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面容被宽大的帽檐遮挡着,衣领高高竖起,只露出苍白到没有血色的小半张脸。
压抑不住的咳嗽从喉咙溢出,闷堵在男人握在掌心的手帕上。
“小苏总?”柳秘书推动轮椅的双手停下,对陷在轮椅中的瘦弱男人关切道。
苏森麟摆手,“我没事,去公司。”
二哥给了他一条命,他得守好苏氏,不让去苗寨寻找二哥的大哥操心。
希望大哥可以尽快把二哥带回来,他们一家人重新团聚。
柳秘书应着,继续推动轮椅前行。
兀地,面前一道高大的身形逼近,阴影延伸到轮椅后方。
柳秘书下意识抬头,撞上一张极度阴白晦暗的脸,颧骨突出双颊凹陷,眼下的青黑让他状似恶鬼。
柳秘书瞳孔骤缩,又猛然被厌恶和仇恨取代,“关榆!”
换魂之事匪夷所思,关榆为了脱罪炼出换魂蛊,找了个替死鬼顶罪。
由此,之前炼蛊杀人的事情尽数埋葬。
这么耸人听闻的事情,竟如实地上演着。
萧赫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长出胡茬的下颌让他看起来沧桑又狼狈。
萧赫精神状态堪忧,一昧地盯着苏森麟,“小缇在哪儿?李谛把他带到哪里去了!”
回应萧赫的是两声如破损朽木般的低咳。
苏森麟以为自己会死,像他的父母那样,在医生束手无策下悄无声息地死去。
他在病床上时梦时醒,大哥和苏缇经常过来看他,渐渐地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昏迷的时间越来越多,似乎大哥也不来看他了。
苏森麟察觉到危险和恐慌,然而那仅有丝微神智让他做不出任何反应,甚至长久的昏睡中他开始忘记。
直到苏缇再次看望他,那天苏森麟难得清醒。
他以为是回光返照,上天好心给他最后一次见到苏缇的机会。
可是,命运不会眷顾他。
命运在他很小的时候带走了他的父母,贪婪狠毒的亲戚把他关在狗笼子中威胁他大哥。
一直保护他的只有苏缇,眷顾他的也只有苏缇。
一次次拯救他。
“你问我?”苏森麟苍白瘦削的唇角透出若有若无的讥讽,“你不应该问自己吗?”
柳秘书冷哼,“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二少爷出事那天,你就在现场!”
萧赫五官扭曲了瞬,双目沁出赤红。
“不是我,我没有害小缇,”萧赫竭力控制着音量,还是忍不住嘶吼出声。
萧赫怔怔道:“我是想过和他一起死,这样我就能跟他长长久久。”
“可是我舍不得,”萧赫蓦地抬头,眼泪滑落到脸庞,“我爱小缇,我舍不得给他下毒蛊!”
柳秘书猝然愣怔,怪不得萧赫被警方无罪释放。
萧赫没有对二少爷下蛊,那二少爷为什么…
苏森麟朝柳秘书挥了挥手,关于苏缇的事情他只能谨慎再三。
柳秘书意会走远。
她的目的就是把萧赫送进监狱,苏家和她目标相同。
至于其他的,她不该知道的她不会探究。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真的会炼蛊?”类似的问题,仿若情景再现。
苏森麟往后靠了靠,冷诮的眸光从帽檐下射出,由上到下倨傲地审视萧赫,“你每炼制成一条蛊虫肯定得意坏了,以为自己是天纵奇才?”
萧赫下意识反驳,“我练习了无数次,失败了无数次才把蛊虫炼制成功的。”
“小缇是我的福星,自从我遇到小缇后,我每条蛊虫都白胖可爱,它们为我赚了很多钱,为我带来自尊和体面。”萧赫神经质地低语,“可它们怎么没把我的小缇给我。”
“苏森麟,”萧赫嘴唇颤抖着,恶狠狠地盯着苏森麟,“你不是说一个亿就可以和小缇交往吗?一个亿我攒够了,你把我的小缇还给我!”
萧赫哪里都找不到苏缇。
苏缇就那么倒下在他面前,他什么都没想的,他只是想吓唬吓唬他胆小的小缇,把他的小缇带走。
可是警方带走了他,等他出来,却没了小缇的踪迹。
苏森麟冷冰冰地看着萧赫发狂,拿出一根录音笔。
关榆占据了萧赫的身体,原本关榆的身体被外来者代替。
苏森麟才搞明白这一切。
也才知道,他的二哥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是个外来者。
“大哥,你应该醒来的比苏森麟快一点,所以我把这根录音笔留给了你。”
苏缇清润的嗓音从录音笔中响起,散在干燥剌人的空气中。
萧赫顿时消音,执拗地盯着苏森麟手中的黑色录音笔,呢喃道:“小缇。”
“大哥,我身上有一种能量,类似于电能、水能,不过它们是自然给予的,我的是天生的,我把它称为精神力。”
“精神力可以带你去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做你任何想做的事,在它足够充足的状态下。”
萧赫能听懂苏缇每一个字,又难以理解。
“我的精神力很薄很弱。”
“关榆曾经给我一只蛊虫,让我短暂地去到我想去的地方,见到了我想见到人。但是大哥,那不是蛊虫的力量,是我的精神力外溢的结果。”
苏缇说话已经好了很多,但是说到后面还是不太连贯。
“原来我见到他意愿这么强烈,我没有想到。大哥,我是不是也有了感情?”
苏缇好像停顿了下,如同茫然后的回归,继续道:“外溢的精神力附着在了关榆的蛊虫上,大哥,我想关榆后来利用蛊虫也有我很大部分责任。”
没有苏缇的精神力,关榆的蛊虫就活不下来。
关榆没有蛊虫,苏恪铭和苏森麟或许就不用遭遇这些。
“大哥,这些应该我来收尾。”
苏缇留下最后一句话。
“我的精神力是可再生的,不要为我担心,等着我再次醒来就好。”
苏森麟及时掐断了录音笔,没让萧赫听到苏缇最后一句话。
萧赫勉勉强强捋顺条理。
他炼制的蛊虫是依靠苏缇精神力才存活的,他害了苏恪铭和苏森麟,苏缇要用自己的精神力救他们。
“小缇的精神力要是用完怎么办?”萧赫几乎毫不迟疑地接受了苏缇口中这些不可思议的事情,质问道:“是不是小缇的精神力用完,小缇就要s…”
萧赫戛然而止,他不敢说出那个字,他怕那个字变成现实。
苏缇在他面前倒下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都来不及接住他的小缇。
“你觉得我二哥有错吗?”苏森麟没有回答萧赫,而是反问道:“这一切跟他有关系吗?”
“凭什么是他来承担?”苏森麟控制不住地砸了下轮椅,厉声道:“凭什么!”
没有关榆,他们一家人都会是好好的。
怎么会需要牺牲苏缇。
苏缇的精神力滋养了蛊虫没错,可下蛊害人的明明是关榆。
萧赫宛若遭到重击,踉跄着撤步。
苏森麟双手撑在轮椅上,手臂青筋鼓胀绷紧,绵软无力的双腿站起,一字一顿逼问道:“该死的人不应该是你这个始作俑者吗?”
萧赫哑了口舌。
他从未想过害苏缇。
然而如今的局面通通都是他造成的。
“该死的是你们,是你们看不起我,是你们瞧不上我!”萧赫红着眼嘶叫,“我也有自尊,要不是你们,我也不会炼制蛊虫!”
他被那个女人囚禁了十几年。
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仿佛一个异形种被他们打量观摩。
那眼神中微妙的恶意,那些窃窃私语总是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在他耳边低喃。
他受不了。
他会的只有炼蛊,他知道的只有蛊虫。
他只有在他们都不会的领域中大放异彩,才不会觉得自己那么另类。
只有他把他炼制的蛊虫交给那些雇主时,那些雇主会恭恭敬敬地称呼他为大师。
那时候,他真的觉得像个人,而不是被那个苗族女人捏着手里的什么玩意,亦或是同学中的异类。
不对,苏缇既然死了,李谛为什么带苏缇消失了?
而且苏恪铭也不在。
萧赫抬起通红的眼睛,倏地笑起来,嘴边的弧度越咧越大,仿佛成了装着密密麻麻尖牙的食人花。
“李谛用体内的生蛊去救小缇了,是不是?”萧赫眼尾狰狞着渗出泪花,“苏恪铭不想让李谛死,所以去找他了。”
他警告过苏恪铭的。
他希望小缇可以爱上他,把情蛊下在了小缇身上。
生蛊是蛊王没错,但是情蛊生死相随的能力,苏恪铭不敢赌。
让小缇跟李谛分手跟他在一起,或者等他没了耐心,到时候李谛测试生蛊在小缇身上发挥的能力。
苏恪铭很容易就能做出选择。
偏偏后来,苏恪铭因为小缇拒绝他,而拒绝他。
苏恪铭根本不把小缇当亲人,要不然他怎么能说出他宁愿小缇死,也不想违背小缇意愿的话?
什么自由的意志,全都是放屁!
在他这里,没有比活下来更重要的事。
苏森麟攥紧轮椅,“你笑什么?起码,李谛愿意跟我二哥同生共死,他爱我二哥,比你爱!”
他们不知道苏缇有没有来得及告诉李谛,只需要等等时间,就能等到苏缇苏醒。
苏恪铭醒来后,大致了解完前因后果,在找不到李谛行踪时就意识到出了事。
苏恪铭看到了病房的录像。
他们也不会信的,一个人没了呼吸,怎么摆弄都不给反应。
他却说,只要等等他就能重新活过来。
何况是这个人的爱人。
然而理智地说,他们相信苏缇,李谛就不需要动用生蛊。
他们不相信苏缇,李谛动用生蛊会被苏缇体内情蛊牵连共亡。
无论哪种,他们都必须阻止李谛,那样的结果才是最好的。
李谛很有可能要把体内的生蛊给苏缇,为了万无一失去了苗寨。
苏恪铭不能让弟弟醒来时,看到自己的爱人已经为他献出生命。
苏恪铭把公司事务交给苏森麟,就连忙派人寻找李谛的踪迹,一路追了上去。
“他比我爱?”萧赫摇头后退,他觉得可笑,“没有人比我更爱小缇。”
“他能为小缇献出生命,我也可以跟小缇共死!”萧赫铿锵说着,好像下定什么决心。
苏森麟冷漠地看着萧赫,萧赫头也不回地跑掉,仿佛去赶往属于他的盛宴。
苏森麟刚醒过来没多久,与萧赫对峙几乎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
苏森麟气喘吁吁地跌坐回轮椅,后背被冷汗浸透。
柳秘书重新扶住苏森麟的轮椅,掠过不远处疯疯癫癫的萧赫,反被拐角处熟悉的身影捕获目光。
“小苏总,那不是…”柳秘书噤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狗咬狗吧。”
算算日子,关榆也因证据不足被释放出来。
喜欢操控别人的命运,那么他自己造成果也应该由自己承受。
柳秘书没忘记,她去面见关榆时,关榆眼底深切的憎怨。
萧赫今天不会有好结局。
苏森麟也看到了角落处打扮隐秘的关榆。
法律会暂时放过他们,但是他们心中怨毒不会放过彼此。
苏森麟只一秒就偏开头,他无心再参与他们,他只期盼一件事。
“二哥,”苏森麟狠狠闭了闭眼,近乎虔诚地祈祷,“你千万不能有事。”
苏恪铭受蛊虫影响时间短,身体恢复比苏森麟好一些。
也只是好一些。
苏恪铭找到了李谛外婆的吊脚楼,李谛把他的弟弟带到这里。
竹床上的漂亮清泠的人安静地躺着,仿佛只是进入甜蜜盈然的梦乡。
苏恪铭压抑的咳嗽闷进喉咙,朝着给自己手腕放血的李谛走过去。
李谛没戴助听器,没了他想听到的声音,戴不戴助听器都无所谓了。
李谛察觉到身边来人。
这几天除了苏恪铭,不作他想。
“录音我听了,我不信。”李谛嘶哑的声音,如破帛般,“但是不管真假,学长是不想让我涉险。”
他也希望是真的,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等等就可以。
要是假的,苏缇撒谎是为了让苏恪铭阻止他犯傻。
因此,他愿意先等等。
“人要是不吃不喝,存活时间是三到七天。”
“我需要时间准备,将我的体内的生蛊转移到小缇体内。”李谛冰凉的手指从苏缇光洁的额头,越过苏缇雪软的眉心,顺着苏缇挺翘的鼻尖落在苏缇殷红的唇瓣上。
路上已经用了三天。
李谛缓缓道:“我最多再等两天。”
两天够他准备好转蛊的所有东西,也是他等待的极限。
李谛指腹轻轻揉着苏缇嫣软的唇肉,手指不小心沾染的鲜血宛若唇脂在苏缇细嫩的唇瓣涂抹开。
看上去,精致玉致的人凭空多了几分气色。
李谛俯身用苍白的薄唇覆住,伸出舌头卷走苏缇唇上那点腥血,低语道:“再长,学长该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