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钦对宁铉没收自己那个庶弟的礼早有预料。
宁铉要是容易被讨好,凭借他储君的位置,哪怕血脉有问题,还是有不少大臣追奉。
不至于朝中泰半大臣纷纷倒戈四皇子。
宁铉属实是太过冷血无情、性子暴虐毫无人道,乃至于留下罗刹的恶名。
苏钦上辈子记忆逐渐恢复,越发不愿亲近宁铉,只交代上辈子捡漏他姻缘的庶弟接着去见宁铉,送礼送到宁铉收为止。
苏缇的月例银子是掌管内院的主母发的,苏钦又是主母独子。
苏钦的交代,苏缇都得听,不然月钱就不能准时不差地到苏缇手中。
苏缇却是实在没什么可送的。
苏缇没有私藏,裴煦给的金锞子因着太子下令封锁寺院,苏缇出了不寺庙也无法下山去买。
野果上次太子没要,以后是不能再送了。
苏缇只能把每日在寺庙吃的三餐,分一半送过去。
太子依旧不要,却也不肯还给苏缇。
苏缇知道自己送的寒酸,猜测太子可能是命人扔掉了,从莫先生越来越诡异的表情中推断的。
好在寺庙三餐不重样,苏缇没有送过太子重复的饭菜,倒是显得尽心尽力。
苏缇知道自己在兄长那里不聪明,因此他这样已经算可以了。
苏缇应付苏钦的交代也很得心应手。
“小公子,这是在下在山下买的,”裴煦拿出被油纸包的肉饼递给苏缇,温润的眉眼带了丝拘谨,“小公子被关在寺院,长久不食荤腥,受苦了。”
太子为铲除叛党余孽,扼令塔林禅寺众人不得外出,一连五日,除了寺僧,其他礼佛的达官显贵吃素吃得面如菜色。
裴煦得益于恩师徐老,是被软禁在塔林禅寺少数几个可以外出的人。
“小公子年纪还小,身体需进补,”裴煦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干巴巴说了许多,顿了下,紧张询问,“小公子可喜欢?”
苏缇清盈的眸光纯净,一眨不眨地盯着裴煦手里的肉饼,“喜欢的。”
苏缇抬起头,雪颊的肉弧圆润娇腻,软胭的唇角翘起,“谢谢景和哥哥。”
裴煦一愣,俊秀的脸庞微红,“小公子不必如此客气,快吃吧。”
苏缇席地坐在塔林禅寺后院,啃着软和咸香的肉饼,还分给裴煦。
“在下不吃,劳烦小公子惦念。”裴煦笑了笑。
裴煦顿了顿,迟疑询问道:“小公子,最近一直再给太子殿下送吃食?”
苏缇点头,“嫡兄让的。”
裴煦唇角微落,这是苏家有意让小公子亲近太子殿下。
原本笃定的婚事,现在变得不确定起来。
裴煦心脏缓沉。
裴煦很想问问小公子是否对自己有意,然而也正如他之前所说,婚事未定之前,贸然探究,终归是有损小公子名声。
“小公子,”裴煦耳根发烫,嗓音却置地铿锵,“在下一定会在这次殿试取的头筹,小、小公子可相信在下?”
裴煦说到最后结巴起来。
苏缇毫不犹豫点头,“你识得很多字,心地也好,日后肯定是个好官。”
裴煦的不安奇异被苏缇的话安抚,不自觉露出笑容。
裴煦又想起性情凶戾的太子,帮扶这样的主君,若是当个好官肯定要共克时艰。
“小公子怎么不吃了?”裴煦奇怪道。
苏缇收起剩下的两个肉饼,抿了抿柔嫩的唇瓣,“我想晚上吃。”
“肉饼凉了腥,而且对肠胃不好。”裴煦也知道苏缇那里没有小厨房给他热饭,“小公子晚上吃时可以找在下,在下给小公子热过后再食,可否?”
苏缇点头。
裴煦起身伸手,“在下扶小公子起来,再送小公子回房。”
“我自己可以。”苏缇将肉饼用油纸包好放在怀里,起身拍了拍袍子上沾染的尘土。
裴煦目光扫过苏缇残缺的衣摆,他方才没注意,“小公子这是?”
“被殿下身边的先生割的。”苏缇道。
裴煦这几天都在山下,确实不清楚是怎么个缘由,但是太子乖僻人尽皆知。
“小公子,”裴煦委婉道:“也不必事事都听从苏大公子的,小公子万事以自己为主,不要因旁人受伤才好。”
裴煦以为苏缇被苏钦吩咐接近太子,引太子不满,被割破了衣服当做教训。
苏缇听得半懂不懂,辛辛苦苦说道:“还好,我没有全给太子送去,我自己也不够吃,每次只送一点点,不过我还是觉得我瘦了。”
反正太子每次都不要,苏缇每次就拨出小部分给太子送去。
也没有苏缇说的那么少,毕竟莫先生总会先打开饭盒看看,有时还暗示苏缇送得太少不体面。
裴煦云里雾里地听懂了,“小公子还是把剩下的肉饼吃了吧,不必苛待自己,在下还会给小公子带的,不会让小公子少一两肉。”
裴煦不知怎么,听着苏缇这样说,胸腔竟密密泛起酸胀。
小公子性子纯粹,每日不过吃饱喝足,就连这样简单的愿望都不被满足。
还要被当成工具支使。
裴煦眼底的情绪微敛,还想要说什么,就被不远处的嘈杂打断。
太子亲卫提枪拿刀羁押着十几个人,年纪大到拄拐的,小到还未断奶的,还有正在啜泣的女人,凄凄惨惨好不可怜。
裴煦径直迎上去,眉目冷凝,拱手道:“莫先生,太子这是何意?”
“裴公子可有官身?”莫纵逸挂起假笑,不轻不重回挡,“这恐怕不是裴公子能问的。”
裴煦心底约摸有了猜测,眉心蹙得更紧,“太子不可如此行事。”
“莫先生身为谋士应有劝谏之责。”裴煦字字恳切,“太子身为储君,民心所向乃是重中之重,莫先生难道不知?”
莫纵逸眼里闪过诧异。
裴煦竟然知道殿下要做什么。
果然能被徐老收为弟子,裴煦真不是什么平庸之辈。
“裴公子有何高见?”莫纵逸面上波澜不惊,实际上心里已经翻过好几个海浪。
太子不顾声誉,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他们做谋士的哪个不想帮主君匡扶大业,但是太子独断专行,根本不听劝。
他们简直毫无用武之地。
而且最主要的是尽管太子行事狠辣,偏偏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办法。
连他们都觉得此计甚好,除了给太子暴虐名声再添一笔之外,毫无缺陷。
裴煦眸色深深,沉声道:“此事不能由太子来做。”
一句话让莫纵逸心神大憾。
莫纵逸意味不明道:“在下以为裴公子心怀良善,会于心不忍。”
太子软禁塔林禅寺众人就是为了逼出藏匿在寺中的其余匪患叛党。
这些日子,太子命人审讯完几个活下来的匪贼,让亲兵下山,将他们供出来的头目家眷捉上山。
太子要当着塔林禅寺众人的面,将这些匪贼的家眷一个一个斩杀。
“在下并不迂腐,”这些人或许从未手染鲜血,或许也很无辜。
但是比起放纵剩下的匪患,让那些匪患继续屠戮更多安分守己的百姓,这十几条性命就显得无足轻重。
为君者,必会取舍。
裴煦道:“储君不仅要为百姓所畏,更要为百姓所敬。试问,百姓时时刻刻处对上位者恐慌中,他们如何能安居乐业?”
“若是叛党再煽动,岂不是…”一呼百应。
裴煦自觉隐去后半句话,恳切道:“望莫先生告知太子利弊,这事绝不能是太子所为。”
这次就是铁铮铮的例子,靠着反太子的呼喝,拉人上山为匪,聚众拉帮结派,肆意对百姓烧杀抢掠。
难道还不足以警醒吗?
莫纵逸是个聪明人,裴煦三言两句就让他明白此事不可小觑。
莫纵逸眼神瞬间变了,“前几天倒是在下误会了裴公子。”
裴煦阻止太子清剿匪患,不是优柔寡断,更不是偏向四皇子,为四皇子博权,而是维护太子声誉。
裴煦拥护的或许不是宁铉,但他以后为官,扶持的一定是储君。
“这件事,在下就禀告殿下。”莫纵逸话音一转,“不过,殿下性格刚硬,听不听得进去就不是在下能够左右的了。”
太子对名声不在乎,久而久之,他们这些身边人就下意识忽略了。
解决为上上策,名声末等。
太子决策从未失误,他们不好再劝谏什么,至于名声,他们也都习惯了。
裴煦皱眉,他过来可不是要莫纵逸一句尽力而为。
“你吃吗?”苏缇不知道何时走过来,将肉饼分给双腿不能行走的小女孩,“给你。”
小女孩很瘦弱,缩在母亲怀里,双腿无力地耷拉着,脸不算脏,望着苏缇的目光谨慎,不过吞咽口水的动作还是引人注目。
小女孩不敢接陌生人的东西,然而眼前的肉饼香得馋人。
小女孩怯怯接拿过苏缇手中的肉饼,道谢都没有飞快地吃起来,还不忘分给母亲。
“小公子,”莫纵逸唤了苏缇一声,没来得及阻止。
莫纵逸见到苏缇也在这里,神色有些不好,“小公子心善,还与人同分肉饼。”
莫纵逸瞧着苏缇的动作心情复杂,很明显苏缇性子安静乖软,还有几分救济贫苦的良善。
做属下揣测不了主子心意。
但是莫纵逸隐隐觉得让这样的小公子看到殿下冷血弑杀的一面应该不会太好。
“小公子怎么在这儿?”莫纵逸寒暄道。
苏缇走到裴煦身边,“跟景和哥哥出来的。”
这亲近的称呼又是让莫纵逸眼前一黑。
不过没什么。
莫纵逸看了裴煦两眼,努力使自己心神安定,这人也没白到哪里去,未必就比得过他们主子。
算了,不仅名声的事他要提醒主子,他还得把小公子在这的事情一并禀报。
“在下不打扰小公子赏景,”莫纵逸匆忙道:“在下回去复命了。”
苏缇下意识点头,莫纵逸就火急火燎带着亲兵走了。
裴煦看了队伍一眼,被苏缇分肉饼的小女孩还回头眼巴巴望着苏缇。
苏缇倒是没什么反应,莫纵逸带人离开,就展开油纸捡上面的残渣吃。
“小公子,”裴煦心头微涩,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他难道要告诉苏缇,他今天喂食的小女孩,不一会儿就会被太子当成筹码行刑?
苏缇心软善良,性子又单纯,裴煦担心告知他实情,苏缇会接受不了。
苏缇吃干净残渣收起油纸,清亮软润的眸子抬起,“怎么了么?”
他不是尽善尽美的好人,裴煦怕将这些阴狠诡计讲给苏缇,苏缇以后怕是会惧他从而远离,那不是他想看到的。
“小公子,若在下不是小公子想象般那样,”裴煦犹豫道:“若在下为了达到目的做一些不好的事,小公子会如何想?”
裴煦目光停留在苏缇清透软眸上,鸦羽般纤睫更显凌眸纯澈,霎时呼吸都紧了,等着苏缇严判。
“我不如何想,”苏缇抿了抿嫣红的唇瓣,“我不是你。”
“每个人有每个人要做的事,你当裴煦很好。”苏缇说:“我只能当苏缇,但是我当苏缇也很好。”
“你能好好地当裴煦,”苏缇柔嫩的唇角弯起,软眸清清亮亮,“我也能把苏缇当得最好。”
苏缇说得有点绕,逻辑却很简单。
裴煦再好也当不了苏缇,苏缇再好也当不了裴煦,裴煦无论做什么,结果是什么,都不会比苏缇当裴煦做得好。
裴煦没想到苏缇会这样回答,胸膛骤然柔软,“小公子很通透。”
做自己认为正确的就可以了,不会有人代替自己,做出比自己更好的决定。
酉时,太子亲兵在塔林禅寺寺院到处搜罗,命寺院所有人,包括僧人和香客都到正殿前的院中。
苏缇是和裴煦同去的。
大雄宝殿大敞着。
入目就看到里面供奉着宏伟庄严的镀金佛像,巍峨的如同一座宁静慈悲山峰,仰头望去就有头晕目眩之感。
宁铉一身玄袍端坐殿中,宽大的衣袖剪裁利落,通身色彩单调,然而幽幽烛火靠近时,流光溢彩的金线在绸缎上蜿蜒流动勾勒出四爪龙纹,极尽奢华。
奢华的衣冠衬着他华美冷峻的面容,也同样威势骇人。
“点灯。”宁铉手腕微勾,矜贵肃穆的黑眸落在殿外嘈杂的人群,“把人带上来。”
从宁铉两侧,举着火把的侍卫鱼贯而出,本来点灯的大院更加光明洞彻。
人们在漆黑的夜中甚至可以看清彼此的脸。
裴煦发觉从侍卫举着火把出来,苏缇就有点畏怯,试探开口,“小公子可是怕火?”
苏缇点点头又摇摇头,犹豫道:“怕。”
苏缇本来是怕的,“但好像也没那么怕。”
裴煦松了口气,“小公子待在在下身边?”
“好,”苏缇应道。
不一会儿,苏缇白天见过那些人,就被太子亲兵压了上来。
老人,孩子,女人跪在院中,互相依偎哭成一团。
莫纵逸脸白眸细,笑眯眯地摇扇甩袖,一副奸佞之相,阴森森地毒辣。
莫纵逸高声唱呵道:“太子殿下为彻底铲除匪患叛党、以儆效尤,今将那些贼子家眷带来,当众戮之,以免世人不臣之心。”
莫纵逸说完,院里跪伏的孤寡爆发尖锐的哭声,凄厉得如同阴鬼。
裴煦脸色当即就变了。
他低估了太子不听劝谏的独断。
“小公子,你躲好,”裴煦简明扼要交代道:“若是在下不能劝阻殿下,小公子记得捂住眼睛,不要害了噩梦。”
裴煦说完就走出人群。
不仅是哭声,人群倒吸冷气、惊惧的议论纷纷散开。
太子似乎要当着这群人的面将视人命如草芥的残暴恶名坐实。
“草民裴煦叩见太子殿下,”裴煦跪地拱手,面容肃然,朗声道:“殿下万万不可屠戮无辜百姓!”
“裴公子慎言!”莫纵逸全然没有白天与裴煦交谈甚欢的模样,仿佛不认识裴煦般,斥责道:“叛党株连九族,他们乃是叛党亲眷,屠戮他们,有何不可?!”
“殿下可查过他们是否与叛党有牵连,他们是否对家人成为叛党知情,”裴煦一字一顿道:“太子若无实证,就斩杀孤寡妻儿,恐怕难以服众。”
“大胆!”莫纵逸呵道:“你敢质疑太子决断。”
裴煦以头抢地,“草民不敢。”
议论声越来越大,不少人觉得裴煦说得有道理。
他们只是老人女眷,或许也不知道男人当了叛党,更可能男人当了叛党,他们不愿也没法子。
就这样无辜葬送性命,实在太过可怜。
太子如此这般,未免太过心狠手辣。
隐在人群中的苏钦也听到了。
上一世他被土匪撞到头破血流,半梦半醒间昏了整整三日才醒,这一世他可不会那么傻了。
苏缇算不上无辜,上一世要不是他没有说出苏缇的住处,苏缇怎么会安然无恙?
上一世他无意中保护了苏缇,这一世苏缇的命运就交由他自己承担吧。
果不其然,他一说出苏缇的住处,土匪立马停了对他的拳脚,他这次受伤比上一世轻多了。
可见苏缇上一世果然承了他的恩情。
这一世苏缇也该报答他了。
他自小就发觉自己跟寻常男子不同,旁人多爱娇美女子,他则更爱雄伟男子。
嫁给男子他从来没有心生怨怼,反而借着这桩事成全他心中所想、心中所愿。
上一世太子反叛,他无辜受牵连,这一世他才发觉温雅芝兰的裴煦才是良人。
太子固然有权有势,但是他性格暴虐,终不得善终,他也跟着横死在乱刀之下。
他曾经被权势蒙蔽了双眼,这一世发觉品行才是最重要的。
裴煦虽比不得太子位高权重,但是心性清正,为国为民,最后做到宰相还不忘发妻,人品可见一斑,这应该才是他所追求的。
他记得上一世裴煦被圣上亲点状元,就是因为今天裴煦站出来阻止太子屠戮,尽管没有成功,但还是让圣上记住了他的名字。
苏钦发觉他做出改变,命运也会随之改变。
比如在土匪屠杀时,他把苏缇的住处说了出去,他就没有受到那么严重的伤。
这一次他应当也跟着裴煦站出来,他虽然有意裴煦,但是绝对不会傻乎乎的上赶着,他知道人靠自己才能安身立命,这一次他也要被圣上记住。
他记得上一世裴煦站出来没有受到太子惩处,既然如此,他又什么理由退缩。
“太子太傅之子苏钦拜见太子殿下,”苏钦站了出来,跪伏在地掷地有声道:“草民恳请太子给这些人一个开口的机会,不要枉送无辜之人性命!”
他这次与裴煦并肩,不仅是为了自己,他也深受裴煦大义,想要救下几条人命。
苏钦说得气震山河。
然而苏钦没看到的地方,裴煦与殿前肃立的莫纵逸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殿内殿外都万籁俱寂,针落可闻。
苏钦毫不忐忑,太子如此狠绝,他是替畏惧太子的人说出他们的心声而已。
苏钦余光瞥过身旁抱着双腿残废女儿满脸凄苦的母亲,更是心中伤痛。
原来太子不仁的名声早早就已种下了。
这位母亲似乎感受到苏钦的目光,当即嚎哭起来,“大人,好心的大人,救救草民和草民苦命的女儿吧。”
“草民真的不知俺们家那该死的冤孽去做了叛党,”女人顾不得形象,涕泗横流,“俺女儿出生就是残废,俺家男人每日只知道喝酒赌钱,俺每日数九寒冬洗衣为女儿治病的钱都被他挥霍了。”
“俺家男人突然不见了,俺都没有找,俺想着俺苦命的女儿终于有钱治病了,”女人哭得险些背过气,“俺以为俺要治好俺女儿,俺的好日子就要来了,没想到那个祸害做了叛党,俺只可怜俺还不会走的女儿,呜呜呜…”
人群中的声音似乎更大了,对横行霸道太子的不满和怨惧弥漫在每个人心中。
裴煦眸色骤缩。
太子既然不愿别人顶替这个恶名,执意自己要做。
他身为宁国百姓,以后的人臣,必当为太子考虑声名。
裴煦想着自己站出来,让太子将他们的罪责通过太子亲兵唱呵出来,一一阐释清楚,既有诛九族的叛党罪名,他们有部分人肯定也不会全然无辜,斩杀他们算得上名正言顺。
哪怕太子释放一个,史书昭昭,他今天劝谏太子,太子回心转意就被被记入史册。
太子起码有个明知通达、纳谏如流的美名。
莫纵逸迅速领会他的意思给他打起配合,他还以为苏钦也是过来配合的,自己否认了。
裴煦也没想到苏钦突然冲出来,让这些人当着众人面陈词,百姓偏信偏听,恐怕太子恶名会更上一层。
“聒噪。”
黑夜中一把冷啸的软剑凌厉飞过,直直贯穿哭嚎女人的胸膛。
女人身体炸开的血花,大半飞溅到苏钦脸上,更有不少沾染到裴煦青色衣袍。
院中跪地的犯人停止哭嚎,就连人群中议论声都没了。
每个人被突如其来的杀虐惊骇得瞪大了双眼,屏住了呼吸。
太子竟凶残至此。
众人恐惧地望着从殿内走出来的太子,面容平静到好像刚才不是杀了一个可怜的女人,而是杀了一个嘶叫的牲畜。
太子衣襟下摆随着走动,北斗七星的纹路若隐若现,仿佛步步威势,周身的寒冰将空气都凝结。
宁铉走到死去的女人面前,将软剑抽出来。
又一簇血花飞溅到苏钦颤抖的脸上。
苏钦的脸被温热的血腥几乎涂满,恶心的铁腥味差点让他吐出来。
不会的,裴煦能全身而退,说明不会有事的。
苏钦强撑着高声道:“太子斩杀的应该是匪患!”
宁铉微抬下颌,深眸睥睨,“他们得死,匪患更得死。”
一句轻飘飘的话就决定了这些人的命运。
宁铉话音刚落,太子亲卫已经抽出冷刀团团围困上来。
苏钦被十几柄冷刀晃了眼,强撑的勇气全然消失了干净,死亡的恐惧濒临心头,被森森鬼气所笼罩,浑身瘫软地撑在地上。
一个、两个、三个……
苏钦身边的老弱妇孺接连倒下,流出的血液浸满了他靴子、裤腿。
只余几个孩童活着,但是脸上俱是麻木。
苏钦抖若筛糠,似乎感觉血液挂满了他的身体,再一次冷光逼近时吓晕过去。
裴煦立刻回头去寻找苏缇的身影。
人群被迫看着这可怖的修罗景象,胆小的已经紧紧捂着嘴泪流满面,胆大的也是满脸畏恐。
角落里的苏缇早就乖乖听裴煦的话捂住了双眼,叫裴煦松了口气。
宁铉微微偏头,院中角落里黑暗,没有一丝光亮。
然而他的双眼夜可视物,依稀那处的人看清雪软的颊肉都从紧紧蒙脸的指缝溢出些许。
“殿下,这位是苏家公子,”莫纵逸走上前叹气,“要是让圣上知道殿下将与殿下结亲的苏家子吓晕,恐怕怀疑殿下对圣上旨意不满。”
“没吓晕,”宁铉淡淡收回视线,“自己躲着呢。”
莫纵逸一愣,宁铉的长剑再次抛出。
“抓。”宁铉抬手,黑暗中瞬间又跃出几十个侍卫,将人群有异的人齐齐抓捕。
藏匿在塔林禅寺的匪患大惊失色,拔腿就跑,可下刻就没了生息,怔楞地望着贯穿胸口的染血剑身。
半柱香的时间,剩余匪患全部被铲除。
供奉佛像的寺庙成了十八层地狱,与悲悯的佛像狠狠割裂开。
宁铉命人不许收拾,等到明早血流干,挂到寺院门口示众。
此时众人才知,太子暴虐并非虚名。
裴煦动了动跪麻的腿,找到角落里还没放下手的苏缇,“小公子,我们走吧。”
苏缇慢慢放下手,看了看裴煦。
裴煦眸光微软,“小公子,怕不怕?”
“小公子觉不觉得太子残忍?”裴煦挡着苏缇的视线,护着人往外走去。
苏缇还是那句话,“我不是太子。”
裴煦好像突然懂了苏缇话中更深的含义,苏缇不在自己的位置,不在太子那个位置,没办法评判他和太子的行为。
苏缇用自己以太子相提,属实是僭越了,然而周围无人,只有裴煦。
裴煦没有纠正苏缇。
苏缇拽了拽裴煦衣袖,裴煦偏头看去,苏缇示意裴煦低头。
苏缇踮起脚尖,虚虚拢着嘴在裴煦耳边小声道:“我看见我送肉饼小女孩的娘亲,手上有金镯子。”
裴煦耳畔被温软的热流拂过,湿润润的,裹挟清甜的软香,叫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小公子,这可是真的?”裴煦连忙确认,尸首还没有被吊起,他完全可以去现场查看。
苏缇点点头。
裴煦准备先送苏缇回去,再去找太子,没成想路上就碰到了太子身边的谋士。
“裴公子,殿下邀您夜谈。”莫纵逸上前拱手道。
裴煦想去,但是放心不下苏缇,“这,可容在下先送小公子回院?”
裴煦解释道:“虽说匪患已经尽数除灭,难免不会有一两个漏网之鱼,路上不安全,望莫先生体谅。”
莫纵逸体谅,非常体谅,看向苏缇,“小公子可有事?不如随裴公子一道去面见殿下?”
莫纵逸继续道:“小公子这些日子不一直想见太子殿下吗?”
苏缇开始迟疑,他没那么想去,但是要是让人知道太子邀请他,他还不去,他的月例银子应该就没了。
裴煦刚想替苏缇开口,苏缇就应承下来。
莫纵逸笑容扩大,“那就请吧。”
宁铉住的是最大的院子,同样也是最偏僻的。
宁铉在灯火通明的房间内,对着一盏油灯,用手帕细细的擦拭剑身。
“拜见太子殿下。”
“拜见太子殿下。”
两人拱手行礼。
“坐吧,都坐吧。”莫纵逸热情地招呼苏缇和裴煦,给他们拿了两个软垫放在太子对面。
裴煦跪坐,身姿也是挺拔板直,如同翠韧的竹。
太子坐姿随意得多,褪去宽大的外袍,只露出劲装,屈起一条修长有力的腿踩在踏上,昏黄的烛光中,锋锐冷峭的五官寒利。
太子只顾擦拭饮饱鲜血的剑身,并不开口。
裴煦身为臣子,断然没有主君不开口,先行启声的道理。
莫纵逸退下去后,房间内一时长久无言。
气氛静谧得诡谲。
苏缇在这种环境下,宛若被催眠般,乌长的睫羽虚虚合拢。
不多时,莫纵逸就端着三碗牛乳进来,分别摆好,“听说此物安眠,刚才经过血腥,小厨房特地熬了甜牛乳压惊。”
“谢太子殿下赏赐。”裴煦对宁铉行礼。
苏缇慢半拍地也跟着行礼。
苏缇喝完牛乳后,本就困倦的双眼就更加睁不开,本来跪坐得还算笔直的身体,现下歪歪扭扭像条毛毛虫。
“小公子,小公子,”裴煦忍不住轻声提醒。
苏缇一惊,身体失衡歪倒,吓得裴煦连忙扶住苏缇。
裴煦正想替苏缇朝宁铉谢罪。
宁铉掷下染满血污的手帕,先开了口,“明天跟孤回京,今日住在偏房。”
裴煦以为太子不言不语是为了考验他的心性,现在也确实是太晚了,明日与太子同行在谈论今日之事也不迟。
苏缇觉得太子擦剑的手帕有点眼熟,像是他包果子的,还没想明白,稀里糊涂地也被跟着安排下去。
苏缇和裴煦各住在宁铉两边。
莫纵逸进来询问宁铉,“殿下,是否将他们的罪证公之于众?”
宁铉在水盆中洗净了手帕,擦脸,准备就寝,淡淡道:“多此一举。”
莫纵逸望着被鲜血染红的铜洗,发觉殿下军中的习惯一点都没变,一条手帕用到底。
擦脸洗手拭剑…用到破才换下一条。
莫纵逸没深想,脑子被太子马上被传扬在外的恶名占据。
莫纵逸之前没觉得有什么,今日被裴煦一提醒真的觉得很有什么。
马上就要入京了,太子在军中威名可吸引大批随众,但是在京城这种威名可会吓退很多人。
对于储君位置很不利。
“殿下,”莫纵逸斟酌道:“京城百姓大多生活安逸,没有见过真正的战场与厮杀,他们或许会对殿下果决的行事作风有偏见。”
宁铉将湿透的帕子放在架子上晾干,转身往床边走去,蹙眉,“孤不会在京城待多久,成亲后,孤还是会回到边疆。”
莫纵逸完全不明白太子所想,不管回不回边疆,太子都是储君,都得需要一个好名声。
这种来京城就是成个亲,不会待很久,就懒得建立好名声的想法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所谓防微杜渐,就应该从现在开始。
莫纵逸艰难道:“殿下成亲,或许太子妃不想惧怕殿下?”
按照太子意思,百姓都不需要的话。
太子妃怎么说都应该需要吧。
毕竟殿下还是要成亲的。
宁铉眸光微顿,扫过桌上一个空了的碗,“明天多煮点牛乳。”
莫纵逸怔楞中,宁铉就开始休息让莫纵逸退下。
莫纵逸意识到太子是什么意思后,感觉喘不上气。
就这样么?殿下?
不维护名声让人不再畏惧,就做完坏事后,多给人家灌牛乳,让人家不害怕吗?
这不能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