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庆子冒着雨疾步走到硕磬面前,水淋淋的脸在黑夜的大雨中,像极了勾人坠入深渊的水鬼,“陛下请硕老夫人过去一趟。”
硕磬虚虚抬了抬眼,无边暗色中也抹不去她的威严与从容。
“庆公公带路。”硕磬音色带着女性独有的圆柔,偏偏含着劈开黑幕的坚定。
小庆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冲硕磬微微颔首,下一瞬就挺直了脊梁,宫靴踩在雨水中溅起一朵朵水花,奔赴一场豪华的宴会般。
容璃歌五官紧绷着,不对劲,处处都透着诡异。
仿佛所有人都瞒着他筹备了一场大戏,只有他这个看客一无所知。
容璃歌此刻无比期盼,他憎恨的宁元绗能快些赶回来,随便做些什么都好。
“容公子止步,”奉命侍候大臣的小太监,拦住下意识跟上去的容璃歌,“陛下有令,今日任何人不得离开祭场。”
容璃歌眉心拧起,看着小太监略微熟悉的面容,“你是…庆公公的徒弟?”
小太监恭敬且冷淡,“庆公公确实是奴才师父。”
小庆子是谢真珏最信任的手下之一,后跟了陛下侍奉左右,被谢真珏离间,为谢真珏叛军大开宫门。
谢真珏挥兵之际又临时倒戈,呈出谢真珏弑君铁证。
陛下不计前嫌还把他带在身边,与从前别无二致。
小庆子徒弟在此是小庆子安排,小庆子听命陛下,容璃歌头越发痛了。
陛下要做什么呢?
容璃歌猛然想起本应该废除佛法的陛下,将国师放了出来,还让他准备了陛下始终不愿的祭天大典。
“国师,”容璃歌拉住小太监,眼睛霎时变得通红,“国师在哪儿?”
小太监不吃痛,还是那副死人脸,“国师被陛下囚于宫殿,求雨结束,如今已经回去了。”
容璃歌想也不想地转身离开,小太监还要再拦。
容璃歌回头冷呵道:“我记得此次祭场也包括国师的宫殿吧。”
小太监蓦地愣住,踟蹰收回脚步。
容璃歌去寻归蘅之时,硕磬已经到了养心殿。
苏缇泡完热水澡,换上黑色金龙滚绣常服,长发半干地披在身后,只用一枚簪子松松挽起。
“硕夫人,”苏缇察觉到细微响动,轻盈细白的脸颊微微抬起,泛着病态的淡粉,长久不出声的清软嗓音些许嘲哳,“坐。”
硕磬拜见苏缇的动作一顿,收起,跪坐在苏缇对面。
“臣听闻陛下三个月未言,”硕磬似乎露出个笑,许是她平日太过威严,柔和关怀的表情做出来,展现在苏缇眼前也是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臣是否第一个听陛下开口的人?”
玩笑话不适合硕磬。
也不大适合苏缇。
苏缇认真回应着,喉咙传出两声呛咳,“是。”
硕磬放下手中的龙头拐,落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喝点酒吧,”苏缇提议道:“祛祛寒。”
硕磬目光融了丝慈爱,“臣记得陛下不胜酒力。”
苏缇想起宁元缙夜宴那日,自己一杯就醉得不省人事,当时硕老夫人也在场。
“那就喝一杯。”苏缇让小庆子送来两杯酒,与硕老夫人一人一杯。
硕磬苍老褶皱的手指抚摸酒盅鎏金外壁,率先开了口,“硕家子弟众多,最近生了些许小事烦扰陛下,臣日后会多加约束,也会让下一代家主严加管教。”
苏缇抿紧殷红的唇瓣,蒲扇般的密睫低垂,清眸落在微微浑浊的酒水中。
“朕一直有个问题,想问硕夫人很久了。”苏缇抬起头,“硕家一直在找朕,等了两百年,为了什么呢?”
硕磬年迈的眼睛起了涟漪,一种可以称之为传承的东西,烈烈灼人不容忽视。
苏缇清眸静静地跟硕磬对视,平静得仿佛一簇新雪,浇灭了那束火焰。
或者说是一枚冷玉,无论火焰变化改变不了它任何。
硕磬张了张口,没有声音发出。
苏缇善解人意地开口,“是报恩吗?”
硕磬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没办法对纯稚的苏缇撒谎,“不全是。”
“还有什么呢?”苏缇循循善诱,“是为了硕家?赤微军在硕家手中,军权不失,硕家永保荣耀。”
硕磬闭了闭眼,微微摇头。
她不怪苏缇有此一问。
因为硕家本来就不纯粹,硕家老祖势微无子,有个女儿长在大儒门下,聪慧异常。
高祖论功行赏,硕家老祖虽居功甚伟,但是若不设法保身,当时征伐天下动荡不安的时局,他们硕家恐罹灭门之祸。
老姑祖求的裴相,用硕家生生世世寻求小皇后转世,换了女子执掌赤微军机会。
时至今日。
他们硕家不说凌驾于世家之上,但是与那些争斗的世家绝无交集,他们握着兵权,一是耐心等到小皇后转世报恩,二就是延续硕家而已。
他们本家如此想的,可是二百年足够让硕家壮大到庞然的地步,旁支似乎并不这么想。
硕家介于皇家与世家之中,后世家连续两大家族落寞,后又遭受叛军之创,势力削弱。
新帝推行科举,不重用世家,旁支开始忧心起硕家地位。
学着以前的世家,拉下身段蝇营狗苟。
“陛下,臣知硕家旁支要为陛下献身,同容家争荣宠,也知旁支最近迫不及待扩大势力,以求硕家恢复从前荣光。”硕磬睁眼,面容坚毅不屈,“然我们硕家并非如此。”
不只是为了报恩。
不只是把权力握在自己手中。
不只是确保硕家一直荣耀。
“高祖一统天下,给出了太平盛世。”硕磬深吸一口气,俯身叩拜掷地有声,“硕家求得明君,再救天下百姓。”
苏缇闻言,紧绷的清瘦双肩这才微微放松,慢半拍发觉后背已经被薄汗浸透。
硕磬抬头,“臣知晓陛下要整治世家,硕家帮陛下先后除了容家、赵家,又协助陛下推行科举,这是利国利民之事,硕家莫敢不从。”
苏缇轻声道:“硕夫人,你可知硕家也是世家。”
硕磬面色僵硬一瞬,然后缓缓松弛,“臣知。”
硕磬看向面前的酒盅,端起,“臣也知陛下找臣所谓何事。”
苏缇细白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杯壁,“朕只是想问硕夫人一个问题。”
“硕家若是为了朕,朕用身死换得硕家清肃。”苏缇清眸掀开,“好在硕家是为了天下,让朕没那么愧疚。”
苏缇并不聪明,唯一能想到让硕家放弃权力的法子,就是用自己胁迫。
硕磬眼底泛起泪光,闭了闭眼,又湮没消失,“臣会用赤微军清除世家,包括硕家。”
硕磬死死按住苏缇伶仃的腕骨,“这杯酒,陛下不必喝,臣饮便是。”
苏缇清润眸光直直望过去,“一血封喉。”
硕磬并不不吃惊,反而面容寸寸温和下来,毫不犹豫一饮而尽,“感念陛下赐臣全尸。”
苏缇手指微微蜷起,“高祖对朕说过,若想天下安宁,须除一半人。”
“朕觉得他说得不对,要是有个更有能力的君主,那一半人他也会安置得当。”苏缇细白的眼睑投下阴影,嗓音宛若流淌的溪水,娓娓诉说着过往,“可是朕不是有能力的君主。”
所以这是他能想出的最好的办法。
“爱民之心,不是每个君主都有的,千古明帝也不常见。”硕磬抚了抚苏缇手臂,好像长辈对小辈的安慰,“陛下已经做得很好了,臣以为陛下值得硕家两百年的等待。”
苏缇眼尾泛红,喉咙又溢出几声细细的咳嗽,像是又发热了。
“陛下要保重身体。”硕磬无不关怀道。
苏缇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衣衫,没有得到多少暖意,唇瓣浮出不正常的醴红,眸色清浅,“朕希望硕家不要寻朕,百姓也不要寻朕,过好当下。”
毒酒穿肠入肚,硕磬感受到腹部的灼烧,却抵不过现在的心凉。
硕磬骤然抬眸,“陛下,你…”
苏缇点点头,国师知道、爹爹知道,现在硕夫人也知道了。
硕磬嘴角流出黑红的鲜血,眼泪也随之溢出,“陛下果真是仙人,果然是。”
苏缇看着硕磬倒在案上,渐渐没了气息,拿起案上硕磬留下的书信看了眼,将怀里的土黄色玉玺拿出来压上。
那就没什么了。
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
苏缇咽下口中清酒,软眸困倦合拢,单薄的身体歪倒,却被一身冰冷的人牢牢接住。
“陛下!!!”
“国师死了,自尽。”容璃歌踉踉跄跄闯入殿门,对着宁元绗着急呼唤道:“宁元绗快拦住陛下,陛下心存死志…”
容璃歌跌跌撞撞的步子倏地停下,望着宁元绗怀里的苏缇目眦欲裂。
难怪陛下不愿行祭天求雨,不愿意佛法在百姓心中再行扩大,不愿意自己成为百姓信仰的神明,还是做了。
因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也就不会再有那些祸端。
这就是陛下召国师谋议出来的结果。
求雨成功,陛下自绝。
宁元绗一路奔袭,身上铠甲尽已湿透,瘦削的脸庞毫无血色,冻得泛白的指骨紧紧攥着空了的酒杯,与容璃歌八九分相似的红眸回望,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陛下,已饮毒酒。”
容璃歌大脑如遭重击,“御医、叫御医!不不不,小庆子在哪儿,小庆子在哪儿,陛下饮的何种毒?解药在哪儿?”
容璃歌没头苍蝇乱转,无论是谁,出来帮帮他,帮他救救陛下。
容璃歌是在殿后找到的小庆子,小庆子尸体僵硬,死了好长一段时间。
早已殉主。
霎时,容璃歌抽了脊骨般,愣愣瘫坐在地,眼泪不知不觉流了满脸。
宁元绗比容璃歌多智,起先,他赶赴京城路中被绊住脚并没有多心。
等到他到了城门,淅淅沥沥的小雨下起,紧接着瓢泼大雨落到身上,城中百姓欢呼雀跃,叩谢陛下求雨成功时,他才意识到陛下有意拖延他回京。
这确实是最好的方法,以绝后患。
但是宁元绗接受不了,滴滴热泪顺着他脸上冰冷雨水落下,大脑一阵阵眩晕,“…陛下,臣可代陛下身死。”
“臣可以代陛下求雨,再自绝。”宁元绗几乎是语无伦次地筹谋划策,“陛下可以顶替臣的身份,继续当宁国之主,臣还是皇室子弟又是前太子,身份可以用的…”
不是必死之局,不是吗?
为什么非要用如此惨烈的做法?
明明愿意为陛下死去的人那么多,陛下不用做到这种地步的。
“陛下不饮毒酒,也活不久了。”容璃歌从小庆子尸体旁爬起来,一步一步朝着宁元绗怀里没了气息的苏缇走去,攀爬着血丝的眼白抬起,“我刚去了国师住处,你知道吗?宁元绗。”
宁元绗茫然抬头。
他听见容璃歌说:“陛下真的是垂听百姓所求的仙人,百姓对陛下求的每一个愿,都会让陛下身体亏空一分。”
“陛下潜邸之时,偶有高热。登基之后,高热频繁,有几次险些烧到昏厥。”
宁元绗眼前发黑。
容璃歌怆然跪地,“陛下,早就撑不住了。”
宁元绗生生呕出一口血,怎会如此?
殿门再次打开,夹杂着绵延不绝的风雨。
钱绫一身宫服,显然早有准备,红着眼睛但是声音坚决,高声唱和道:“先帝乃真龙天子,今日求得甘霖,仙元耗尽魂归蓬莱,须休养生息千年。”
“国师私自携真龙下凡救济大宁,尽受魂飞魄散之刑,感念宁国百姓不易,不欲收回甘霖。”
“然,宁国后百年不得仙人救济,以示警戒。”
除佛法。
苏缇最后一步棋落成。
————
“宁国百姓的信仰之力,让你的精神力扩大百倍不止。”
苏缇身体悬浮在黑暗,渺渺声音听不真切。
“你越来越像一个正常人了,会哭会笑,会生病。”
苏缇眼尾滑落一滴泪。
“也会痛,”凭空而来一只冰冷大手,微微屈指拭去苏缇眼角的泪痕,动作轻柔而怜爱,“好好休息一下吧。”
骤然吸收太多的精神力,会让苏缇失忆。
但是没关系,他会给苏缇一个安全的小世界,供他消化这些繁杂的精神力。
————
“好啊,”老人暴起的声音犹如破旧的手拉风琴,尖声入耳,“那你就滚出游家,我倒是要看看你能混出什么样来!”
“哐当——”小巧的青花瓷杯砸在男生额头,鲜红的血液顺着他悍然锋利的眉眼流下,略微青涩的五官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淡然与成熟。
游厝抓着背包带的健硕小臂微紧,根根粗隆的青筋在小麦色肌肤浮出,低头扫过怒不可遏的父亲,不发一言转身离开。
这里本就不是他的家。
他是男人情妇生的儿子。
小三没有名分,私生子也没有。
游家把他带回来,他上学时在学校住宿,寒暑假外出找包吃住的工作,没回来过几次。
现在他成年了,该彻底搬出去了。
游厝离开游父的书房,蓦地抬头对上一双清露般盈水的软眸,含着惊惶、无措,以及浅浅的害怕。
何况,游家有正牌大少爷。
“哗啦——”
少年细白手指紧紧攥着的玻璃杯,混合着里面的温水,在少年茭白透嫩的裸足破碎,剐蹭出红痕。
游厝额角上的伤口,神经质地疼痛起来。
“小缇,是把杯子打碎了吗?”少年身后不远处,黑暗的房门缝隙传出温润男生低低清咳,身体不大好的样子,“不用管,明天阿姨会打扫,快点回来睡觉了。”
苏缇穿着宽大的白色衬衫,衣袖遮住秀美的手指,下摆堪堪过臀,雪白的大腿肉显得些许娇腴,洇着海棠般稚嫩的粉色。
笔直的小腿纤细莹白,不安地交错着,白嫩的脚趾也紧张地蜷缩。
游厝没动,然而阴影轮廓却完全地覆盖住苏缇,像是不可撼动的高山。
把苏缇衬托得无比渺小的庞然大物。
苏缇宛若小动物般试探后退,清眸不敢眨动地盯着游厝,蝶翼般纤长的睫毛微微濡湿,薄白的眼尾也挂起可怜的湿红。
游厝还是没动,只是额角猩红血迹,星星点点坠在游家深色地毯上。
苏缇小心翼翼后退两步,紧接着飞快转身,钻入身后仿佛深渊黑洞的房间中。
逃离什么怪物一样。
压抑不住的甜腻哭腔,曳着抹不去的娇缠,黏糊糊响起,“哥哥。”
游家大少爷不喜欢他。
游家大少爷的童养媳也不喜欢他。
游厝军靴踩着满地玻璃碎片,高大雄伟的身体越过那道门。
男人在里面细细轻哄,又开始讲天真的童话故事安慰他胆小的幼妻。
“从前有个恶魔,叫游厝…”
游厝遮掩住眸子,他说错了,游家大少爷不是不喜欢他。
是憎恶他。
“所以宝贝,我们应该怎么打败他?”
少年哭腔缓和许多,带着纯真的糯意,“…把玫瑰园种满,感化恶魔。”
男人低低浅笑,“乖宝宝。”
幼稚。
游厝迈出了游家大门。
两年后,丧尸爆发,世界沦为末世乐园。
燕复大学,勤学楼,302教室。
“周京隽,”从里面被铁链锁住的教室大门发出“哐哐”地砸门声,还伴随着嘶哑的叫喊,惊得女生瞪大眼睛哗哗流泪,语气绝望,“我们怎么办啊?”
女生话音一落,教室里十几名学生齐刷刷看向,教室中央长身玉立的男生。
同学突然变成了怪物,谁都没反应过来,是周京隽快速把教室门锁上,避免他们都成了丧尸的盘中餐。
教室里的学生隐隐把周京隽当成了中心。
周京隽头发有些长了,遮住了他的黑眸,冷酷的少年五官紧绷着。
“等,”周京隽扫过挤挤挨挨在同学中间,泫然欲泣的卷发小男生,不自觉捏紧拳头,“等救援小队来救我们。”
小卷毛吓得不行,还是无损于他娃娃脸的可爱,害怕地去抓周京隽的手,被周京隽避开,“真的吗?京隽哥哥,真的会有人来救我们吗?”
小卷毛哭得太惨,周围人不自觉安慰,“齐夏你运气那么好,肯定会有搜救小队找到我们的。”
齐夏闻言,心里瞬间没那么慌了。
他从小就叫做小福宝,长大就被称作小锦鲤,别人的运气在他这里好像是百倍千倍。
抽奖必中,捡漏上最好的高中、最好的大学,老家被划为拆迁范围,偶然结识人不是富二代就是大佬…
他的幸运一直没变过,哪怕末世,也肯定没问题…的吧。
周京隽听着他们纷纷把希望寄托在齐夏的运气上,眼神冷了又冷。
他和齐夏是邻居,别人眼中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他的父母很疼爱长得可爱的齐夏,有他的一份,也不忘给齐夏一份。
上辈子,他没有和齐夏上同一所大学。
他只是听说丧尸爆发时,齐夏被困在教室,被路过的异能小队救下。
所有的学生都死了,只有齐夏活了下来,还觉醒了治愈系异能。
不,周京隽悄无声息地看向角落里漂亮安静的男生。
还有苏缇活着。
苏缇敏感地察觉到窥探他的视线,稠醴的眉眼微微簇起,柔腻的细颈微转,乌发扫过瓷白的后颈,拢着那截漂亮的弧度。
苏缇清软透澈的眸子对上周京隽冷峻的脸,升起淡淡疑惑,胭红柔软的唇肉抿了抿,好脾气地冲他颔首。
周京隽眸光微闪,移开视线,他不知道齐夏古怪的运气是怎么回事。
他只知道齐夏被异能小队救下之后,遇见了他的父母。
齐夏刚有异能还很虚弱,跟他年迈的父母一起被异能小队留在安全屋。
异能小队回来时,安全屋里的人都死了,而齐夏的异能升了一级。
后来就是他,丧尸潮来了,基地损毁大半他死在丧尸潮中。
而齐夏又活了下来,异能也达到了恐怖的S级。
好像所有跟齐夏待在一起的人,都会被他吸走气运。
人死得越多,齐夏异能提升得就更快。
周京隽没办法验证,他比齐夏大一岁,重生而来选择留级,就是为了一直跟齐夏形影不离。
他的努力没有白费。
这辈子,他注意到一个人。
从来没被齐夏运气影响过,让齐夏嫉妒得咬牙切齿的人。
上辈子他好像就听齐夏抱怨,从小到大他班上总是有个人,比他漂亮比他成绩好比他富裕,就连爱人就是寻常人见不到的大人物。
苏缇。
周京隽紧紧念着这两个字,迫切地希望苏缇是那个转机,能够改变齐夏那可怖的运气。
“来人了,”人群中爆发惊喜的欢呼,甚至有人喜极而泣,“真的有人来救我们了!”
齐夏哭红的双眼也流露出光彩,隐隐生出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得意与自傲。
“离窗户远点,我们清除窗户周边的丧尸,你们从窗户跳下来。”低沉磁性的男声不大,却能让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我们带你们离开。”
学生们闻言纷纷配合后退。
周京隽下意识转头,教室的玻璃陡然炸开,破碎的玻璃片铺了教室一地。
学生们大喜过望,连忙跑到窗户边,底下密密麻麻的丧尸果然没有了。
可等到往下跳时……
“这个高度是不是太高了,”女生犹豫地往下望,她有些恐高,“会不会摔死?”
三楼,十米左右的高度。
不少男生的脸也白了白,他们倒是不恐高,但是那个女生说得对。
十米真的会把人摔死。
“快点,”教学楼底下的异能小队都穿着灰绿色的作战服,黑色的高筒作战靴,两根牛皮背带将他们健硕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上面插放着各种热武器。
脸上黑白骷髅覆面,带着空气过滤器,莫名给人冰冷的人外感。
一直说话的是其中最高大的男人,胸肌鼓鼓囊囊,手臂健硕的仿佛轻易折断碗口大的小树,被作战服包裹的大腿都看得出他蕴藏的矫健与爆发力。
催促的语言并不催促的语气,仿佛只是走个尽到责任的过场,上面那群学生死不死跟他无关。
齐夏含泪咬了咬牙,从三楼一跃而下,狠狠砸在楼下花坛的草坪中。
胳膊没折,腿没断,只有脸被灌木丛刮花了。
齐夏勇敢的举动激励了楼上的学生,赞许声七嘴八舌响起。
“齐夏好厉害。”
“齐夏都跳了,我也跳。”
“齐夏你好棒,你都不害怕的吗?我、我也跳。”
……
齐夏忍着浑身发疼的骨头站起来,摸了摸脸上被刮出来的几道血丝,咧开嘴笑了笑。
他的好运,果然还在。
除了那个身材格外健硕的男人,还有一个身材修长,周身散发着冰冷气息的男人,在异能小队尤其显眼。
齐夏预感到这两个男人很可能是高级异能者,他从小就对特殊的大人物有莫名感应,第六感从来没有错过。
异能者肯定不喜欢娇气的人,他是第一个从楼上跳下来的人,这两个异能者应该会对他刮目相看。
再不济,也会给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
齐夏下意识看过去,那两个异能者除了抬头看一眼,没有其余任何动作,也没有往他这里看一眼。
他的举动好像没有惊起任何波澜。
齐夏不禁难受地咬了咬唇。
齐夏率先跳下楼的举动,确实鼓舞了教室里的学生,他们一个个如同下饺子跳下去。
不过,他们没有齐夏幸运,不是摔断了腿就是摔伤胳膊。
最后楼上只剩下周京隽和苏缇。
周京隽离窗户很近,苏缇好像只混在人群往下看了眼,就远远躲了起来。
周京隽都怀疑,恐怕楼下的异能小队以为楼上只有他一个人了。
苏缇上辈子活着。
周京隽想到这件事,没有犹豫,调整角度跳下三楼,只扭伤了脚。
“没人了吧,”男人启声,“上车。”
不远处停着三辆皮卡,每辆车上都有异能小队的人,学生如蒙大赦,身残志坚地跑过去上车。
周京隽没有离开,低声道:“楼上还有一个人。”
男人似乎看了眼周京隽。
周京隽垂眸任由男人打量。
正打算跟那两位异能者同上一辆车的齐夏,也停下脚步回头。
残破的窗户口露出一张漂亮醴艳的雪白小脸儿,五官小巧而精致,绮丽非常,只是细嫩的眉眼纯稚,中和了脸上过于惊艳的色彩。
苏缇挺翘的鼻尖圆钝,有种娇憨感,磨得人心尖儿发痒,现在清眸巍巍颤抖着,似乎在寻找往下跳的合适地方。
周京隽正要开口提醒苏缇,从哪里跳用什么角度能保证自己最大限度的安全,身旁的健硕男人兀地往前迈步。
此时苏缇往下跳,落下的地点就是男人站立的地方。
苏缇抿起殷红的唇线,脚尖儿微动,往旁边挪了挪,避开男人站的地点。
下一秒,男人跟随苏缇方向移动,便朝苏缇伸出胳膊。
是承接苏缇跳下来拥抱缓冲的姿势。
苏缇清泪一下子从软眸涌了出来,紧紧抿着柔软的唇瓣,鸦黑的睫羽被他的眼泪沁得濡湿。
齐夏仰起头喊道:“苏缇,你不要害怕,直接跳下来就可以。他们都跳下来了,你也一定可以的,不要再耽误时间了,我们要快点离开这里。”
“你肯定不想丧尸重卷,害了同学们,”齐夏有意无意瞥过旁边两个高级异能者,“和救援我们的人吧。”
从小学开始,苏缇就跟他同班。
他每次都考第二,因为第一的苏缇死死压在他的头上。
他活泼开朗交了许多朋友,哄得各科老师都很喜欢他。
苏缇没有朋友,但是每个老师都对苏缇很客气,因为学校是苏缇男朋友家开办的。
是的,苏缇给一个豪门少爷当老婆,很小就定下了婚事。
苏缇完全是豪门小少爷的待遇。
而且那个豪门小少爷似乎很爱苏缇,每次苏缇放学都会开着不同的豪车来接苏缇。
齐夏见过那个男人,偶尔车窗落下来的时候,年轻、俊美,只比苏缇大几岁,看向苏缇时只有温和的笑意。
“别让他哭了,”另一个从未开口的异能者,声音都好像凝着冰,冷冷清清的宛若玉石相击,“我接他。”
嗓音清冷的异能者代替了那个身材健硕异能者的位置。
苏缇抿着殷润的小嘴巴,哭得更厉害了,稚嫩的胸膛都在不停的起伏,好像要哭得背过气去。
嗓音清冷的异能者:……
身材健硕的异能者低沉嗓音响起,“哭不死。”
“那你告诉他,你是谁。”戎骛再度开口,“他可能没认出你。”
他们刚从污染区过来,没来得及摘下面罩。
“他就是认出来才哭的,”游厝抬起头,音色严厉而沉稳,“不许哭了,把眼泪擦干,往下跳,我接着你。”
戎骛的“为什么”问了出来。
苏缇见自己只能往游厝怀里跳,不能跟其他人跳到空地上,用手背擦了擦雪嫩小脸儿上的泪痕,往游厝怀里跳下去。
游厝稳稳接住苏缇,没把人放下,依旧是那副调子,隔着骷髅面具都挡不住里面透过来犹如实质的目光,“叫人。”
苏缇哭过的嗓音又软又黏,挨个问好,“游厝哥哥,戎骛哥哥。”
戎骛点了点头。
游厝伸手抹去苏缇脸上的泪珠,转头对戎骛道:“他老公天天把我编成志怪小说的主人公。”
本来胆子就小,可不越听越害怕。
戎骛掠过游厝怀里的苏缇,清稚的眉眼犹豫又惶惶,怯怯地搂住游厝的脖颈,简言意骇,“跟我有关?”
那害怕游厝,不就够了?
游厝饱满结实的手臂托着苏缇娇腴的大腿肉,对比之下,看上去比苏缇纤细的小腿还要粗。
游厝抱着安分下来的苏缇转身离开,根本不管怀里的人乖巧的模样是不是被他吓的。
“有时候,听我的名字听腻了,也会换成你的名字。”
戎骛抬眸,正好对上被游厝托抱的苏缇,不想跟他对视,往游厝脖颈里躲避的漂亮湿软的小脸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