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肃凛的办公室在整栋大厦的最高层。
陈妙盈虽然来过几次, 但无论是孟冉还是董叔,当然也不放心让一个五岁的小朋友带着个完全不认路的人,在这栋同时容纳了上千人的高楼里穿梭。
董叔帮孟冉联系了陈肃凛的特助。
陈妙盈拉着孟冉通过大厦的旋转门后, 就看到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走过来。
这是周程第一次亲眼见到传说中的太太, 心中的好奇心简直要爆棚。
要知道他几乎从大学毕业时就跟着陈总, 那时小姐才是个小不点,如今都已经上幼儿园大班了。
在周程眼中,他的这位老板是同龄人中的翘楚,是商业天才, 更是天生的上位者——
毕竟周程实在无法想象,如果不是天赋异禀,一个人怎么能在不到三十岁时就同时拥有缜密的心思,雷霆的手段,和喜怒不形于色的沉稳。
但就是这样城府深沉, 步步为营又杀伐果断的老板, 自从太太回来, 周程却亲眼目睹了两件极为反常的事情在他身上发生。
第一件, 那天老板得到太太的消息,挂断电话后二话不说就推掉了当天的所有行程, 连夜坐飞机赶回国。
要知道当时他们在国外是为了签一个跨国的大合同, 涉及的金额数以亿计。
此前双方已经为这份合同远程拉锯了将近半年,但凡有半分差错,半年里整个团队的努力随时可能付诸东流。
幸好恒越的实力足够强大, 在业内拥有绝对的竞争优势, 最终合同还是有惊无险地签下了。
只是陈肃凛也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最后硬是多让出了一成的利润,才稳住了这次合作。
周程知道, 以老板对商业风险的精准预判,这些损失陈肃凛在做出回国决定的那一刻起,必然早已心中有数。
但他依旧难以置信,老板那样的人,竟然会为了太太毫不犹豫地舍弃这般巨大的商业利益。
而第二件,则是一向有着极强的计划性和时间观念的老板,在一个星期之内居然因为个人原因临时推迟了两次会议。
虽然老板没有告诉他推迟的具体原因,但周程从司机那里听说,这两次也都是为了太太。
接连的意外让周程心里的好奇几乎要冲破天际,在见到孟冉的一瞬间,他就恨不得在眼镜上安装X光扫描仪,从内到外好好分析一下这位太太究竟是哪路神仙,能让老板变得如此反常。
不过过硬的专业素养还是让周程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以沉稳的微笑和孟冉问好:“太太,您来了。我是陈总的助理周程,情况董叔已经和我说了,我这就带您和小姐上楼。”
孟冉也笑道:“麻烦你了。”
陈妙盈用一本正经的语气在一旁补充:“周特助,你要记得带我们坐那个玻璃的电梯哦,我要带妈妈看风景!”
周程十分配合道:“好的,盈总的要求我收到了,保证完成任务。”
孟冉被两人的对话逗笑。
没想到陈肃凛身边的助理还挺有意思,会陪陈妙盈玩这种角色扮演。
而且看来,从前陈妙盈确实也经常来陈肃凛的公司找爸爸,都和他的助理混熟了。
孟冉牵着陈妙盈,两人跟着周特助坐上透明的观光电梯。
一分多钟的时间,陈妙盈一直都在拉着孟冉看各个方向的风景。
到了董事长办公室的那一层,周特助带着两人进了总裁办公室。
“陈总正在开会,辛苦您和小姐在这里稍等二十分钟左右。”周特助说,“太太你放心,这样由陈总把控节奏的日常会议,结束得向来很准时。”
孟冉点点头,道了谢。
陈妙盈也和周特助挥手:“谢谢周叔叔,拜拜周叔叔!”
除了故意学爸爸的样子发号施令的时候,平常陈妙盈是一个很懂礼貌的小孩子。
目送着周特助出去并关上门后,孟冉这才打量起陈肃凛的办公室来。
周特助直接就把她带进了这间办公室,孟冉其实有些惊讶,只是没表现出来。
她以为周特助会把她带去会客室,或者休息室之类的地方。
孟冉丝毫不怀疑陈肃凛在手下面前的话语权,周特助敢这么做,说明这是陈肃凛默许的。
虽然陈肃凛给了她意想不到的信任,但孟冉决定不要随便动他的任何东西,并且远离他的抽屉、柜子以及电脑。
尊重和信任都是相互的,换作是她,肯定也不希望另一半乱翻自己工作的文件。
相比起孟冉的小心谨慎,陈妙盈则是一脸跃跃欲试。
“妈妈妈妈!”陈妙盈积极道,“我带你参观爸爸的办公室!”
陈肃凛的办公室是个小套间,一眼看不清全貌,确实可以用得上“参观”这两个字。
看陈妙盈兴奋的模样,孟冉想着反正等着的时间也没事做,点头:“好啊。”
说是参观,其实就是陈妙盈拉着妈妈的手,看到什么就说什么,比如指着墙边的铁皮柜子说“这是爸爸的文件柜”。
来到茶几旁边时,孟冉看到上面放着两个杯子,其中那个天蓝色贴着艾莎贴纸的杯子,不用猜就知道主人是谁。
果然下一秒陈妙盈就说:“妈妈你看,那个蓝色的是我的杯子,黑色的是爸爸的!”
说到这陈妙盈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妈妈,这里也有你的杯子!”
孟冉诧异地看了一圈:“是吗?在哪里?”
茶几上分明只有两个杯子。
陈妙盈:“不在外面,被爸爸收起来了。”
孟冉:“你确定……那是妈妈的杯子?”
她本能地不敢相信,以为是小孩子弄错了。
陈妙盈却听得急了:妈妈怎么能够怀疑她撒谎呢?
她大声道:“确定呀,是爸爸亲口和我说的!我还记得在哪里呢,就放在爸爸的书桌抽屉里!”
为了让妈妈相信自己,陈妙盈跑到陈肃凛的书桌前就要拉抽屉。
以陈妙盈在同龄小朋友里名列前茅的身高,抬起胳膊完全能够到书桌最高一层的抽屉,所以也没让妈妈帮忙。
但孟冉担心她不小心撞到脑袋或者摔倒,连忙走过去:“妈妈来吧。”
拉开书桌右手边最上面一层的抽屉,果然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白色的陶瓷杯子。
孟冉把杯子拿出来,还没开口,就被抢了话。
陈妙盈:“对,就是这个白色的杯子,爸爸说是妈妈以前用的!”
孟冉微怔,拿起手中的瓷杯端详了片刻。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一个普通的,造型比较雅致的杯子。
孟冉从前没见过,可能是她后来买的,也可能是结婚后陈肃凛买给她的。
只是想到五年前的自己曾经就在这个房间里,用她现在手里的这个杯子喝水,孟冉还是有种穿越时空的神奇感,仿佛隔着时间与过去的自己对视。
见妈妈一直盯着手里的杯子,陈妙盈问:“妈妈你想用这个杯子喝水吗?我帮妈妈去饮水机接水好不好?”
孟冉回过神,莞尔:“你可以吗?”
陈妙盈:“妈妈你不要小瞧我!爸爸教过我怎么用饮水机接水的!”
孟冉:“这个杯子好久没用了,用之前要先洗一下。”
陈妙盈一脸骄傲地接过话头:“洗杯子我也会,我给妈妈洗!”
看女儿信誓旦旦的样子,孟冉不忍心打击她的积极性,把杯子递给陈妙盈。
边递边叮嘱:“要小心哦,把杯子拿稳一些,路上慢慢走,不要跑步。”
陈妙盈信心满满:“妈妈你就放心吧,我都已经是大班的小朋友了,很厉害的!”
说着陈妙盈捧着杯子,往里间的洗手间走过去。
孟冉目送陈妙盈进去,才转回头。
方才的抽屉还没来得及关上,孟冉的手触碰到抽屉把手,指尖一顿。
半开着的抽屉里,隐约能看到里面放着一张拍立得照片,照片里的人……
似乎是她自己。
大脑一瞬间空白,在孟冉想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之前,手已经替她把抽屉里的照片拿了出来。
照片里的人的确是她,而拍摄地点,很明显就是现在她所在的地方——陈肃凛的办公室。
孟冉屏住呼吸,把照片又拿近了一点。
照片里她的眉眼轮廓与此刻相比几乎分毫不差,唯独脸上的神情,陌生得让她心头一紧。
和大多数同龄的女性相比,孟冉可以说是非常不热衷于拍照。
小时候她其实很喜欢照相,印象里那时候的相机还得用胶卷,母亲总爱举着一台老式相机,让她在公园和景点前摆出各种不同的姿势。
后来母亲去世,那台相机不知道去了哪,也没有人会再给她照相。
再后来人们开始用手机拍照,偶尔父亲或继母拍照时她不小心入镜,便会被阴阳怪气。
久而久之,孟冉养成了习惯,看到镜头就自觉地退到一边。
那些必须入镜的场合,她的表情也总是显得有些僵硬。
可此刻她手里的这张拍立得——
孟冉都不知道自己在对着镜头时,竟然也能有那样亲近又松弛的神情。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自己。
那时的她,一定是望着自己信任和喜欢的人,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孟冉几乎无法思考,指尖颤抖地将照片翻了过来。
相纸背面是她自己的字迹,总共三行:
模特:孟冉
摄影:陈肃凛
于宝宝出生前五个月。
……
陈妙盈捧着洗干净,接好水的杯子过来时,孟冉还没有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恢复。
一直以来,她都相信过去的自己和陈肃凛之间没有感情,两人的婚姻是各取所需。
她身边的一切,陈肃凛的态度,姜雨晴的说辞,仿佛都在证明着她的猜想。
直到此刻,这份完全相反的认知如同一道惊雷在她的脑海中炸开,让她不知所措。
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耳边传来陈妙盈疑惑的声音:“妈妈,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孟冉勉强笑了笑:“没有,妈妈没事。”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相纸——
她实在没忍住,在关上抽屉前,把那张拍立得抽出来放进了口袋里。
陈妙盈奇怪地看着妈妈:她只去接了一杯水,妈妈怎么就好像有了心事的样子呢?
“妈妈。”陈妙盈问,“是有人惹你生气了吗?”
孟冉:“没有,妈妈真的没有不舒服。”
陈妙盈:“那……是妈妈等了爸爸太久,所以累了吗?”
孟冉没想到小孩子会这么敏感和执着。
一时半会儿,她实在没办法把自己的表情调整到毫无破绽,又找不到更好的理由。
只好点头:“嗯,是有一点。”
陈妙盈眨了眨眼,思考了几秒后说:“妈妈你等我,我去找周叔叔。”
孟冉:“哎,你等——”
不等她阻止,陈妙盈已经一溜烟跑去打开了门张望。
周特助就在办公室门口不远处。
他平常工作能力没的说,不然也不可能在陈肃凛身边干这么久。
但在接待老板的太太这件事上,他实在是缺乏经验。
没办法,谁让在他工作的这快五年的时间里,这个角色完全不存在呢?
于是在离开陈总的办公室后,周特助后知后觉地醒悟:他走之前,怎么就没问问太太还有什么需要呢?
周特助连忙折返回来,然而到了门口,又犹豫起来。
他完全不了解太太的个性,也不知道这时候再回去打扰孟冉,会不会惹得她不高兴。
正两难之时,办公室的门开了。
周程不假思索地小跑过去,迅速到岗:“怎么了小姐?”
陈妙盈学着大人的语气开口:“周特助,我妈妈……不对,陈总的太太找你。”
周程赶忙进去:“太太,您找我?”
孟冉清了清嗓子:“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陈总什么时候开完会?”
周程立刻回:“应该快了,最多五分钟。”
孟冉:“……哦。”
说实话,她现在的脑子还乱着,很难分出神来应付其他人。
然而周特助正一脸恭敬地看着她,似乎笃定她让他过来,一定是还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
刚把人叫过来,总不好只问一句话就又赶人走。
孟冉只好没话找话:“之前还没问你,你在陈总身边工作多久了?”
周特助:“再过两个月就满五年了。”
孟冉:“这样啊。”
眼看着要冷场,孟冉想起白天时她和姜雨晴讨论的话题:“对了,你知道不知道……陈总他对猫毛过敏吗?”
周程松了一口气,心想原来太太欲言又止不是因为对他不满意,只是关心陈总的身体健康。
“陈总在几年前的确猫毛过敏。”周特助说。“不过您放心,我刚开始在陈总身边工作的时候,陈总就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的脱敏治疗。现在疗程已经全部结束,陈总完全可以正常地和宠物猫接触了。”
孟冉怔然。
她觉得自己好像是触及了某些真相,可一时间思路乱成一团,又理不清楚。
旁边的陈妙盈也是似懂非懂。
妈妈和周叔叔用的其中一些词好复杂,她都听不明白。
正想开口问,周特助突然说:“太太,陈总那边的会议结束了,他应该几分钟内就会过来,那我这就不打扰您和小姐了。”
太太和小姐要给老板准备惊喜,他怎么也不能当这个电灯泡。
周程识趣地快步离开了现场。
孟冉望着周特助随手关紧的办公室门,心底涌上一阵慌乱:她还没来得及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可这个时候转身落荒而逃,显然不现实。
更何况她身边还跟着陈妙盈。
……
短暂却又漫长的两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门一打开,陈妙盈就飞奔过去抱住了陈肃凛的大腿。
“爸爸,surprise!”
陈肃凛摸了摸陈妙盈的脑袋,父女俩说了些什么。
孟冉心乱如麻,没能听进去。
直到男人站在她的面前,她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陈妙盈已经不在办公室里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陈肃凛离她不过一步之遥。
“女儿说你心情不是很好。”陈肃凛看着她,“是白天遇到了什么事吗?”
孟冉魂不守舍地摇了摇头:“没。”
她的反应,似乎让陈肃凛的眼神更加晦暗不明。
陈肃凛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嗓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那……是见到了什么人吗?”
孟冉:“……”
她不知道陈肃凛这么问的意思是什么,也已经没有多余的力量再去思考他的言外之意。
孟冉只是安静地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张照片,递给陈肃凛。
“我找到了这个。”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