妙盈不依不饶:“那除了阿姨做的呢,妈妈还喜欢吃什么早餐?”
看得出如果不给出一个令她满意的答案,肯定要被小姑娘缠得问好久。
孟冉思忖道:“嗯……妈妈以前读大学的时候,很喜欢吃学校附近的一个酱香饼。”
她记得那家酱香饼小份三块,大份五块,以孟冉的饭量早餐吃小份就足够。
要论营养价值和精致程度肯定和别墅里阿姨做的早餐没法比,但对于学生时代的她来说,确实算得上美味。
陈妙盈眨了眨眼睛:“酱香饼是什么?很好吃吗?”
孟冉笑:“下次有机会,我买回来给你尝尝。”
吃过早餐,陈妙盈迫不及待地提醒妈妈早些时候答应自己的事情。
阿姨非常懂地提前把公主的梳妆专用小推车推了过来。
孟冉看了眼依旧在浏览平板的男人,轻咳了一声。
直到现在她依旧没能找到一个恰到好处的称呼,索性尽量避开。
陈肃凛抬眸。
孟冉:“妙盈说,今天她想要梳她最喜欢的那个发型。”
她相信以陈肃凛的智商,不用她多说,就能明白她的言外之意。
陈肃凛气定神闲地与她对视,没有接话。
孟冉:“……”
好,不愧是大老板,架子大。
孟冉:“所以妙盈爸爸,您能不能教一下我?我不会。”
陈妙盈托着下巴,眨着眼睛在爸爸妈妈之间看了一圈:好奇怪哦,妈妈怎么突然这么叫爸爸。
不过听说别人家的爸爸妈妈之间也会有特别的称呼,就像朱浩然告诉过她,他爸爸有时候会偷偷叫他妈妈“女王大人”。
孟冉的语气里掺杂了点微末的讽刺,没想到陈肃凛看起来倒是一点都不介意,反倒接受良好的样子。
“好。”男人语气温和地应下,起身。
孟冉有些莫名地看着朝自己走过来的男人:难道他今天遇到什么好事了,所以心情特别好?
陈肃凛在手里的平板上操作了几下,找出一个动画片,放在陈妙盈的面前。
接着男人走到孟冉身边,俯身从小推车里拿出了几个发圈:“伸手。”
他倒是会指使人。
心中腹诽,孟冉还是乖乖伸出手,任由陈肃凛把发圈放在她手中。
发圈小小的,放下时他的指尖难免触碰到她的手心。
孟冉觉得有点痒,忍着没动。
耳畔响起男人低沉的嗓音:“我说一步,你跟着做一步?”
孟冉咽了下口水:“行。”
陈肃凛如他所言,开始教孟冉怎么给陈妙盈编辫子。
男人站在她身后,不近不远,刚好能让她感受到属于他的气息存在。
孟冉忍不住分心:他就不能再站得远些吗?
当着女儿的面,她也不好赶他。
孟冉低头,集中注意力在女儿柔软的头发上。
至于耳边时不时响起的男低音,她就全当是那种AI配音的编发教程。
这样洗脑着自己,孟冉才能勉强排除杂念,好好给陈妙盈梳头。
陈妙盈不愧是豪门千金小公主,最喜欢的发型也是既精致优雅,又复杂到令人头大的款式。
就算孟冉此前跟着张姨进修过一次了,技术还是有些跟不上。
即使有陈肃凛在耳边一步一步地指导,也就是堪堪完成每个步骤而已。
她还不敢动作太用力,万一扯痛小姑娘的头发就不好了。
孟冉很庆幸陈肃凛有先见之明,提前用平板稳住了陈妙盈。
此时小姑娘完全被平板里的动画片吸引住了,看得津津有味,即便妈妈的动作再慢也没有催促。
果然,这个男人带孩子的经验还是比自己强多了。
在技术和心理的双重考验下,孟冉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步,长长舒了一口气。
“我弄好了,宝贝。”她对陈妙盈说,“转过来让妈妈看看?”
陈妙盈放下平板,从椅子上跳下来,抬头望着孟冉。
孟冉沉默了。
她保证她已经尽了全力,并且每一步都尽量做到最好,但最后的结果只能说是——
差强人意。
不难看,只是离她目标的那种精致公主发型,还是差了一些些。
陈妙盈看到妈妈的表情,很大方地安慰道:“没关系的妈妈,你是第一次梳这个发型嘛。老师教过我,每个人第一次做一件事都会笨笨的,妈妈以后继续努力就好了!”
语气和个小大人似的。
孟冉被安慰到了不少:“嗯,宝贝说得对,来日方长嘛,妈妈继续努力!”
陈妙盈歪了歪头:“来日方长是什么意思?”
孟冉:“就是说……还有很久很久的时间。将来妈妈还会和宝贝两个人一起生活很久很久,所以叫作来日方长。”
陈妙盈眨了下眼睛,郑重其事地纠正:“是三个人,我和妈妈,还有爸爸!”
孟冉:“……”
怔忪之时,陈肃凛摸了摸陈妙盈的头顶,沉声道:“嗯,妙盈说得对。”
陈妙盈这下子满意了,迈着小短腿跑去全身镜面前,欣赏妈妈新给自己编的辫子。
孟冉怔然望着身旁的男人。
陈肃凛的声音淡淡的:“我说过,我从没想过离婚,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样。”
……
星期日是陈妙盈的“疯玩日”,既没有兴趣班,也没有家庭老师上门讲课。
上午孟冉陪陈妙盈玩了一会儿玩具,现在小孩子的玩具一个比一个复杂,光是一套公主城堡积木就有上千个零件。
再加上陈妙盈抱了家里的猫咪过来,安娜时不时捣乱,母女俩拼了一上午也就拼好了个城堡大门。
下午陈妙盈和别墅区里的另外几个小朋友约好了,要去别人家做客,吃完午饭就被送去了好朋友的家里。
五岁的小姑娘,日程安排比孟冉这个成年人都要满。
从前孟冉为生计奔波,赚钱就是她的主线任务,空闲是一种奢侈。
现在闲下来了,反而失去了明确的目标。
这一周以来,孟冉每天都在思考自己未来该做什么。
自己的学历没有问题,但中间消失五年的空窗期是硬伤,如果按部就班去投简历,很难会有待遇好的公司愿意抛出橄榄枝。
就算勉强找到一个,月薪可能还不如她那张银行卡里每个月的利息多。
而且她经历了这么离奇的变故,又成了豪门太太。
如果不利用一下她现在的身份和资源,还和刚毕业的学生一样从头去打工,未免太对不起命运的安排。
只不过创业说起来容易,实行起来要考虑的实在太多。
到现在,孟冉也就只有个大概的构想。
孟冉给姜雨晴发消息:【雨晴,我有点想开个店,或者做点生意什么的。】
姜雨晴很快回了电话过来:“喂,冉冉你咋回事,好好的清闲富婆不当,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创业了?”
孟冉:“也没什么,就是每天在家实在太闲了,想找点事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姜雨晴:“我恨你们这些有钱人!”
对于每天加班的人来说,孟冉这话着实是有点凡尔赛了。
幸好两人的友谊足够坚固,姜雨晴也就是随口抱怨一句。
“话说回来,你找点事做挺好的。”姜雨晴说,“天天闷在家里,确实容易闷出毛病。”
姜雨晴话锋一转:“不过像我这样太忙了也不好。最好是工作生活平衡,一半时间享受,另一半时间搞点事业。”
“这么一说,其实最近我一直想换个工作。毕竟房贷还完了又攒了点小钱,我也不打算生孩子,没必要再那么拼命。要是你真当了老板,我去给你打工算了,你肯定比我们公司那个周扒皮好多了。”
畅想了一番,姜雨晴问:“对了,你还没和我说,你想做什么生意来着?现在的计划是什么?”
孟冉:“目前为止,还没有可以称得上是计划的东西。”
姜雨晴:“……”
隔着手机,孟冉都能想象到姜雨晴翻白眼的样子:“孟冉,你逗我玩呢!”
孟冉咳了一声:“我这不是稍微有了一些想法,所以跟你交流一下嘛。除了你,我也没别的人能商量。”
姜雨晴被说服了。
从两人最初做朋友开始,孟冉就一直这么评价姜雨晴:她这人身上透着股侠女的劲儿,但凡瞧见旁人需要帮忙,总忍不住要过去“掺和掺和”。
两人最初认识,也是因为一次大学公修课上,姜雨晴路见不平帮孟冉解决了一个麻烦。
孟冉把这些天自己想到的方向和姜雨晴说了。
姜雨晴沉吟片刻后回:“要不这样,趁我这次的假期还没结束,周一咱们碰个面,就当是去市场调研了。”
孟冉:“不会耽误你休息吗?”
姜雨晴:“没事,你知道我这个人闲不住,再说和你一起出门也算是休息了。”
孟冉从善如流,虚心求教:“这方面你比我有经验,你觉得去哪合适?”
姜雨晴:“上次咱们去的那家商场,你还记得吧?那一片是近几年才火起来的新兴商圈,房租比北城核心区便宜不少,人流量倒也不差,所以好多新行业都爱往那扎堆开店。”
“咱们可以再去那附近逛逛,实地考察一下,怎么样?”
孟冉:“可以啊。”
星期一的计划就这么定下。
次日,陈妙盈和往常的工作日一样,早早起床去幼儿园。
这次是董叔和张姨送的陈妙盈去幼儿园。
陈肃凛有个跨国会议,清晨就起来在别墅的书房里开会。
孟冉下楼时看了眼书房,陈肃凛还在开会。
来到餐厅,今天的早餐竟然是酱香饼。
问阿姨,阿姨说是先生特意交代的。
孟冉默默吃着盘子里的酱香饼,心中很是惊讶。
当时她和陈妙盈聊天时,陈肃凛正在看平板,她还以为他压根不会留意到自己说了些什么。
没想到他不仅听到了,还行动力惊人。
孟冉想,如果忽视陈肃凛时不时的“情绪不稳定”之外,他好像的确是个还不错的丈夫。
对家人大方,对女儿尽心尽责。
这样想着,餐厅外传来脚步声。
孟冉看过去,指了指盘子:“谢谢。”
陈肃凛颔首,视线落在她身上:“一会儿要出门?”
孟冉:“嗯,约了一个朋友。”
她平常在家一般都穿家居服,但今天约了和姜雨晴出去,所以先换了一身衣服才下楼。
想到今天也算是去做市场调研,说不定要和人沟通,孟冉特意选了件比较精致的套装。
她想做生意的事情,目前也只是有个初步的想法,自然没打算和陈肃凛说。
陈肃凛:“董叔暂时不在,我送你。”
孟冉连忙推辞:“不用不用,还是等董叔回来吧。再说那地方挺远的,你也不顺路。”
陈肃凛:“我还没说我去哪,你怎么知道不顺路?”
孟冉一时语塞。
星期一的这个时间,他难道不是去公司吗?
孟冉试探道:“那……你去哪?”
陈肃凛答非所问:“你和朋友约在什么地方?”
话都到了这个份上,孟冉只好说:“星期五我去的那家商场,你还记得吗?”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孟冉总觉得自己报出地点后,男人的脸色沉了沉。
陈肃凛:“记得。”
孟冉:“嗯,我和朋友就约在那家商场附近,离这还挺远的,我还是等——”
“不用。”陈肃凛打断她的话,语气平稳,却不带半分转圜的余地,“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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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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