睫毛止不住地颤抖。
孟冉无措地站立着, 任由男人的唇贴住她被泪水浸湿的面颊。
这是一个极其纯粹的吻,陈肃凛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试图将它变为一个真正的接吻。
只是静静地, 吻着她的眼泪。
她从最初的惶然不安, 到绷紧的脊背逐渐放松, 再到最终完全平静下来。
陈肃凛的唇缓缓离开。
孟冉睁开眼,撞进那双如同深潭般的漆黑眼眸。
“我……”她闷声道,“我没想哭的。”
陈肃凛的声音低而轻:“嗯,我知道。”
孟冉:“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哭……”
陈肃凛:“我知道。”
孟冉:“我不爱哭, 以前也很少哭的。”
陈肃凛温声:“我知道。”
孟冉:“……”
陈肃凛的语调沉静和缓,明明什么都没说,却不知怎么让她再次有了落泪的冲动。
孟冉不知道这样的冲动从何而来。
仿佛积攒了许多年的眼泪,在这一刻,在陈肃凛的面前, 忽然间毫无征兆地决堤。
孟冉死死咬住唇, 不想再让泪水继续掉下来。
可越是强忍着, 胸口的酸涩就越是像气球一样膨胀, 胀到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脑海里无端地闪过许多本不该在此时出现的画面。
八岁那年,母亲突然晕倒, 被送进了医院。
几天后在病房外, 一个从前没见过几面的亲戚将她叫到一边,告诉她母亲被医生下定论,最多还有半年的时间。
那人脸上的表情至今孟冉都记得, 显而易见的悲伤和同情之外, 又暗含着一种诡异的期待, 好像希望她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做出些什么他想要的反应。
而她只是愣怔地看着那位亲戚,像是什么都没听懂, 直到对方失望离开。
那一刻,她还不知道自己十八岁前的人生从此被分为了截然不同的两半,前一半阳光明媚,后一半阴云密布。
再然后是母亲葬仪上形形色色的脸,那些或真或假的悲戚,投向她的目光,和刻意压低的交头接耳。
一切孟冉以为已经被自己深埋在心底的记忆,争先恐后地向外冒着泡。
眼前的画面似老式幻灯机一样一幕幕放映,直到她感受到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孟冉从梦魇般的回忆中惊醒,怔然仰起头看他。
陈肃凛低声道:“哭也没关系的,外面听不到。”
一句话,让孟冉彻底失去了抵抗的力气。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终于不再强忍,任由眼眶里的泪水向下淌。
大约是习惯了不将悲伤外露,就连好不容易哭出来时,她也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只是低低地啜泣着。
陈肃凛没有说话,偶尔用指腹抚过她的眼角和脸颊,帮她擦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孟冉平静下来。
陈肃凛这才放开揽着她身体的手臂,去书桌抽了几张面巾纸递给她。
孟冉接过来。
等她擦干泪痕,陈肃凛伸手把她手上的纸巾拿了回去。
陈肃凛:“你坐一会儿,我去给你倒杯水。”
孟冉“嗯”了声,声音有些哑。
她呆呆地看着陈肃凛走出书房,大脑几乎放空。
哭过一场后,暂时没力气去思考任何东西。
直到陈肃凛端着一杯水走进来,将水杯递到她的手里。
孟冉接过来,喝了很小的一口。
温度刚刚好的热水,不烫口。
孟冉看向陈肃凛:“我刚才哭……不全是因为你。”
陈肃凛垂眸看她,眸色温柔:“嗯。”
孟冉:“……也不是因为我的继母和我父亲,赵延舟,商玥,或者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陈肃凛:“我知道。”
孟冉没忍住牵了下嘴角:“我早就想说了,‘我知道’是你的口头禅吗?你怎么总说这三个字?”
陈肃凛:“你不喜欢我这么说?”
孟冉眨了下眼睛,认真地思考了几秒,摇头。
她不讨厌,相反,这三个字有时候反而会让她安心。
陈肃凛:“那不就好了。”
孟冉笑了声。
他还真是什么废话都没有。
孟冉又喝了几口水,喉咙总算不再干涩。
陈肃凛接过她喝过的水杯,放到桌上又回来,坐在她的身边。
两人谁都没说话。
有那么几次,孟冉有想要开口解释的冲动。
说自己其实是想到了妈妈,想到了幼时的那一场变故。
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好像没有必要。
索性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过了许久,陈肃凛打破沉默:“过去发生的事情,还有什么想问我的?”
孟冉诧异地看他一眼。
这人是怎么回事,之前每次都和挤牙膏一样,等到她问才勉强回答。
现在突然又这么主动。
看穿她的想法,陈肃凛无奈道:“你已经因为那些事哭成了这个样子,我再避而不谈还有什么意义?”
孟冉:“……我会哭,不全是因为我们结婚前后发生的那些事情。”
陈肃凛:“对我而言没什么区别。”
孟冉:“……”
她还是搞不懂他。
孟冉:“你以前不想告诉我,就是因为……不想看我哭吗?”
陈肃凛:“差不多吧。”
孟冉想起他说的话:“是不是还因为……你不想让我感激你,报答你?”
陈肃凛的眸光动了动,答非所问:“我以为比起我是怎么想的,你更好奇当年的事。”
孟冉抿了下唇。
两件事情,她都想知道。
可看这个样子,这个男人不会轻易吐露他真正的想法。
或许刚才有那么一刻他是想说的,但至少现在,他再次变成了她熟悉的那个陈肃凛。
孟冉:“商玥说我丢了工作,又被房东赶出门……这些,都是因为我继母来闹事?”
陈肃凛:“据我所知是这样。”
孟冉:“她……都做了什么?”
陈肃凛:“去你的公司和公寓楼下拉横幅,说你的奶奶病了,你宁愿用前男友的钱给自己买首饰,也不肯出钱给你奶奶治病。”
孟冉深吸一口气。
的确是那个女人会做出来的事。
陈肃凛:“还有其他一些不上台面的手段,没什么好说的。”
孟冉:“……嗯。”
“那你……”她又问,“是怎么让她放弃的?”
陈肃凛淡声道:“她想要钱,最怕失去的也是钱。如果继续下去不仅得不到任何东西,还可能失去已经有的,自然就会放弃。”
孟冉:“……”
是啊,道理其实很简单,当时的她说不定也想到了。
只是她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职场新人,无权无势,即便能想到,也无能为力。
再问更多的细节已经没有意义,无非是再多看到那些个丑恶的嘴脸。
她想起商玥的另一句话。
孟冉:“我以前和……你同我结婚,不担心被赵家和其他人诟病吗?”
陈肃凛笑笑:“我被诟病的事情很多,更严重的我都认了,何况这一件?”
孟冉默然。
她想起那天在甜品店,赵延舟说陈肃凛当年之所以能够掌权,是从他的亲生父亲和私生子手里硬生生抢过来的。
见她不说话,陈肃凛抬手,将她耳侧的碎发别在耳后。
孟冉不由收了呼吸。
哪怕有过更亲密的接触,这样的动作还是会让她的心跳加快。
陈肃凛:“还有其他吗?想问我的?”
孟冉动了动唇。
当然有。
她想问他,她失踪的那些年,他是不是真的一直在找她。
想问他那只放在床头的玩偶,为什么一直完好地保存着。
可孟冉又觉得,好像没有必要去问了。
她一直都知道答案,不是吗?
只不过不敢去相信,所以才一直逃避。
孟冉:“我……”
门外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稚嫩的童声穿透书房的门:“妈妈,爸爸,你们在里面吗?”
孟冉看向陈肃凛,眼里闪过一丝慌张。
她忘记了时间,陈妙盈每次上完课后,都要找爸爸妈妈。
陈肃凛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回:“等一下,爸爸妈妈很快出来。”
等他回答完女儿,孟冉低声道:“我的眼睛是不是很肿?一下子就能看出来哭过?”
她揉了下眼睛:“怎么办,用凉水敷一下会不会好点?你说呢?”
陈肃凛:“……”
“不用。”他镇定道,“我去和妙盈说。”
陈肃凛拍了下她的手背,起身。
孟冉来不及阻止他,眼睁睁看着陈肃凛去开门。
“爸爸有事情想单独和你说。”陈肃凛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我们先去你的房间,一会儿再让妈妈也过来陪你,好吗?”
见陈肃凛哄陈妙盈回去了,孟冉松了口气。
她本来就很少哭,更是完全没想过有一天自己哭过之后,会被女儿看到。
回到卧室,镜子里她的眼睛果然有点肿,还泛着红。
孟冉用凉水洗了一把脸,终于让自己看起来好了一些,不仔细观察应该看不出来哭过了。
她在心里祈祷,希望能瞒过陈妙盈那个人小鬼大的小姑娘。
收拾好自己,孟冉去儿童房看女儿。
陈妙盈正和爸爸说话,看到妈妈后眼睛一亮:“妈妈!你来啦!”
孟冉走过去,“嗯”了声。
陈妙盈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着她:“妈妈,没关系的。”
孟冉的神色微微僵硬。
她都努力掩盖过了,还是这么明显吗?
陈妙盈语重心长道:“我也经常哭的,上次看动画片看到小兔子飞走了,我就哭了好久。”
“爸爸教过我,每个人都会哭的,爸爸会,妈妈也会。所以哭鼻子一点都不丢人,伤心的时候哭出来会舒服很多,妈妈你现在是不是就感觉好多啦?”
小姑娘奶声奶气的,却又像个大人似的宽慰她。
孟冉的心软成了一汪水,柔声道:“嗯,谢谢宝贝,妈妈确实好多了。”
陈妙盈用力点头:“嗯!”
“爸爸。”陈妙盈又看向陈肃凛,“你要好好哄妈妈哦,不要再让妈妈再难过啦。”
陈肃凛:“爸爸知道。”
陈妙盈再次扭头:“妈妈,你晚上会和爸爸一起睡吗?这样妈妈晚上一个人睡觉也不会伤心难过啦。”
孟冉:“……”
她以为一起睡这个事,上次在陈妙盈这里已经过去了呢。
孟冉:“宝贝不用担心,妈妈真的已经一点都不难过了。”
陈妙盈认真地看了孟冉几秒:“可是有爸爸陪,妈妈会更开心的!就像阿姨来接我放学的时候我也很开心,但是如果爸爸妈妈来接我,我会更开心!”
在说服人这件事上,孟冉觉得陈妙盈简直比自己要强太多。
每次陈妙盈都有理有据,用自己的经历做例子,说得头头是道。
孟冉默了默,开口:“妈妈知道了,妈妈会考虑的。”
陈妙盈眉开眼笑:“嗯!”
陈肃凛抱陈妙盈上床,两人和女儿说了晚安。
出来时,孟冉还想着刚才答应女儿的事。
不只是为了哄女儿高兴,心底里,她似乎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排斥和陈肃凛同床共枕。
不知不觉之间,她已然习惯了陈肃凛是她的丈夫,是和她最亲近的人。
她不抗拒和他的亲密接触。
或许就像那天姜雨晴说的那样,她和陈肃凛的关系更进一步,只是时间问题。
只不过心理上接受归接受,真正要迈出那一步,又是另一回事。
孟冉比陈肃凛晚从儿童房出来,她回身将房门带上。
她想,假如陈肃凛提起方才她答应女儿的话,她就顺势接受。
如果没有……她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样想着,孟冉发现自己竟然紧张起来。
也不知道是希望他问,还是不希望。
陈肃凛:“孟冉。”
孟冉的心提起来。
她缓缓回头:“怎么了?”
陈肃凛:“饿不饿?”
孟冉万万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怔住。
陈肃凛:“你以前和我说,哭过之后,会很想要吃东西。”
孟冉眨了眨睫毛:“你给我做?”
陈肃凛“嗯”了声:“酒酿圆子?”
孟冉:“……好。”
陈肃凛:“二十分钟就好,你可以先去洗个澡再下来吃。”
他倒是会安排,连带着她做什么都帮她想好。
孟冉:“二十分钟不够我洗澡。”
其实她动作不慢,二十分钟也差不多够了。
只是洗完要吹干头发,抹护肤品,加起来时间就太紧。
陈肃凛对她的话似是有些意外,眉梢抬了抬:“那你慢慢来,不着急。”
孟冉点头。
嘴上是那么说,想着陈肃凛可能在楼下等,她的动作还是不自觉地快了点。
一套简易的流程下来,不到半个小时。
孟冉将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马尾,下楼去餐厅。
陈肃凛正在等她,她发现他竟然给自己也做了一份。
孟冉在他对面坐下:“你也喜欢吃这个吗?”
陈肃凛:“还可以,像你说的,我不挑食。”
孟冉心想,他说话还是一样的不中听。
顺着她的话承认也喜欢吃,又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大概这也是好事,她永远不用担心他的哪句话是为了哄她才说的。
舀起一勺圆子送入口中,味道和上次一样好。
孟冉又吃了一口,想起洗澡前陈肃凛说的话。
咽下口中的食物后,她问:“我以前……也在你面前哭过?”
陈肃凛:“嗯。”
“是去医院检查,确认怀了妙盈的那天。”他说,“回家后你盯着检查单看了好久,突然就哭了。”
孟冉一怔。
餐厅的暖光下,陈肃凛的眉眼看起来格外柔和:“我问你是不是害怕,你说不是,是高兴。”
孟冉听得入神。
因为失忆,她没有经历怀孕的过程就有了女儿,如今听陈肃凛这样讲述,她有种十分奇妙的感觉。
孟冉:“那你呢?”
她问得没头没尾,但陈肃凛听懂了:“我和你一样,很高兴,也很惶恐。担心照顾不好你和女儿,也不知道怎么当一个爸爸。”
孟冉思索几秒,弯了弯唇角。
陈肃凛看她:“怎么了?”
孟冉:“有点难以想象你那时候的反应。”
她埋头又吃了一口圆子,努力去想象陈肃凛“惶恐”的样子,发现实在很难。
而且显然,他这个爸爸当得很好。
碗里的圆子很快被吃完。
上楼回到房间,孟冉一边刷牙一边观察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仔细看还是肿的。
不知道明天醒来会不会更严重,想了想,孟冉又下楼,从冰箱里翻出冰袋敷眼睛。
之前以为不会再下楼,一楼的灯已经都关了,只剩下刚刚被她打开的一盏小灯。
眼睛适应了夜晚的光线,倒也不觉得暗。
两边各敷了一会儿,孟冉起身把冰袋放回冷冻层,隐约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直起身子回头,男人挺拔的身影映入眼帘。
孟冉:“你怎么下来了?”
陈肃凛:“听到楼下有动静,过来看看。”
孟冉:“哦……没什么,我怕明天早上起来眼睛更肿,冰敷了一下。”
陈肃凛:“我看看。”
孟冉:“不用——”
陈肃凛不由分说地靠近,她只好噤声。
男人的气息近在咫尺,孟冉闻到一股清新的柠檬味道,混合着松木香。
她轻声问:“你刚刚洗了澡?”
陈肃凛:“嗯。”
眼睛适应了焦距,孟冉这才在昏暗的光线下辨认出,他已经脱掉吃夜宵时穿的衬衫,换了睡衣。
眼前是陈肃凛形状好看的下巴,以及锋利的喉结。
孟冉咽了下口水。
“你……”她垂着眼皮,声音不稳,“看好了吗?”
陈肃凛沉着嗓音:“还没有。”
孟冉听得心头一突,心想他到底在看些什么,这么久都看不好吗?
还没问出口,额头落下一点温热。
孟冉条件反射地闭眼,睫毛抖了抖。
陈肃凛的唇没在她的额头上停留太久。
灼热的气息下滑,吻过她的眼皮,鼻尖,最终含住她的双唇。
知道她会站不稳,在她失去平衡前,他的手臂先一步牢牢托住她。
大脑一片眩晕,牙齿被撬开时,孟冉含糊地吐出几个字。
陈肃凛短暂地放开她的唇,嗓音沙哑:“什么?”
孟冉:“万一有人来……”
这里是一楼公共区域,虽说家里的工作人员晚上都在副楼休息,可她心里总还是不踏实。
陈肃凛:“不会。”
孟冉:“可是——”
像是嫌她的话太多,陈肃凛再次吮住她的唇瓣。
眼前忽然一暗,是他把仅有的那盏灯也关了。
四周彻底陷入一片漆黑,眼睛一时间没能适应,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独属于男人的气息将她紧紧包裹。
孟冉被亲得晕头转向,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出于本能地回应。
唇齿纠缠,身体由内至外升起一股燥热,整个人都好像被点燃。
她知道陈肃凛的状况一定不比她更好,几次身体相贴,她都能明显感受到他的情动。
忽然身子一轻,她被他打横抱起来。
黑暗中,陈肃凛稳稳地将她抱上楼。
思绪乱作一团,直到被放到床上,微妙的触感差别才让孟冉意识到,他没把她抱回她的房间,而是将她抱到了主卧。
心跳飙升至极限,她很清楚地知道如果继续放任,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理智有一瞬间的回归,孟冉问:“家里是不是没有——”
陈肃凛沉声:“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孟冉的大脑像是生了锈,极为缓慢地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
他什么时候买的?
陈肃凛:“我去拿?”
孟冉:“……嗯。”
炙热的气息暂时褪去,男人起身去床头。
孟冉的心跳如鼓,似乎这辈子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紧张过,想去看陈肃凛的动作又不敢。
听力变得极为敏锐,她听到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了一盒,再把抽屉重新关上。
几秒钟后,他再次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