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厝将口中反出来的血腥咽下去,踉跄起身四处寻找,他记得苏缇留下了一朵玫瑰。
幸好,苏缇还留下一朵。
“游积雪,”游厝抱着一盆色彩鲜艳的玫瑰从阳台出来出来,深眸攀爬上血丝,稳重的五官细看之下微微颤抖着,嘶哑的嗓音响起,“还有一株玫瑰,能救苏缇吗?”
游积雪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让人感到可怖。
游厝的心脏无止境地下坠,寻找最后的希冀,“玫瑰花我也吃了,我的血有没有用?”
“还有戎骛,他也吃了,有三朵了。”游厝膝盖弯下,沉闷地落在地上,“游积雪,求你救救苏缇,无论让我付出什么代价。”
游积雪摸着苏缇冰凉柔软的手,浅浅掠过那株玫瑰,就移开了视线。
他的小缇救了好多人。
可是苏缇根本对生命没有任何敬畏,实验室死了那么多人,包括他认为的母亲,三岁的苏缇没有哭闹没有害怕。
情绪少得可怜。
他只比苏缇大八岁,他没有教过孩子。
他看电视里父母都会给小孩念童话书,他学着给苏缇念。
苏缇很乖很听话,他模仿童话故事里的人物,不伦不类地对他表现。
他每次都会夸赞苏缇,苏缇也越来越像个“正常人”。
或许他从开始就不应该让苏缇成为什么“正常人”。
哪怕被他母亲同化成异类,一个冷漠无情的疯子。
没关系,只要他的小缇活着就好。
他愿意用亿兆生命,换他的小缇一人独活,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游厝,你求我?”游积雪讽道:“我用你求我救小缇?”
“在我的计划中,暴风和逆暮的人都会死,你和戎骛也会死。”游积雪起身,冷冷地盯着他,“这是你想见到的结果么?”
除了他,没有人会牺牲这么多无辜人的性命,换取小缇活下来的机会。
但是疯子会。
他会。
“游厝,当你知道那些玫瑰能够治愈丧尸病毒,你开心坏了吧。”
否则,游厝为什么没有觉察出小缇在骗他。
游积雪唇角弧度嘲弄,“你们总是这样,牺牲小缇一个救下其他人就是好,用其他人的命换小缇活就不可以。”
“正义使者都让你们当了,活该我的小缇去死吗?”游积雪拔出枪,对准游厝眉心,“既然这样,小缇还想过你几次,你正好下去陪他。”
游厝祈求的眸光随着游积雪的话逐渐暗淡、慢慢归于寂无,哪怕杀了所有人,只要苏缇能活,游积雪都会试试。
现在连游积雪都没办法了。
游厝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膝行几步到苏缇床旁,抽掉筋骨般趴在苏缇手边,伸手描绘苏缇覆霜般稚气的五官,“宝宝别怕,等着我。”
他甘愿赴死,陪着苏缇。
游积雪看着游厝鹣鲽情深的模样下不去手,太便宜他了,他为什么要成全游厝?
他要带小缇离开这里,谁都不会再见到他的小缇,谁也别想再见到他的小缇。
他要他们一辈子都悔恨度日。
游积雪径直上前抱起苏缇。
游厝一惊,“游积雪,你要干什么?”
游积雪低头亲吻着苏缇细嫩的眉心,“小缇要跟哥哥在一起,对不对?”
“游积雪,你要带苏缇去哪儿?”游厝试图起身,想要阻拦游积雪。
游积雪举起枪,打在游厝身上,遏制他的动作,“滚。”
游厝臂膀汩汩流出鲜血,他却感受不到丝毫疼痛,“游积雪,你把宝宝留下…”
争执中,盛放最后一株玫瑰的花盆碎裂,泥土溅铺在游积雪脚上。
游厝慌忙捡起斜枝卧地的玫瑰,生怕最后一株再有什么损伤。
“你们愿意救世就自己去,别拉上我的小缇,”游积雪话音一转,“你们既然舍弃小缇,我不会让你们再见他。”
“游积雪,你还不明白吗?”游厝艰难启声,“想要救世的一直是苏缇。”
游积雪脚步狠狠顿住。
他怎么会不明白,小缇要是没有这个想法,他就不会觉醒这样的异能。
他给了小缇另一个选择,小缇不要。
游厝和戎骛那么爱他的小缇,小缇只要把真相全盘托出,他们也不会让小缇牺牲。
怨来怨去,游积雪发觉自己最应该怨苏缇。
“小缇,你一点儿都不爱哥哥。”游积雪注视着怀里苏缇柔软安静的小脸儿,温润的双目竟真的透出绵延不绝的恨意,“你怎么舍得?没有感情的小怪物。”
游厝垂在地上的指腹传来刺痛,淋漓的血线没入褐色的泥土。
划破游厝手指的是一个铁片,更准确来说,是一个很薄的铁盒。
苏缇埋进花盆里的?
这个念头兀地升起,游厝飞快地打开铁盒。
里面有个很小的录音笔。
“哥哥,最后一朵玫瑰花留给你,不要再生病了。”
是苏缇的声音。
游积雪怔住。
游厝仿佛听不清录音笔里的内容,只想迫切地再听一遍苏缇的声音,他再次按了下去。
“哥哥,最后一朵玫瑰花留给你,不要再生病了。”
软糯的像是在撒娇,带着浸润透了的关心。
怎么会不爱呢?苏缇最后一刻还在为他的哥哥考虑。
游积雪骤然失去力气般低头,温热的水珠落在苏缇冰凉的雪腮,刮出惨白的水痕,滴滴答答汇聚起来。
怎么办?他的小缇考虑了所有人,独独没有想过自己。
如同童话故事里的玫瑰花,只有凋零才能换来安宁。
戎骛就是这个时候闯了进来,浑身上下沾着泥土,苏醒后他自己从玫瑰园下爬了出来。
玫瑰花浸染泥土的生命力被戎骛吸收了,再加上苏缇送给他的玫瑰花,戎骛有了第二次生命。
戎骛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笼络泰半光线,黑沉沉地压抑。
“游积雪,苏缇要是真的没办法…”游厝说不出那个词,“你就把我杀了葬在他身边,他胆子小,没人陪着他会害怕。”
游积雪紧紧抱着苏缇,屏蔽了外界般,给不出丝毫反应。
“宝宝,”戎骛长久未说话的嗓子撕裂得厉害,犹如利爪在坚硬的枯木上摩擦,每吐一个字就好像要被刮出一口血,“宝宝没死。”
“不许、不许埋宝宝。”戎骛走到苏缇身边,要把苏缇从游积雪怀里抢回来,“宝宝还活着。”
游积雪提线木偶般抬头,怔楞瞬间,苏缇被戎骛抢了过去。
戎骛不停地重复,“宝宝没死,不许埋他。”
游积雪脑子飞快地闪过什么。
“哥哥,我梦到戎骛了,他是被我用枪打死的。”
精神域。
哨兵和向导构建的精神域。
“戎骛,你为什么说宝宝没死?”游厝察觉到游积雪变化的神情,急切地追问戎骛,“你察觉到了什么?”
戎骛拍着苏缇薄软的后背,就像是给进入梦乡的苏缇哄睡,“宝宝没死,他在做梦。”
“他睡着了,在做梦还没醒。”戎骛抬起头,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凝黑的眸子显得格外怪诞,“我看到宝宝在做梦。”
“宝宝很快就醒了。”戎骛低低念着,怜爱地吻了吻苏缇冷冰冰的脸颊,“我等宝宝醒。”
“游积雪,”游厝从再问不出其他东西的戎骛身上收回视线,转向游积雪,张了几次口才发出声音,“苏缇是不是还有救?”
戎骛和苏缇都是从天玑一号出来的,是不是有某种联系,所以戎骛才这么肯定?
游厝心底的幻想不断滋生。
游积雪眸底剧烈颤动,机械般转动眼珠,“你说、你说你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小缇活下来?”
游厝瞳眸骤缩,苏缇有救?
“我愿意。”游厝掷地有声,“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游积雪最后看了眼戎骛怀中沉睡的苏缇,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好。”游积雪阖眸,“把小缇带走,我有办法了。”
异能者身上都有一枚晶核,在施法异能时,只有主人才能感受到它的所在。
他们需要隐瞒身上晶核的位置,否则一旦被他人获知,等待他们的只有被猎杀。
因为晶核可以让没有异能的普通人觉醒,无数人对此趋之若鹜。
有的长在不要紧处,挖走还能苟延残喘几日。
有的偏巧长在要紧处,挖掉即死。
苏缇感觉自己好像陷在厚实的棉花被中,绸缎打的被面,让他无处着力,只能由着身体越落越深。
“宝宝,腿打开一点。”濡湿缠绵的吻落在苏缇软糯的唇肉,尽是炽热的吐息,“我先给宝宝摸摸。”
苏缇嫩红小舌被人死死纠缠着,醴红的唇瓣微张,雪白的牙尖儿若隐若现。
“唔——”苏缇小巧的喉结被迫滚动吞咽进沁凉的甜水,薄白的眼尾勾起湿软的桃粉,细细腰肢紧绷起来,新雪般的双足踩蹬着黑色的床单,竟多了几分夺目的妖艳。
苏缇被泪水黏成一簇簇的清凌睫毛掀开,清露般的眸心倒映着戎骛坠入谷欠海的凌冽眉眼。
“乖宝宝,你终于醒了。”戎骛抚摸着苏缇温热的小脸儿,俯身怜爱地捱着苏缇的软腮,又是惊喜又是细怨,“你睡了好久。”
“什么梦这么好?做了这么长时间。”戎骛密密吻着苏缇漂亮湿软的脸颊,“连老公都不要了。”
戎骛勾起苏缇泛粉的娇嫩膝盖,兀地沉腰。
苏缇清眸瞬间失神沁泪,玉白的足背被青色的筋脉充盈,无力地踩在戎骛肩头,“戎骛,难受。”
“宝宝乖,不难受。”戎骛顺着苏缇细白的下巴,啄吻苏缇柔腻的侧颈,含混道:“等会儿我换游厝来。”
游厝是从实验室回来的。
四千多株玫瑰花,救下了四千多人,里面甚至有十八个人查出体内生出抵御丧尸病毒的抗体,他们都愿意配合提供血液样本,方便研究员研发抗病毒血清。
两个月过去,第一批疫苗已经问世。
游厝负责押送,出去三天今天才回来,实验室的人告诉他下一批疫苗会在明天准备好。
押送的人轮到戎骛了,该他陪着宝宝了。
游厝回去打开门,戎骛高大的身形将下面的人掩盖得严严实实,夹杂着戎骛不受控闷哼和低吟。
还有黏腻的水声。
“明天该你押送,你陪了宝宝三天,给宝宝补得够多了。”游厝靠在门框提醒道:“过犹不及,你要知道跟宝宝建立精神链接的不止你一个,游积雪说了我们两个人要平衡…”
“游厝,”苏缇细软指尖扒着戎骛挺拔的肩背,莹白濡湿的脸颊从戎骛臂弯露出,盈盈水眸望向门口,委屈得想哭又生生忍住,很乖道:“我饿了,戎骛他不听…”
游厝心脏停跳,随即巨大的浪潮席卷他的心头。
苏缇醒了。
两个多月,他看着苏缇皮肤一点点回温,却始终不见他苏醒,希望从夜晚升起又从早晨破灭,日复一日煎熬着。
他怕游积雪的计划失败,怕他跟戎骛是白费功,耽误他早早去找苏缇。
“也不停。”苏缇含着糯软的哭腔,补充完后半句。
游厝大步上前,一拳击在戎骛脸上,把人打下来。
“没关系。”游厝用薄被裹着苏缇,将人抱起来,看不够般细细注视苏缇稠醴的小脸儿,确认般亲了亲他的粉腮,哄道:“不跟戎骛玩了,我带宝宝去吃饭。”
游厝让人送来碗蔬菜粥。
苏缇坐在游厝怀里,小腿无意识地蹭着游厝的膝盖。
“我没死么?”苏缇咽下游厝喂过来粥米,清眸淩凌,询问道:“游厝,你没有把玫瑰花带走吗?”
游厝手指攥紧勺子,慢慢平复着松开,选择性回道:“带走了,现在也研制出治愈丧尸病毒的血清。”
“宝宝,多亏有你,末世快要结束了。”游厝吻了吻苏缇眉心,“你没有死是因为你是我和戎骛的向导,我们和你建立了精神域,可以生命共享。”
苏缇给游积雪留下的那朵玫瑰花,还是被游积雪喂苏缇吃下了。
“谢谢你,游厝。”苏缇抿起嫣软的唇瓣,抬头亲了亲游厝的脸庞,眸心澄澈,“谢谢你救我。”
游厝眼眶发热,生生忍了下去。
只剩下一朵玫瑰,苏缇也只有一天的生命。
他和戎骛日夜不休地灌溉,就是一直延续苏缇这仅有一天的生命。
前提是,苏缇异能不会再生效,不会反过来反哺给他和戎骛。
“不客气,宝宝。”游厝疼爱亲吻苏缇脸颊,“谢谢你还愿意醒过来。”
戎骛收拾好出来,苏缇看看游厝,又看看戎骛,小声问道:“哥哥呢?”
“游积雪他…”戎骛启声,被游厝打断,“游积雪母亲留了半个实验残本,他想要补全,天南地北地跑。”
“我们也不知道他具体在哪儿。”
苏缇认可点头,下意识摩挲无名指的戒圈,“哥哥很喜欢做实验,也写了很多的书。”
“可以给他打个电话么?”苏缇稚气的眼眸细软,“我醒来还没见过他。”
游厝压着嗓子,平稳地拒绝苏缇,“末世通讯还没有完全恢复,现在可能还不行。”
苏缇知道末世不易,于是不再吵闹,抓着游厝的衣襟,“那联系上哥哥,游厝,你记得告诉我。”
游厝覆住苏缇细嫩的手背,眸色深深,答应下来,“好。”
“宝宝,别担心前夫哥。”戎骛也凑上去亲了亲苏缇软腮,不大流利地安慰道:“他有那么厉害的脑子,身边很多人都会保护他。”
苏缇眨眨眼睛,柔红的唇角弯起,盈出点笑意,赞同道:“哥哥还觉醒异能了,是异能免疫,异能者也伤害不了他。”
游厝眸光落在苏缇眉心,上面萤萤流光闪过,低低“嗯”着。
异能免疫,对所有异能都有效,包括对苏缇的献祭异能。
“戎骛,不许你叫哥哥前夫哥,”苏缇清润的眼眸投向戎骛,为哥哥拒绝这么难听的称呼,“我没和哥哥离婚。”
戎骛想了想改口,“大舅哥。”
也不是很好听的样子。
苏缇娇气颦了颦小眉头。
“宝宝,”游厝开口,声音有些忐忑,“我好像还没有跟你说过…”
苏缇转向游厝,“什么?”
游厝心神兀地放松下来,努力扯起自己僵硬的嘴角,试图让自己粗狂的五官和善些许,让苏缇看得到他的感情。
他轻声道:“我爱你,宝宝。”
苏缇愣了下,戎骛紧接着道:“我也爱你,宝宝。”
苏缇明显对骤然接受两份爱意消化不良,反应有些呆。
“宝宝,”戎骛牵起苏缇的手,教他,“你现在应该说,我也爱你们。”
不知道爱,就没有爱吗?
行动比语言更能彰显。
苏缇是喜欢他们的,爱他们的,他们能感受得到。
“我…”苏缇鼓起一口气,牙牙学语般,“我爱游厝,我爱戎骛。”
游厝心脏颤抖着,对上苏缇望向他的清润眼眸,扬起唇角,“宝宝乖。”
“哥哥还没有说爱我。”苏缇歪了歪小脑袋,天真地甜笑开,“到时候,我也告诉哥哥,我爱他。”
游厝猝然拥紧苏缇,睫羽湿润。
戎骛绕过去,举起一根录音笔,对着陷在游厝怀里的苏缇道:“宝宝,老公送你一个礼物。”
录音笔打开,模糊的电流划过,接着是游积雪温润清晰的嗓音。
“小缇,”游积雪轻笑着,“哥哥养了你十八年,不知道有没有说过爱你。”
“不过,哥哥可以重新说一次。”
“小缇,哥哥爱你。”
苏缇细白的下巴磕在游厝宽厚的肩膀上,盯着戎骛手中录音笔的稚气眉眼没什么情绪。
大颗大颗的剔透泪珠从苏缇没有感情的清眸流出。
苏缇没发觉自己在哭,像是身体提前预知到离别,但是笨笨的小缇还没有反应过来。
“哥哥,”苏缇小声回应着,“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