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泛着金光的大手轮廓圈住了微微蜷动手指的伶仃腕骨。
“系统先生,什么是恨?”苏缇看着昏厥过去,眼角依旧流着泪的霍秩,雪嫩的小脸儿泛起微不可察的迷茫,“是讨厌吗?”
系统也不知道,不过他看过太多次苏缇离去,那些人痛苦至极的神态,人在崩溃下,似乎说什么都无关紧要。
“你该走了,”系统拨开苏缇柔腻细颈后的乌发,上面微小的隆起已经没有了。
那是霍秩紧急关头下分给苏缇的精神力,他怕房屋倒塌伤害到苏缇,为此昏迷了很久。
苏缇不应该分化成Omega的,它也没打算在这个小世界分给苏缇精神力,苏缇吸收总是很慢,而且不抹去苏缇的记忆,携带精神力的苏缇会被世界意识察觉。
没想到会出意外。
但也没那么意外,他们珍视苏缇大过自己。
“系统先生,”苏缇拽了拽那只金黄色没有温度的大手,指了指昏迷的霍秩,“可以消除他的记忆吗?”
系统没有完整的轮廓,莫名地,苏缇感觉系统在注视自己。
系统沉默了会儿,问道:“为什么?”
苏缇颦起秀丽的眉,不确定道:“好像失去有点痛苦。”
苏缇见过林淑佩得知自己不会分化成Omega的伤心。
霍秩因为他的聪明揭穿了霍守义失去了父母,又因为他的聪明通知了救援而失去了弟弟。
霍秩因为失去,甚至扭曲了自己的记忆,把自己完完全全当成赵序洲。
下意识恐惧做任何一点点坏事,生怕带来更大的代价,一直如履薄冰。
失去的后果比他想象得还要更严重一些。
苏缇抿抿唇,想要问什么,然而却没有张口。
系统知道苏缇想问什么,但是他没有选择主动回答苏缇。
失去确实是痛苦的,不管对于谁来讲。
除了苏缇。
苏缇感知情绪总是很淡,还总是后知后觉。
“系统先生,能不能告诉我祁周冕、孟兰棹还有宁铉他们后来怎么样了?”苏缇抿着鲜软的唇线,清润眼眸显出一种执拗,“需要我付出什么都可以。”
系统没想到苏缇真的会问出来。
系统缄默着,不知道如何回答苏缇。
人类总是为了感情要死要活,它也不理解,但是它知道要是把他们的遭遇告诉苏缇,苏缇恐怕很难接受。
苏缇学会了人类最大的缺点,多愁善感。
“如果我的精神力完全恢复,”系统斟酌道:“我可以把你送回之前的小世界,让你亲眼看看。”
苏缇下意识攥紧系统冷冰冰的手掌,他没有那么笨,他听出来了,或许他们过得不是很好。
起码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好。
因为霍秩还在流泪,哪怕处在昏迷的情况下。
“小猫不要操心主人的事,”系统泛着金光的大掌不熟练地摸了摸苏缇的小脑袋。
苏缇直直地盯着霍秩脸庞的泪水,闷声闷气道:“我不是小猫,我是乌鸦。”
总是带来坏事。
系统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爱得要死要活,不自觉困惑出声,“他们应该没有感情才对。”
“系统先生,你说什么?”苏缇没有听清。
“没有,”系统放下手,“不要封建迷信,乌鸦不是带来厄运的鸟儿。”
苏缇憋了憋,“系统先生,你也该学学文化知识,我这是通俗的比喻。”
系统没再说话,挥手,将淡黄色的金茫洒覆在霍秩身上。
苏缇应该不知道,随便剥夺人的记忆,恐怕不比失去好受多少。
那也是失去,他们忘却的失去。
人是靠记忆活着的,无论是好是坏。
苏缇总是天真残忍地做错误的决定。
不过没关系,它会践行苏缇的想法,它也没有多少感情,并不觉得苏缇的行为有什么不对。
而且系统也想看看他们是有了感情,还是他们的感情只是由于苏缇而产生。
“走吧,去下个世界,”系统拉了下苏缇细软的手,带着苏缇远离霍秩,“下个世界…”
系统望着苏缇怏怏的小脸儿,顿了下,“不需要你做什么。”
系统想,它应该给工作勤勉的苏缇,放个假。
让苏缇轻松点。
顶多,它在那个世界多找一会儿。
苏缇纯稚的眉眼蕴起疑惑,“系统先生,不需要我帮忙找外来者了吗?”
“这个世界的外来者,系统先生找到了吗?”苏缇追问。
“你之前话没什么多,”系统说完,回复了苏缇,“找到了,我还要留在这个世界处理,下个世界你先去。”
苏缇点点头,转头回望了眼霍秩,收回视线抿唇道:“系统先生,我们走吧。”
林淑佩接到楼院士的电话,她是楼晏世上唯一的亲人,让她来接办楼晏的葬礼。
林淑佩对楼晏没什么感情,但是父母收养过楼晏,两人短暂地做过姐弟,如果没有苏缇,大概楼晏杯市里接走后,他们两人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林淑佩去了,找人安置了楼晏,又收整了楼晏的遗物。
楼晏临死前调配出治愈晚分化的Omega腺体发育不全的试剂,让他洗去了科研疯子的名头,重新成了受人尊重的科学家。
林淑佩没什么感觉,甚至隐隐憎恨楼晏为什么那么晚才研发出来。
“林总,这是楼晏先生保险箱里的信件,”女人抱着一大堆粉色的信封,“您看?”
林淑佩揉了揉额角,抬起下巴点了点茶几,“先放那儿,再找个箱子收起来,等楼晏下葬的时候烧给他。”
女人放下快抱不过来信件,应道:“好,我这就去找。”
林淑佩睁眼看了眼桌子上的信件仿佛成了粉色的海。
林淑佩模模糊糊记得,小缇和楼晏写信就是用的这种颜色的信纸。
林淑佩拿起信封的手有点抖,打开一封信。
苏缇和楼晏的信件,几乎没有什么有营养的话题。
“宝贝,舅舅想你。”
“舅舅,我也想你。”
……
这两句话基本支撑起十分之九的内容,两个人不嫌厌烦似的,一遍遍写着,一遍遍寄给对方。
林淑佩现在也跟看不够似的,反反复复拆着一封封信。
只有苏缇的“舅舅,我也想你。”
“舅舅,大哥不是坏人,欺负舅舅的是霍秩。还有我跟大哥出去旅游了,我不管妈妈了,她总是让我学跳舞,我躲她会儿,让她也不要跟我联系,我在跟妈妈闹别扭。还有就是帮我告诉妈妈,霍秩不是大哥,尽管他们长得有点像。”
要不是林淑佩总是找不到苏缇,走投无路地去拜苏缇的“干妈”,也不会看到赵序洲给她的小缇下葬。
清秀翠绿的竹子旁是一个小土包,里面埋着跟她相依为命的孩子。
林淑佩眼泪怔怔掉落下来,小心翼翼地摩挲信件,“小缇,你是不是以为你这样说,妈妈就会气得不理你,永远不会发现你死去?”
其实林淑佩也不知道。
她对苏缇的爱总是为你好,掌控、面子大于疼宠。
林淑佩也不知道,要是她真的不知道她的小缇不在了,听到楼晏这么转告她,是不是真的会一辈子不理苏缇,一辈子不去探究,端着她母亲的骄傲,气苏缇是个白眼狼。
林淑佩想,她不是个好母亲。
孩子永远不应该成为打造她颜面的工具,而是需要她疼爱、放手、给他自由的人。
林淑佩自己收起了那些信,她还是舍不得,舍不得把这些信给楼晏。
这不仅是楼晏的遗物,还是苏缇的遗物。
林淑佩想私自留下这些信件,给自己一个念想。
电视里播报着,对楼晏博士行凶的嫌疑人赵烁被当场击毙,此外勾结坤艾集团,出售违规违法抑制剂的第一研究所所长正在抓捕中。
提鼎在坤艾的打压下逆风翻盘,提鼎买下了块荒地,不久后政府移建的高新技术产业区的选址定在那里的消息不胫而走。
提鼎股价飞涨,短短五年,霍秩就成了房地产赫赫有名的新鳄。
霍秩举办了庆功宴,许许多多的上流人士为他道喜。
霍秩举止有礼地感谢着每个过来同他敬酒的人。
“霍总,恭喜。”一位年岁稍长的女人,举起香槟酒同霍秩碰了杯。
女人长得很温婉,眼角的皱纹给她增添了岁月的痕迹,仿佛也增添了份优雅。
霍秩眼眸闪了闪,其实房地产跟家政行业,不算是有很大的联系。
霍秩还是体面地回敬,“我最近也听闻林总正在建设一个慈善项目,为每个晚分化、腺体不成熟的Omega免费治疗,林总是个反馈社会的企业家,您的行为很让我敬佩。”
林淑佩掠过霍秩,笑意不达眼底,“霍总抬举,霍总才是年少有为。”
“我不过是想让燕都Omega大学彻底解散,”林淑佩淡淡道:“到达这一步,我要走很久。”
霍秩有听闻,林淑佩的Omega孩子被燕都Omega大学分发的药剂害死。
这其中跟霍家也脱不了干系。
“我很抱歉,”霍秩脸上含了丝歉意,“祝您得偿所愿。”
“没关系,我知道霍总跟霍家人不一样,最后还是霍总协助警方为我的孩子报了仇。”林淑佩轻轻摇头,“霍守义连儿子和孙子都痛下杀手,这种人没有感情,霍总也不需要为他承担什么。”
霍秩对理解宽容的林淑佩颔了颔首。
林淑佩眼底不受控制地流露出恨意。
为什么霍秩可以完完全全忘了她的孩子?为什么不出现,为什么不割了他的腺体去救她孩子的命?
明明小时候是小缇分给他饭吃,救了他不是么?把命还给她的孩子,又有什么不对?
赵序洲告诉她,霍秩不肯出来,不肯告诉他腺体在哪儿,所以小缇才会死的。
赵序洲恨霍秩,恨到自己永远不会出现,也永远不会告诉苏缇埋葬在哪里。
那是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地方,属于苏缇和赵序洲的秘密基地。
霍秩始终都是彻头彻尾自私至极的人,他应该永失所爱。
霍秩察觉到林淑佩情绪异常,他不是多事的人,还是犹豫问道:“林总,您有哪里不舒服吗?我可以请侍应生送您楼上休息,楼上有我为客人准备的房间。”
“没事,”林淑佩死死地盯着霍秩,手指不自觉捏紧酒杯,“只是想起了我的孩子,他是一个漂亮乖巧的孩子。”
霍秩对着林淑佩充满攻击性的表情,隐约有些不适,再次表达他的歉意,“很抱歉提起您的伤心事。”
“如果您愿意,可以把我当做您的儿子。”霍秩说完皱了皱眉。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他跟林淑佩根本不认识。
正如林淑佩所说,霍秩并不认为他应该为罪行累累的霍守义承担什么罪责,因为霍守义也残害了他们一家人。
他对林淑佩这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其实并没有多大愧疚。
或许他只是同情林淑佩,为他失去一个孩子的亲身母亲的感情迁移。
林淑佩好像完全听不进去霍秩的话,言语带上急迫,甚至有些咄咄逼人,“我的孩子叫苏缇,你……”
“霍总,要不要来根烟?”林淑佩的话被一个中年男人的打断。
霍秩的注意力偏移,扫了眼男人烟盒里的烟,下意识脱口而出,“不要了,他闻到烟味总是咳嗽。”
被霍秩拒绝的男人可惜地离开了,去询问下一个人做他的抽烟搭子。
而留在原地的霍秩脸上升起迷茫。
谁闻到烟味总是咳嗽?
霍秩隐隐感觉只要他抽烟就不会出现那个人面前,他怕浓重的烟味呛到那个人脆弱娇嫩的肺。
可是那个人是谁呢?
霍秩想不起来,他还没忘记刚才与他交谈的林淑佩。
“您刚才说什么?”霍秩礼貌地延续林淑佩的话题。
刚才林淑佩提起了她儿子的名字?
有些熟悉。
霍秩情不自禁地追问道:“他是叫苏缇吗?真是很好听的名字。”
林淑佩这次多看了霍秩好几眼,急促地调整着起伏的胸膛,言语却温和许多,“是,也没什么,只是想起在他生前,我这个母亲做得并不合格。”
霍秩宽慰道:“有人跟我说过,没有人是十全十美的,以及给与出去的爱。”
林淑佩沉默了下,追问道:“谁说的?”
林淑佩不自觉捏紧手指,她有预感。
几乎没有人能够说出这么温情的话。
霍秩脸上却流露出刚才拒绝男人,相同的茫然表情,“我…也不记得了。”
林淑佩紧绷的肩膀陡然落寞下来。
林淑佩拭去眼角的湿润,偏开了头。
小缇是想他们都好好的,霍秩没有忘记小缇,他甚至潜意识还在乎着小缇,他只是想不起来了。
林淑佩放下了偏执,这次笑容情真意切了点,“感谢霍总的安慰,我好多了,我这辈子只会有小缇一个孩子。”
林淑佩回绝了霍秩好心的提议。
“祝霍总前路坦途。”林淑佩喝掉了酒杯里的酒水,“我以后不会再来燕都。”
林淑佩解释为什么会拒绝霍秩建议的原因。
霍秩很理解林淑佩的选择,颔了颔首。
林淑佩放了空酒杯转身离开,霍秩下意识上前叫住林淑佩,“不好意思,请问您的孩子被安置在哪里,我…我想代表霍家去看望他,对他说声抱歉。”
霍秩不是想要代表霍家,他只是没有任何理由去看望这个跟他毫不相关的人,只能蹩脚地找出这样的借口。
乃至于他也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不用了,”林淑佩没有回头,她不是赌气拒绝霍秩,如同赵序洲那样报复霍秩,不告诉霍秩他曾经爱人埋葬在哪儿。
没有一个人是十全十美的,他们给予的爱也是。
林淑佩反复地念着苏缇的话,她放下了,自然不是想要报复霍秩。
小缇和霍秩相爱过,肯定不愿意霍秩执着过去。
“霍总好好生活。”这次,林淑佩是真心实意的。
林淑佩背影消失在宴会的人群。
霍秩怔怔回不了神,他感受到脸上一阵冰凉。
霍秩下意识摸了摸湿润的脸,不解地蹙眉,“我在哭什么?”
————
李谛先是感受到剧烈的头痛,再是胃部一阵恶心的翻涌,才慢慢睁开眼,打量这个寂静的世界。
“你终于醒了,”小护士上前给李谛换液体,后怕道:“一天进了三次急救,没谁了。”
李谛看着小护士的嘴无声张合,他是能读懂点唇语的。
他进了三次急救室?为什么?
他不是在小巷子里打那个无脑二世祖?
他从回到家,隔壁的苏森麟就一直找他麻烦。
这次也是。
后来经过无数次摩擦,苏森麟别别扭扭地跟他道歉,约他握手言和,结果到了地方,他被更多的人堵了。
肯定是苏森麟带的人。
他看清了对面人,里面就有苏森麟的二哥,苏缇。
苏森麟有两个哥哥,一个是继承家业的大哥,另一个是苏家收养的二哥。
苏森麟的二哥虽然是收养的,但是苏森麟特别喜欢这个二哥。
他也是仅仅见过一次,就记住了苏森麟二哥的长相。
漂亮柔软,总是安静温和。
像个同性恋。
事实证明,苏森麟二哥就是同性恋。
苏森麟那个煞笔不觉得有什么,还郑重地跟自己说,同性恋这条路太难走了,他心疼他二哥喜欢男人。
所以苏森麟决定要跟他二哥在一起,陪他二哥走这条艰难的道路。
不出意料,苏森麟被苏家大哥狠狠揍了一顿。
苏森麟不肯放弃,他非要帮他可怜的二哥找到幸福。
苏森麟以为他二哥喜欢自己,才找自己握手言和,让他以后好好对他二哥。
结果,都是假的,苏森麟只是想把喜欢他二哥的人揍一顿。
再后来,李谛就不记得了。
李谛揉揉抽痛的额头,难道苏森麟的人真的把他揍进急诊,还是三次?
“好好休息,”小护士嘱咐完,就端着托盘离开了。
而被小护士挡住的少年也兀地闯入李谛眼前。
李谛愣了下,随后拧起眉。
这就是他死对头的二哥,苏缇。
这是不解气,追他到医院,再为他的好弟弟苏森麟出口气?
“你…”李谛昏迷时间太久,嗓子又干又哑。
苏缇站在李谛病床旁边,窗外明媚的阳光打在苏缇身上,雪嫩脸颊上透明绒毛都清晰可见,轻薄的眼尾洇着红,似乎是紧张,清眸巍巍颤动着。
“我是你男朋友!”苏缇抢先道。
李谛麻木的手指摩挲着散落的助听器贴在自己头皮,嘈杂的电流流过后,就是苏缇清晰的声音。
李谛眼看着苏缇说完这句话,水软的眸子飘忽地转动起来。
他怎么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苏森麟的二哥谈了恋爱?
而且他不是直男么?
苏缇看到了李谛脸上透出的怀疑,瞥了眼李谛的心电监护仪,发现没有任何波动,似乎松了口气,走到李谛床边,磕绊又肯定道:“虽然你失忆了,但是我真的是你男朋友。”
更大的问题来了。
李谛启声,“你怎么知道我失忆了?”
苏缇被问住了。
“我记得我刚睁眼?”李谛紧追不舍。
“你是我男朋友,我还看不出来么?”苏缇抿了抿嫣润的唇瓣,像是撒娇地抱怨,“你看我的眼神很陌生。”
这确实是陷入热恋小情侣的亲昵。
“你的记忆停留在什么时候?”苏缇问道。
李谛没有隐瞒,“十七岁。”
并且给出更加详细的时间点,“苏森麟带人到小巷子围攻我,而你在对面。”
“现在是什么时候?”李谛多问了句。
苏缇沉默了瞬。
“不是苏森麟带的人,虽然你当时揍了他,还把对面的人全都揍了。”苏缇跟李谛解释,“但是苏森麟后来找人给你证明了,是你抢了人家老大的女朋友,才被记恨的。”
“你现在大一,马上升大二。”苏缇讲道:“你失去了近两年的记忆。”
“我也揍你了?”李谛问道。
苏缇没想到李谛会问这个,摇了摇头,“你多踢了苏森麟一脚,就放过了我。”
李谛有点相信了,他不太可能因为苏森麟护着苏缇就放过苏缇,他只会踹完苏森麟,再揍苏缇一顿。
难不成那个时候…?
李谛淡淡启声,“苏缇哥哥,我未成年。”
“啊?”苏缇不明所以,“什么?”
李谛见苏缇一脸茫然,没有追根究底。
“女朋友?”李谛看着苏缇平铺直叙,脸上并没有什么吃醋的神色,意味不明道:“我之前有女朋友?我有女朋友不是证明我喜欢女的,我为什么还会跟你在一起?”
苏缇感到窒息。
“你没有女朋友,那个小姑娘只是为了搪塞她男朋友,用你找的借口。”苏缇硬着头皮道:“我说我喜欢你,然后你就…”
“我就同意了?”李谛难以相信地接到。
“没有,你没有同意,我后来追了你好久你才同意。”苏缇拉长了战线,为了显得更加真实可信。
李谛不置可否。
苏缇以为李谛信了,拿起果篮的苹果,询问道:“你吃吗?我给你削一个。”
李谛掠过苏缇秀美纤软的手指,点了点头。
李谛感觉这件事处处透着诡异,但是李谛看了眼旁边给他削苹果的苏缇。
苏森麟的二哥又有什么骗自己的必要?
“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李谛问:“我们又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苏森麟能愿意?”
苏缇削着苹果,模棱两可,“很早了记不清。”
记不清的早?自己那个时候果然是未成年吧。
李谛眼底覆上打量,苏缇不仅是同性恋,还是对小男孩下手的同性恋。
苏缇抿了抿唇,“苏森麟不知道。”
苏缇放下水果刀,对上李谛审视的眼睛,小声祈求,“我们两个是偷偷谈恋爱,没人知道,你能不能接着保密?”
李谛完全不理解自己失忆的两年中,谈了一个比他大的男朋友,还是地下恋。
李谛眼皮下垂,遮住漆黑的眼睛。
李谛颔了颔首。
苏缇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将削好的苹果用刀子插着递给李谛,并不与李谛直接接触。
李谛多看了眼苏缇。
苏缇意会道:“你不喜欢别人碰你。”
苏缇这种事都知道,难道是真的?
可找一个永远不能触碰的男朋友,为了什么?是真爱?
李谛隐隐感觉,如果真如苏缇所说,他们正在谈恋爱。
苏缇很可能在这场恋情处在弱势一方。
苏缇见李谛接过苹果沉默地吃着,试探道:“李谛,你有没有听说过蛊?”
李谛掀开眼皮,“你也觉得我会下蛊?”
李谛五六岁的时候,生了场大病,这场病几乎要了他的命。
也是因为这场病,致使他双耳失聪,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在李谛做完助听器手术后,李谛的外婆把他接回了寨子养着。
李谛外婆是苗寨人,传说中会下蛊的神秘民族。
李谛外婆去世后,李谛被李家人接回去,那年她十七岁。
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更加没有加倍的疼爱补偿。
有的只是比他小两岁的亲弟弟,觉得他是回来抢夺他资源产生的厌恶和憎恨。
还借着他会下蛊,大肆对他造谣编排,导致全校对他的孤立。
也有苏森麟这种傻子,怕他害人,冲锋陷阵的针对。
至于从小把他送给外婆养的父母。
或许小时候他们真正在乎过这个生了场大病的孩子,但十多年没有交流,他就成了陌生人。
父母早就习惯他们一家三口生活,对他这个外来者隐隐排斥。
李谛是豪门亲子,甚至生活比不上苏家收养的养子。
苏缇尽管不是亲生的,却真的是被苏家捧在掌心的小少爷。
这也就是李谛为什么会信苏缇。
苏缇根本没有骗自己的必要,苏缇拥有的东西很多很多,多到没有必要在自己身上索取。
“那你会吗?”苏缇丝毫不知道这是李谛的痛点,真诚地问着。
李谛现在怀疑苏缇不是他男朋友了。
没他这样问的。
李谛摘下助听器,闭上了双眼,一副抗拒的姿态。
苏缇:……
他大概可能知道李谛为什么和苏森麟为什么会是死对头了。
李谛受了伤,眼睛闭着就睡了过去。
等李谛睁眼,病床旁边没了自称他男朋友的苏缇。
被自己气走了。
李谛也知道自己的性格并不讨喜。
李谛并没有觉得不适,他早就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
手上没了输液管,应该是今天的液体输完了,护士在他睡着时给他封了管。
李谛摘下心电监护器,准备下床去上个厕所。
李谛下的是苏缇待过的一边床,似乎空气中还残存着清软的甜香。
同性恋,这么香?
李谛莫名冒出这个念头,他还是觉得自己是直男,如果失忆的这两年让他变成了同性恋…
但关他失忆前什么事,他失忆前就是直的。
他现在失忆了,没有了同性恋的记忆,他就是直的。
至于苏缇,他没打算认。
真的假的,他都没打算认。
李谛病房里的厕所坏了,每个医院差不多都会修建公共卫生间,来防止房间厕所不能用的这种情况。
这个医院应该也有,李谛准备出去找找。
这不是太忙的时间段,小护士们在前台压低声音聊天。
“脑科啥人都有,前几天有个男的非要医生给他开失忆证明,你知道为啥吗?他啊,想跟他女朋友分手,又不想担责。”
“这种男的真是恶心人,不过上次你没排班那天,也有个男的过来开失忆证明,不过不是当分手借口,而是他暗恋女生好久,打算用这个证明骗他暗恋的女生,他们两个是男女朋友。”
“哎呦,女生心软,尽管不是,为了不刺激病人,肯定会装一段时间,装来装去两人不就认识了,没准真的在一起,这男的可真深情,竟然想出这么个方法。”
“你是不是恋爱脑,还深情?深情不会直接告白,利用女生同情心搞欺骗,在我看来,跟刚才装失忆骗女朋友分手的男的一样恶心。”
“欸?你这么一说也是。”
……
李谛离前台越来越远,护士们交谈的声音越来越小。
喜欢,欺骗,在一起?
李谛回味着这几个词。
应该不是,李谛否决这个想法,如果因为喜欢他感觉没可能在一起,在他失忆欺骗他弯了。
最起码是有喜欢这个因素在吧。
李谛想不到有人喜欢他喜欢到他失忆大着胆子骗了他,都不愿意陪床的。
李谛上完厕所,回了病房。
李谛在病房门口,正好撞见一个维修师傅往外走。
“不好意思,我把卫生间弄堵了,刚才去叫人了。”苏缇莹润的小脸儿对上站在病房门口的李谛,嫩红的唇角漾起柔软的笑,拎起手里的饭盒轻轻晃了晃,“我顺便给你打了饭,你要吃吗?”
李谛直直地看着苏缇,心跳空了一拍。
苏缇暗恋自己,不惜在他失忆时候骗他,自称他的男朋友。
李谛隐隐感觉自己摸到了更加可靠的真相。
因为苏缇每句话都漏洞百出。
他也不可能是苏缇的男朋友,他不喜欢男人,哪怕他失忆了,他也能够确信失忆的两年他不会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