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苏缇睡前被谢真珏喂了一碗醒酒汤,今天早上又被喂了一碗。
醉酒后的不适差不多都散去。
苏缇坐在床边,绸软的墨发铺了满背,莹白小脸儿透着睡饱的粉润,糯软如玉。
“爹爹?”苏缇清软的眸子落在谢真珏身上装扮华贵的宫装,不解地眨眼。
谢真珏眼底融了点笑,从苏缇清稚的眉眼到他挺翘鼻尖,缓慢降落到他胭红的唇瓣,最后在他精致玉白的锁骨收回,薄唇微勾,“过来。”
苏缇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被谢真珏一把拉进怀里。
谢真珏揽着苏缇纤韧的腰身,在他薄软的脊背上抚摸,低头啄了啄苏缇柔嫩的唇瓣,“今日,爹爹去宫里请旨让圣上下罪己诏。”
苏缇更迷茫了。
谢真珏语气不好,“咱们这位小皇帝真是有胆子,青州、兖州、冀州一连十三个州大旱,他都敢瞒下来。”
苏缇清眸微落,在薄白的眼睑下遮出一小片阴影,嫩白小脸儿贴着谢真珏心口蹭了蹭,“爹爹,陛下和我一同被太傅教导的时候,他说要当个好皇帝的。”
谢真珏抚着幼子柔软的发丝,无声叹了口气。
“世人多无奈,皇帝也不能幸免。”这次谢真珏竟然不是刻薄之语,“他一个冷宫的落魄皇子,母族卑贱无助益,不得先皇喜欢,后又被赵太后和咱家挟持。”
“这次独掌大权的机会就在眼前,难免昏头。”
苏缇微微抬头,清凌凌的睫毛颤了颤,露出纯澈的眸心,浮现丝毫动容。
“但还是不可原谅,”谢真珏声调陡然强硬起来,“上位者一个念头,就是数以万计的性命。”
十三个州的百姓,要为宁元缙难填的欲壑付出代价。
凭什么呢?
他们缴纳繁苛的赋税,徭役兵役他们都在履行,怎么到了需要统治者救济的时候,就被抛弃了呢?
怎么可以视而不见?
“娇娇儿,”谢真珏手指拂过苏缇眼尾,“欲戴其冠必承其重,都是他自己选择的。”
苏缇抿起嫣软的唇瓣,“爹爹,他会死吗?”
苏缇问得认真,谢真珏端详着苏缇板正的小脸儿,溢出了声笑。
谢真珏对上苏缇疑惑的清眸,伸手挠了挠苏缇细软的下巴,“不会。”
“昨日那些大臣以为自己瞒得好,殊不知咱们这个小皇帝为了自己真龙天子的预言故作不知。”谢真珏讽道:“他们还痴心妄想,商量让归蘅为小皇帝举办受天命的大典。”
“要死的只会是那些大臣。”谢真珏知道,宁元缙自己也知道,“为了维护皇家颜面,宁元缙只是受奸人蒙蔽,做错事的永远不可能是他,自然也就不会死。”
苏缇闷闷“哦”了声。
谢真珏忽地笑道:“小皇帝死你不愿意,不死你也不愿意,这么难伺候?”
“没不愿意,”苏缇小声问道:“爹爹,宁国下一个皇帝会是好皇帝吗?”
“什么下一个?”谢真珏也不着急走了,抱起苏缇走到床边坐下,将苏缇安置在膝头,“怎么想起这事了?不够你操心的。娇宝儿希望下一个皇帝让宁元缙继续当皇帝,还是想让宁元绗继位,说出来爹爹安排。”
苏缇歪歪头,对上谢真珏戏谑的狭长眼眸,白玉耳廓慢慢染红。
苏缇反应过来谢真珏在逗他,憋了口气。
谢真珏顺着苏缇单薄的脊背,凑过去亲了亲苏缇莹白的锁骨,再捱上苏缇微鼓的软颊,“宁国没好皇帝了,爹爹这个最坏的大太监在这里把持朝政,谁都当不成好皇帝。”
苏缇震惊地支棱起小脑袋。
谢真珏对上苏缇微微扩大的眸心,乐不可支地哈哈大笑,伸手捏了捏苏缇小脸儿,故意道:“哦,娇娇儿是想让自己最喜欢的高祖当皇帝,对不对?”
谢真珏满脸惋惜,“可惜了,爹爹没有起死回生之术,没办法满足你这个小冤家的愿望了。”
苏缇细白的手指无措地攥着谢真珏的衣襟,被逗得有些气恼,“爹爹,我没有,你不要这样说。”
之前苏缇就浅浅提过铲除世家,现在又对皇位上心。
谢真珏确实有意将苏缇往世家子方向培养,让他看过政务,那不过是不想让苏缇被看轻。
现在朝堂局势纷杂,苏缇不适合再介入。
何况,谢真珏指腹摩挲着苏缇细白的下巴,他的孩子长着一张和高祖小皇后九成相似的脸。
最是容易被利用。
凌怀仪的下场就摆在那里。
“好了,”谢真珏微凉的指腹抚平苏缇不自觉簇起的眉心,“爹爹是佞臣,若是遇到好皇帝,爹爹怕是要被剔骨削肉。”
苏缇一愣,下意识拥住谢真珏,娇赖的小动作显得格外黏人。
又有点怯怯的不安。
谢真珏安抚地握着苏缇纤软的手臂,眸色沉抑,“并非是爹爹追慕权势,逼宫让小皇帝下罪己诏。实则是世家有意打压皇权,硕家和钱家不愿沾染此欺君罔上之事,因此全推到爹爹一个太监头上。”
让他来做遗臭万年之人。
既能灭了皇家威风,又不用担上背主的恶名。
他深陷泥沼,脱身不得。
然而,谢真珏凝望苏缇清稚的眉眼,他或许还有别的可能。
“爹爹可以什么都不求,”富贵权势如过眼云烟,谢家覆灭,他父母大仇得报。
正如他所说,他没身份没能力去消弭天下所有豺狼般的权贵。
他从一个父母安康、生活有余的农家子,成了人憎鬼厌的阉人,就当是他命不好。
谢真珏那份忌恨权贵之心在他刻意忽略下淡化。
“娇娇儿,”谢真珏闭眼抵上苏缇细嫩的眉心,语气不刻薄不尖锐,意外的温和安稳,“爹爹愿意放弃一切,跟你离开这里。”
这辈子,他要个苏缇,足已。
苏缇眉心落下濡湿的温热,蒲扇般细长的睫羽簌簌掀开,透澈的眸心映着谢真珏含笑的长眸。
谢真珏握住苏缇细软的手指,薄唇噙着上扬的弧度,嗔哄道:“冤家,跟不跟爹爹走?去没人认识的地方。”
谢真珏伸出手指,轻轻点在苏缇挺翘的鼻尖,带着独有的亲昵,惹得苏缇清软眸子巍巍颤动。
“做一对寻常的小夫妻。”谢真珏单手捧起苏缇糯白的的脸颊,珍爱地吻上苏缇粉腮,笑叹道:“到时候就嫁与爹爹吧。”
“爹爹与小娇儿,既做父子也做夫妻。”
苏缇清眸静静,谢真珏在苏缇缄默中,手指无意识缩紧,胸膛震动着他未知的忐忑。
他那样娇气的孩子,愿意跟一个身体有缺的男人过一辈子吗?
没有锦衣玉食,给不了他完全的欢愉。
谢真珏指尖细细描摹苏缇漂亮的眉眼,神色无限温柔。
会的吧,他的孩子那么乖,肯定不舍得他的爹爹孤苦无依。
苏缇细粉的眼皮颤抖了下,清露般眸子抬起,又慢慢垂下,小脑袋缓缓依偎在谢真珏肩头,抿了抿嫣软的唇瓣,“爹爹,你不要后嗣了吗?”
谢真珏的心随着苏缇动作高高升起又稳稳降落,胸口长舒一口气,搂紧苏缇的手臂,在上面一下一下摩挲。
好像隔空在平复自己后怕的心脏。
“不要了,高祖一堆后代,现在不也一个都指望不上,谁还记得他?”谢真珏发觉自己寄希望于苏缇的孩子,日后能够好好照料苏缇未免太天真。
他不也给苏缇找了个?结果是个包藏祸心的男人,让他现在想起来都还心惊。
最危险的便是枕边人。
他不会再添置一个危险在苏缇身边,只有他无条件爱他的孩子。
谢真珏低眸掠过苏缇稚气的清眸,唇角融起点笑,“生前爹爹爱护你,老了爹爹就先娇娇儿一步,到阴曹地府探路,不让你被恶鬼欺负。”
“至于没香火供奉。”谢真珏宽大的掌心握着苏缇柔腻的后颈,有些促狭地捏了捏,“那就做一对孤魂野鬼好了。”
谢真珏自己说着都觉得好笑,平白越说越起劲儿,“到时候小娇儿想吃什么喝什么,爹爹就飘过去偷别人家的。”
苏缇清眸盈盈弯起,抿着胭红的唇肉,露出安静内敛的笑,眉间却又有点鲜活气。
“不要偷东西。”苏缇侧了侧小脸儿,望着谢真珏突地舒缓下来的神色,翘着嫩红的唇角亲了亲谢真珏冷利的下颌,嗓音黏软,“我跟爹爹走的。”
谢真珏不自觉紧绷的后背瞬间松懈,轻轻捱在苏缇绸软的发丝,嗅着苏缇骨肉散发出来的馥郁甜香,缓和过于激荡的情绪,“爹爹的娇宝真乖。”
谢真珏越发舍不得离开他的幼子,他的娇娇儿喜欢这座宅子里池塘的游鱼,时常去喂,他这些日子又换了批新的欢快的,等着他的孩子归家。
却是没想到,又要离开了。
谢真珏到了御书房门外,小太监面露惊惧,颤着声回禀,“厂公,硕老夫人在里面还未离开。”
谢真珏也不着急,袖手而立,皮笑肉不笑道:“咱家在外面等着便是。”
兀地,内殿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
模糊的争执传来听不真切,仔细分辨也只有个男声,似宁元缙在发怒。
另一个人犹如在静静欣赏一台疯癫的戏码。
谢真珏并不在意,阖眸想着自己在江南选的宅子,他娇气的幼子会不会喜欢。
江南养人,到时塘里的锦鲤,必然不会像规行矩步的京城那般被圈禁着消亡。
宁元缙胸廓起伏,死死瞪着稳如泰山的硕磬。
“真是好算计,”宁元缙咬着牙,牙齿摩擦出嘎吱嘎吱恐怖的碎响,眼底渗出血红,“你早知道凌怀仪是假的,还是为了他帮朕铲除赵家。”
宁元缙深吸一口气,“你本来就想铲除赵家,朕和凌怀仪都是你的筏子!”
宁元缙还是不明白,眉间积聚起戾气,“你硕家不是不慕权势,只想找到小皇后转世?现在权术倾轧是要做什么!你是要覆了宁家吗?”
不可能。
硕家即便想找到小皇后转世,也不可能对宁家下手。
高祖对他们恩重如山,硕家是高祖一手提拔的。
硕家怎么敢动摇宁家江山!
硕磬转动龙头拐起身,拐杖落在地上发出敦实的闷响。
宁元缙的心下意识提起。
硕磬抬眸,年迈的女声圆厚,“硕家永远忠于宁家。”
宁元缙喉头梗得厉害,忽地想到什么,脸色一变,“你…是要除世家?”
硕磬没有否认。
“你把凌怀仪推出去当挡箭牌,赵家灭族的怒火以及世家惊惶的尖锐都有了发泄的地方。”宁元缙失神了瞬,喃喃道:“即便朕没有隐瞒大旱,就凭朕用硕家铲除赵家这件事,世家都不会完全信任朕,只会忌惮朕会不会继续施压世家,提防着朕。”
可为什么呢?
一石二鸟,把世家矛盾推给凌怀仪,反手又灭了他的威风。
硕家是在给谁铺路?
宁元缙惊疑不定的审视硕磬,心中厉雷劈过,有了一个不可能的猜想。
“你、你找到了小皇后的转世?”宁元缙觉得太可笑了,偏偏他嘴角都勾不出弧度,“怎么可能,转世之说都是蒙骗世人…”
硕磬掀开眼皮,年老的眼睛强大笃定,“小皇后是仙人,自是与我们寻常人不同。”
荒谬!
哪怕是宁元缙伪造出一个小皇后转世,现在听硕磬的言论,依旧觉得荒谬无比!
宁元缙情绪强烈,讥讽道:“他是仙人?百姓求神拜佛,神佛可有实现他们的愿望?百姓供奉的小皇后神像,小皇后可又听到了他们的祷告?”
宁元缙咄咄逼人,硕磬恭敬低眉,“陛下不信是陛下的事,我们硕家誓死追随小皇后。”
不疾不徐,缓慢而执着。
他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呢?硕家坚持了两百年。
现在都在为他们的小皇后开路。
宁元缙被噎住,眼睁睁看着硕老夫人离开,从龙椅上滑落,颓然倒地。
御书房殿门打开,硕老夫人与谢真珏擦肩而过。
谢真珏问了声安,硕老夫人脚步却停了下来。
“玉玺在陛下手中,请厂公为老身取来。”说罢,硕磬拄着她的拐杖离开这里。
仿佛丝毫不担心谢真珏不会取,亦或是不取也无关紧要。
谢真珏脑海一闪,想起那个土黄色只有巴掌大小的玉玺。
是驱使硕家的信物。
他确实在宫宴上设计了小皇帝,避免硕家翻脸,也只是要了凌怀仪一只眼。
谢真珏没等来追随小皇后转世硕家的报复,而是让他取走那枚玉玺?
谢真珏心思千回百转。
难道硕家只是借小皇后转世清除异己?否则他伤了凌怀仪,硕家竟没有找他麻烦。
谢真珏猜不透硕磬心思,径直走进御书房。
一张明黄圣旨劈头盖脸砸来,仿佛早早就准备好了。
谢真珏避了避,等到圣旨落地,屈膝捡起,草草掠过圣旨内容收起来,恭敬而客套道:“陛下要注意身体,气大伤身。”
宁元缙箕踞在台阶上,刺绣精美的龙袍散落,形容狼狈。
“滚吧,”宁元缙恶狠狠地盯着谢真珏的一举一动,“我们宁家的江山就是被你们这些阉人害死的。”
谢真珏面不改色,奸佞名头端得很稳。
“敢问陛下玉玺在何处。”谢真珏明晃晃地夺权,“陛下既不遣兵救济受灾百姓,不如把它留给更有需要的人。”
宁元缙什么都不想了,史官定会在史册给他狠狠记上一笔,他还能想什么?
宁元缙伸手从龙案上拿下玉玺,扔到谢真珏脚边,无从发泄道:“是硕磬让你拿的吧,咱们都被她算计了,她要借朕和凌怀仪的手铲除世家。”
“容家和赵家倒台,世家把尖刃对准了朕,还有替死鬼凌怀仪。”宁元缙满腔怨恨,不停絮念,“她们硕家干干净净,甚至借此笼络了一批世家。她迟早有一天会把你清除,给她们硕家追随的小皇后铺路。”
宁元缙恶意满满勾唇,“你还不知道吧,硕磬找到他们小皇后了。”
谢真珏无波无澜,捡起那枚玉玺。
“是硕老夫人让奴才带走。”谢真珏好似没听到宁元缙的话,“既然拿到了,奴才告退。”
真的是硕磬让谢真珏取的,果然是要把他拉下来,好换上他们硕家追随了两百年的小皇后。
居然还让谢真珏一个阉人来取。
宁元缙从未如此憎恨过。
硕磬、小皇后!
若是有一天他找到了小皇后,他定会……
宁元缙闭了闭眼,不用想,硕家肯定把小皇后藏得很深。
会是谁呢?
宁元缙双手无意识痉挛,胡乱摸索中,被未修剪的竹条刮破,淋漓的鲜血从掌心溢出。
他还未做成的纸鸢。
宁元缙直直盯着流着鲜血的手,竹条也沾染着血迹,“小缇…”
宁元缙猛地抬头,谢真珏的背影还未远去。
“谢真珏,小缇就是硕家找到的小皇后!”宁元缙踉跄站起身,语无伦次道:“硕磬让你取走玉玺,她怎么会让你取走玉玺?你一个阉人凭什么?因为小缇是你的干儿子。”
宁元缙牛头不对马嘴地验证,眼球透出血丝,看起来癫狂无比,“你是小缇干爹,你们这种恶心的太监收干儿子是干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硕磬不会放过你的…”
宁元缙唇角笑容越裂越大,“都死干净好了,哈哈哈哈。”
宁元缙笑出眼泪,泪眼朦胧中他看到快要走出宫门的谢真珏转身,那双狭长的眼眸幽暗不明,宛若泠泠鬼火。
日头偏西,傍晚的秋风沁凉,枝头泛黄的叶子打着转儿落到归蘅肩头。
归蘅的眼睛还是被一条白布蒙着,被宫人指引着往御书房走去。
除了罪己诏,小皇帝还需要焚烧往生经,祈求上苍庇佑宁家江山无虞。
这些是归蘅来准备。
归蘅过来是给宁元缙送他抄好的经文。
“国师,”归蘅耳边想起喑哑尖利的男声,“小皇后的命格贱吗?”
归蘅仔细分辨着,“谢厂公?厂公身上的血腥气真重。”
天地静默着,只有一道道呼啸的冷风不停地拂过两人。
谢真珏询问,“小皇后的命格是不是很高贵?”
那可是高祖,一统天下高祖的小皇后,最尊贵的人之一。
这样的人,命格定然是尊贵无比吧。
然而归蘅摇头,“平安顺遂的百姓命格才好,如同高祖和小皇后这样的人,势必也历经坎坷、磨难,不会无忧一日。”
“所以,他们的命格反而不好。”归蘅如是说。
高祖一统天下的伟事流传了两百年,据说高祖收服回鹘时,敌兵反扑绑了去战场救高祖的小皇后,小皇后被敌兵藏在佛祖腹中,高祖继位后才找到,抱着小皇后尸身大恸不止,伤及根本绝了后嗣。
这又怎么算是好命呢?这两个人,哪个又算是好命呢?
“谢厂公?”归蘅未闻谢真珏出声,不由得开口提醒。
还是无比安静。
归蘅只察觉身旁掠过一阵风,宫人忙道:“国师,谢厂公离去了。”
归蘅颔首表示知道了,对身旁的宫人道:“继续走吧。”
等到谢真珏归家时,天色完全黑了。
小太监们忙忙碌碌,拿着网兜和竹竿穿过廊道,有些吵闹。
苏缇寻声出来,“这是去哪儿?”
一个小太监停脚回复苏缇,“小公子,奴才们被管家叫去池塘那里。”
在府邸,小太监还是更习惯唤苏缇为小公子。
小太监补充道:“厂公也回来了,也在那边。”
小太监急急忙忙离开,苏缇犹豫了下,也跟着走过去。
天色暗得看不清,几个奴仆举着灯笼照明。
一兜一兜的锦鲤被小太监捞出来,放在岸上的木桶中,锦鲤不安地在桶中甩着鱼尾,迸溅出腥气的水点。
那点腥气在秋季肃冷的夜晚格外明显。
谢真珏薄冷的面容在昏黄的灯火中忽明忽暗。
苏缇走过去询问,“爹爹,你才回来么?”
谢真珏从早上到晚上,快要夜睡,才姗姗返回。
谢真珏侧头,细长的眸子静静望着苏缇,“爹爹这次进宫听说两百年前世家还未兴盛起来,也没有如今这般多的规矩。”
苏缇清凌的睫羽受风掀起,眸心细软安谧。
“他们连写字都没有定格,”谢真珏抬手抚过苏缇微凉的发丝,唇角翘起,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就连高祖写的都不是行楷。”
苏缇温软的手指覆上谢真珏的手背,雪嫩的小脸儿在漆黑的夜色中依旧莹润,很乖。
“现在的世家都是写行楷的,两百年过去,不一样了。”苏缇抿了抿胭红的唇瓣,清软的眸子认真道:“爹爹,我会好好练字。”
谢真珏望着苏缇良久,像是审视,仔细看去又没有旁的。
谢真珏没再开口,直到管家喊道:“厂公,捞出来了。”
谢真珏往前走了两步,苏缇下意识跟上去。
池塘里的鲤鱼被打捞干净,再就是沉在淤泥里的东西。
苏缇蓦地止住脚步,一筐筐的夜明珠也随风摇曳的烛火中散发着盈盈的软光,明月般皎洁。
苏缇抬头地对上谢真珏幽暗无声的眸子。
“爹爹听闻高祖做太子时刚与小皇后成亲,恩爱非常,特寻夜明珠哄爱。”
谢真珏盯着苏缇一字一句道:“高祖领兵攻打回鹘,将小皇后安置在潜邸,小皇后不愿,发了脾气扔掉心爱的夜明珠于池水,又连夜追赶高祖。”
谢真珏转身朝着苏缇迈步。
苏缇被逼着后退,细嫩的眉眼娇娇怯怯,无意识求助道:“爹爹?”
“娇娇儿,你的字跟高祖的字一模一样。”谢真珏冰凉的手指触摸上苏缇软糯的脸颊,“是他教的你吗?”
苏缇稚嫩的心脏跳动起来。
谢真珏露出一个笑,并不好看,也没有任何笑意。
“我、我…”苏缇清软的嗓子涩得发不出声音。
苏缇蝶翼般密长的睫毛剧烈抖动起来,纤薄的身体在夜风中格外羸弱。
谢真珏眼底闪过动容,转眼又变成坚忍。
“爹爹不能带你走了。”谢真珏余光仿佛看到了府外盏盏灯火,伴随着铁甲摩擦声急切地赶来。
苏缇不明所以,他看到了谢真珏袖口上深褐色的大片血迹,心头慌张起来。
原来不止是鱼腥,还有血腥气。
苏缇上前想要抓住谢真珏,谢真珏却倏地后退。
赤微军到了。
硕磬拄着龙头拐站在赤微军前,旁边是肃重官袍的钱绫。
她们身后是宁元绗以及换回男装的容璃歌。
谢真珏给他们让出道路。
“先皇殡天,”硕磬率先跪地,俯首叩拜,“请小皇后登基,执掌朝纲、救吾宁国!”
紧接着是钱绫,“我钱家愿助小皇后荣登帝位!”
“我容家亦是,请小皇后登基!”宁元绗和容璃歌也跪在苏缇面前。
赤微军黑压压铺满了内庭外院,宛若高祖饲养的雕鸮展开翅膀般遮天蔽日。
兵刃与铠甲的铁锈味儿,冲击着苏缇稚嫩的鼻腔。
“恭请小皇后登位!”
“恭请小皇后登位!”
“恭请小皇后登位!”
……
震耳欲聋的声音中,苏缇清眸掀开,看向离他很远的谢真珏,笔直地站着,对望过来。
谢真珏无声对苏缇翕动嘴唇,只言片语,随之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
苏缇看懂了,因为谢真珏之前刚同他说了一遍,只改了几个字。
“爹爹不会带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