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肃凛沉默地看着孟冉。
她的眉头皱着, 眼睛里像是有簇小小的火苗在燃烧,被他圈住的手腕因为愠怒而用力抽了回去,留下一圈淡淡的红痕。
他早就发现, 她的皮肤很白, 又很薄, 稍一用力就会留下痕迹。
陈肃凛缓缓开口,嗓音沉静:“我没有以为……”
孟冉:“你有!”
她死死盯着他,难得地不依不饶。
和陈肃凛相处的这段时间,她算是看明白了。
这个男人就是什么都喜欢埋在心里, 她不问就不说,问了也只是有可能吐露几分。
她如果不逼迫他讲明白,那他就永远不会主动坦白。
孟冉:“你认为我还是很喜欢赵延舟是不是?认为我不想让你对付他,不想让你对赵家不利,是不是?”
“很喜欢”三个字说出口时, 陈肃凛的眼睛眯了眯, 仿佛被刺痛。
陈肃凛:“我没有这么认为。”
孟冉:“那你为什么问我, 是不是有顾虑?”
陈肃凛:“……”
他想牵她的手, 被她敏捷地躲开。
好似已经下定决心,如果今天他不把话说清楚, 她就再也不肯让他亲近。
陈肃凛:“我知道, 你现在不喜欢他了。”
孟冉的眉心动了动。
陈肃凛:“但你以前喜欢过,不是吗?”
男人的面沉如水,眼眸中透着隐隐的暗色:“他是你的初恋, 是你第一个喜欢的男人。”
而且她与赵延舟在一起, 只是因为喜欢。
不是阴差阳错, 也不是出于回报或感激,只是喜欢。
孟冉怔怔看着陈肃凛。
初恋?
大约是没有过太多的感情经历, 她从未这么定义过她和赵延舟的那段关系。
胸中的那股火被点燃得突然,灭得也猝不及防。
孟冉几乎是茫然地看着面前的男人:“所以呢?你介意我第一个喜欢的人不是你?”
她想,这应该是叫作吃醋吧?
可这种情绪放在陈肃凛身上,实在是太过违和,以至于让她难以相信,陈肃凛是为了“她的初恋不是他”这种听起来有些离谱的理由而不快。
“初恋”这个词似乎在学生时代才会被反复提起,已经三十岁的成年人,真的还会在乎这些吗?
在她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陈肃凛开口:“我想,无论如何,他在你心里始终有着不同的意义。”
孟冉:“……”
她的嘴角先是很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接着表情彻底不受控制,连眼睛也跟着弯起来。
陈肃凛镇定地看着她,对她脸上出现的笑意没什么反应。
而在他若无其事的视线之中,孟冉更加乐不可支。
“陈肃凛。”她说,“你现在让我有种错觉,记忆停留在二十三岁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孟冉看着他:“你不觉得,你有点太贪心了吗?”
陈肃凛面无表情地反问:“哪里贪心?”
孟冉:“人生的第一次有那么多,我第一次结婚,第一次有宝宝,第一次和……和一个男人同床共枕。”
“这些,不都是和你一起吗?”
像是被她的话说服,陈肃凛的眼神终于逐渐柔和。
“你说得对。”他说,“可我总觉得还是不够。”
孟冉抿了抿唇角:“那是你的问题,所以我才说你太贪心,陈肃凛。”
陈肃凛不置可否:“或许吧。”
他的眼神动了动,指节扣了下桌面:“再不吃真的要凉了。”
孟冉看了眼面前的碗,喃喃道:“还不是怪你……”
突然间就开始吃醋。
情绪平复过后,方才被她忽视的那点羞涩,慢半拍地又涌了上来。
刚才那段类似表白的话,其实也不是平常那个她会说出来的话。
大约本质上她和陈肃凛是一类人,总是习惯于收敛自己的心情,不愿把内心想法过多袒露。
孟冉低头舀了一勺馄饨,送入口中。
嘴里的馄饨刚刚咽下去,手指被他牵住。
孟冉偏头看他:“你干嘛?我在吃东西呢,是谁一直催我趁热吃的……”
陈肃凛:“不差这一小会儿。”
孟冉:“……那也不行,你不要打扰我吃东西。”
陈肃凛没说话,将她往怀里带。
男人的手臂有力,孟冉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睛眨了几下,双腿被他捞起来,身子一轻。
再反应过来时,就已经坐在了他的腿上。
陈肃凛的气息从背后将她笼罩。
感受到身下男人坚实的大腿肌肉,以及透过轻薄布料传至肌肤的热度,孟冉一瞬间气血上涌。
幸好他在她身后,看不见她发烫的脸颊。
孟冉小声道:“陈肃凛,你这样让我怎么吃……”
声音说出口,才发现软得不成样子。
陈肃凛:“怎么不能吃?我喂你。”
说着他拿起勺子,送到她唇边。
孟冉:“……”
喂个东西吃而已,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和陈肃凛是夫妻,家里又没有别人。
大约别人那些热恋期的情侣或者恩爱夫妻,也都是这样的,习惯就好。
这样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孟冉张嘴去咬。
……不行,还是习惯不了!
勉强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孟冉挣扎:“你还是放我下来,我自己来……”
从未有过这样坐在别人怀里的经验,她只是稍微一动,身体便失去了重心。
惊呼卡在喉咙里,她被陈肃凛的手臂稳稳托住,重新圈回怀中,甚至比之前更紧。
孟冉吐出因惊吓而屏住的气息,正想开口继续争取,忽然身子一僵。
身后男人的呼吸不知何时已变得粗重,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后颈,与此同时身下紧贴着的某处,传来了清晰而坚硬的触感。
孟冉霎时间不敢动了,僵直着身体开口:“陈肃凛,你是不是……”
有点太夸张了?
就算是素了一个多星期,也不至于这么放纵吧。
陈肃凛:“什么?”
孟冉咽了下口水:“……我真的不能再来了。”
否则明天别说正常走路,她怀疑自己要物理意义上的“下不来床”。
陈肃凛低低笑了笑。
“我知道。”他说,“只剩最后两个了,我喂你都吃掉?”
孟冉迟疑了几秒,答应:“……好吧。”
只要能确保不会再来一次,他想喂,就喂吧……
.
北城,赵家老宅。
难得一家四口齐聚。
赵延舟的父亲,母亲,哥哥,以及他本人,此时全都在正厅。
四人的表情各异。
王佩芸一脸担忧和隐忍,眼神时不时在丈夫和自己的小儿子之间逡巡,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一旁的赵家大公子赵延楷正握着王佩芸的手,低声安抚母亲。
另一边的赵董赵敬诚刚从公司赶回来,正满脸怒容,拧眉看着面前的小儿子。
唯有赵延舟,像是与房间里的气氛格格不入,满不在乎地看着风尘仆仆赶回家的父亲。
“真是难得啊。”赵延舟把玩着手里的雪茄,漫不经心开口,“不过年不过节的,又是大白天,咱们一家人居然都在。”
赵延舟抬眸,看着自己的父亲:“聚得这么齐,不会就是为了给我开批斗会吧?”
闻言,赵敬诚脸上的怒气更盛:“赵延舟!你已经三十一岁了,不是十三!怎么还是这么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看看周围你这个年纪的男人,早就都已经成家立业,只有你还没个正形,就知道给家里惹事!”
“说出口的话也和放屁一样!不是说戒烟了吗?怎么又抽起来了?”
赵延舟“呵”了一声:“成家立业?我是想成家的啊,当年我说想娶孟冉回家,你们不是都不允许吗?”
“烟我是为了冉冉戒的,现在她不要我了,我抽不抽又有什么关系?”
赵敬诚:“你还好意思提孟冉!你知不知道,我这次回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赵延舟放下烟:“我这不是等你说呢吗?爸?”
想起今天来的正事,赵敬诚强压怒气,沉沉吐出一口气。
“昨天晚上,陈肃凛给我打了一通电话。”
他已是年逾古稀,纵使再不想放下手中的权力,精力也大不如前。
昨晚九点钟他正准备休息,忽然接到了一通来自陈肃凛的电话。
曾经,赵陈两家的交情非同寻常。
陈肃凛的爷爷是赵敬诚的贵人,而陈肃凛的父亲年纪虽比赵敬诚小上几岁,两人却可以称得上是莫逆之交。
当年陈肃凛和他的小儿子赵延舟出生日期仅仅隔了三天,两位夫人生产的医院都是同一家。
然而最近的七年里,实在发生了太多事。
赵敬诚自己也完全没想到,当年那个他看着长大的阴郁少年,竟迅速成长为了一个心狠手辣的人物。
权力之争瞬息万变,在陈肃凛出手的半年之内,老陈董就彻底失去了在集团的话语权。
赵陈两家也就此疏远。
两家的商业版图虽然依旧有所重叠,但直接的合作在几个月内就被尽数切断。
那时赵敬诚觉得陈肃凛年纪轻轻不知天高地厚,根本没考虑过拉下脸,去向一个比自己小一辈还多的年轻人示好,合作断了也就断了。
谁承想接下来的几年内,恒越集团在陈肃凛的手下迅速发展,赵家却连年有衰颓之势。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赵家在北城商界仍旧有着不小的影响力。
但此消彼长,到了今年,赵家的实力已经远远比不上恒越。
昨晚接那通电话时,赵敬诚心里还有一丝期望,想着莫非陈肃凛终于顾念起旧情,打算重新与赵家合作。
为此他斟酌了许久的开场白才接起电话,做好了放下脸面的心理准备。
没想到,对方打来竟是为了赵延舟和陈太太的事。
挂断电话,赵敬诚的后背全是冷汗。
前些年恒越虽不再与赵家合作,但也并未针对过赵家,即便如此他都有些力不从心。
如今他的精力越发不足,大儿子赵延楷的能力他也知道,中规中矩却缺乏魄力和创新,手段远不及陈肃凛。
小儿子虽然在近些年表现出了令他惊喜的经商天赋,却又远不及大儿子稳重有经验。
两个儿子加起来都比不上陈肃凛,如果陈肃凛铁了心要对付赵家,赵家的未来岌岌可危。
今天上午赵敬诚紧急召集手下开会,商量应对之策。
午后又赶回老宅,为的就是确保赵延舟不会再做出什么危害家族利益的事。
“赵延舟。”赵敬诚沉声道,“你立刻给陈肃凛打一通电话真诚道歉,并且向他保证,永远不会再出现在陈太太和她女儿面前。”
赵延舟嘲讽地扬了扬唇角:“爸,你是觉得我道歉了,陈肃凛就会重新和咱们家合作吗?”
赵敬诚怒目圆睁:“合作不合作另说,起码不会因为你做的那些荒唐事,把家中这么多代人的心血都葬送了!”
“葬送?”赵延舟冷笑一声,“就算真的葬送,那也怪不到我头上!”
赵敬诚:“你什么意思!”
闻言,赵延舟总算收了先前一脸不在乎的神色。
“如果不是当年你和我妈做的好事,孟冉怎么会遭遇那些事情,陈肃凛又怎么能有机会接近她!”
“我又怎么会这么多年求而不得,即便冉冉好不容易回来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我越来越远!”
“爸,你要怪,只能怪在你们自己头上!”
赵敬诚被气得直咳嗽:“咳,你——你竟然还有脸、咳咳,怪我和你妈?”
见状赵延舟的神色略有松动,但终究还是没上前扶住父亲。
他冷声道:“我说的是实话而已。爸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看来当年我妈去见孟冉父母的事,你也是知道的。”
王佩芸递给丈夫一杯水,不敢插话。
赵敬诚喝了几口水,平复呼吸:“现在不是扯那些陈年旧事的时候。赵延舟,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去不去和陈肃凛道歉?”
赵延舟:“道歉?可以啊。”
赵敬诚的眉头一松。
赵延舟:“只要你和我妈先去给孟冉道歉。”
赵敬诚愣住,随即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小儿子:“赵延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赵延舟:“我没说胡话。我从来没有对不起陈肃凛,是你们对不起孟冉。让你们先去道歉,已经是我让步了。”
“你简直、简直——”赵敬诚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赵延舟,你是以为你爸爸的年纪大了,所以就不敢把你怎么样了吗?”
“我告诉你,赵家可不只有你一个儿子!你不去道歉,我大可以撤销你在集团的所有职位,让你滚得远远的!”
赵延舟勾了勾嘴角:“随便你们。”
他和孟冉已经彻底没了希望,离不离开北城,又有什么关系呢?
从前他还想多陪陪母亲,如今想象着这么多年,母亲的温柔与关心背后全是谎言,他只觉得一切都没意思极了。
离孟冉远远的,说不定,还能让他自欺欺人地暂且忘记烦恼,放下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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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陈肃凛坐司机的车,独自去幼儿园接女儿。
手机屏幕亮了亮。
看到来电显示的名字,陈肃凛的眉心微拢,接起电话。
赵延舟:“陈肃凛,我不是来和你道歉的。”
陈肃凛:“……”
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对面的人说下去。
赵延舟:“我赵延舟这一辈子对不起的人有很多,其中最对不起的是冉冉。但是陈肃凛,我从来都没有对不起你。”
“是你乘虚而入,把我的冉冉从我身边抢走。”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当年我和冉冉分手的时候,绝对不会和你说那一句,让你多帮我关照冉冉。”
“现在你赢了,不是因为我不够爱冉冉,只是你的命比我更好而已。”
陈肃凛终于开口:“说完了?”
赵延舟叹息一声:“不愧是赢家啊,语气这么云淡风轻。”
“但我知道,你心里其实一直都很怕我抢走她,不是吗?”
“现在我要离开北城了,你肯定狠狠地松了一口气吧。”
陈肃凛:“如果这样可以让你心里好受一些,随便你怎么想。”
赵延舟笑了笑:“不愧是你,陈肃凛,还是一样的嘴硬。”
“替我转告冉冉。”赵延舟说,“等到了云南之后,我会一边享受四季如春的天气,一边祝她和女儿幸福的。”
陈肃凛没有接他的话茬:“既然你要走了,今后我们估计没有再联系的必要,这个号码我就拉黑了。”
赵延舟:“随便你。”
挂断电话,赵延舟扯了扯嘴角。
他当然知道,以陈肃凛的个性,怎么可能帮他转达那句话。
陈肃凛恨不得他在孟冉心里根本不曾存在过,更不希望他的任何一言一行传到孟冉的耳朵里。
因为最初的开始,陈肃凛会有机会和孟冉接触,是因为他。
无论之后的故事如何发展,这个起始点永远都不会变。
所以陈肃凛才会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哪怕已经拥有了她,有了女儿,也时刻提防着他。
那句话,纯粹就是为了恶心陈肃凛罢了。
一想到无论过去多久,陈肃凛的心中永远都会有那么一根刺,赵延舟就感觉到有一股快意从胸中升起。
是的,他已经失去了冉冉。
可陈肃凛,他也永远都不会安心的。
.
从幼儿园放学,见到快一个星期没见面的爸爸,陈妙盈高兴得不得了。
她像火箭似的飞进爸爸的怀里。
“爸爸!”陈妙盈抱了陈肃凛半天才问,“妈妈今天怎么没来接我呀?”
她见到爸爸实在太开心了,所以一时间都忽略了妈妈没来的事实。
陈肃凛温声道:“妈妈今天工作太累了,所以没能来。”
陈妙盈“哦”了一声:“妈妈好辛苦啊。爸爸你也真是的,怎么不监督一下妈妈,让妈妈别太累呢?”
陈肃凛面不改色:“对不起,爸爸下次会注意。”
陈妙盈用力点头:“嗯!我也会和爸爸一起监督妈妈的!”
一大一小手拉着手上车。
回到别墅,陈妙盈飞奔过去找妈妈。
“妈妈!”陈妙盈大声说,“你还好吗?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孟冉的面色闪过一丝不自然,清了下嗓子:“妈妈很好,就是今天一不小心跑步跑多了,肌肉有点拉伤。”
陈妙盈歪了歪脑袋。
怎么妈妈和爸爸说得不一样?
爸爸不是说妈妈工作太累了吗?
想了想,陈妙盈说:“哦,那妈妈你好好休息!爸爸已经答应我了,会和我一起监督妈妈,让妈妈快快恢复的!”
孟冉说了声“好”,以身高优势从女儿的头顶望过去,狠狠瞪了陈肃凛一眼。
这个男人,是怎么有脸答应女儿监督她的?
真是脸皮比城墙拐弯还要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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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大家怎么想,我个人是觉得陈总永远不会彻底安心这一点还挺带感的(也符合阴郁男主这个设定)。
不过随着心意相通,陈总肯定还是会越来越有安全感的,这个数值大概是一个无限接近于1的0.999循环吧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