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3

狯岳根本不知道自己父母长什么样子,自有记忆起,他就在流浪。他从不觉得偷抢有什么可耻,只要能够让吵到不行的肚子安静下来,让自己时刻紧绷成一条细绳的小命不彻底绷断,就是正确的事。

几天前。

他趁一家面店老板不备,把摆在摊位上白花花的软得像云朵一样的馒头偷了好几个,顺道把装钱的匣子也一块拿走了。

一边逃跑,一边飞速往嘴里塞馒头。

他以为自己能跑出镇子。

可没料想到干巴巴一副随时要死的老头子——面店老板,竟有个五大三粗的儿子。老板儿子很快追上他,狠狠揍了他一顿,把装钱的匣子抢走不说,还报了警。

他被关进牢里,被头上没几根毛发、贼眉鼠眼的警署抽了好几天鞭子。

昨天。

他才被从牢里放出来,丢在街头。

几天前偷吃的馒头,早在牢里就被消耗掉了,肚子饿得几乎感受不到胃部的存在。被拳头揍出来的青紫、鞭子抽打出来的血痕,遍布全身每个地方,都在叫嚣着疼痛。

……根本没力气爬起来。

他像只快要死掉的野狗那样,趴在街边。

天渐渐亮了。

路上开始有行人走动。

路过他时,他能模糊听见关于他的议论:

“就是这孩子啊,偷了河田家的馒头。”

“真不像话。”

“我早说要在镇口立个乞丐和艺人不得入内的牌子,结果投票被驳回了。看吧,这就是后果。”

……

太阳应该升得很高了。

灼热的温度把他后背烤得发痒,他知道应该是生蛆了。但他没力气去捉。

……

太阳落山了。

……

太阳又升起了。

……

又落山了。

……

他就这样在街头趴了两天。

期间,尽管他想要用尽全身力气挪动,也只是从街边挪到能躲避一半太阳直射的巷口而已。

他再也没了力气。

模糊间,他感知到又有一行人停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很快,吵闹聒噪的孩童声便响起:

“阿代姐姐!你不要管他啦!”

“那是个喜欢偷窃的坏孩子!大人们说,他身上生蛆了,如果靠近的话,蛆虫会跑到我们身上藏起来,等到晚上我们睡着了就会顺着耳朵偷偷爬进脑子!”

“可是……”

“我们快走吧!阿代姐!”

“……”

杂乱的脚步声离开了。

耳朵里,再一次只剩下苍蝇打转时翅膀扇动的“嗡嗡…”声,和蛆虫在他皮肉里钻动的粘腻音。

他半睁着布满死气的眼,不能转动、腐烂了般地被迫只能盯着面朝他的这片墙壁——那是块墙根开始霉烂的墙壁,散发着令人不愉的霉味和土腥味,闻的时间久了后,他竟从中嗅出一丝淡淡的、甜中带腐的怪异甜味,很像之前有次在饭店后巷的垃圾桶里捡到的那块粉色面糕。

太阳在缓慢移动,一个又一个不同的脚步声从他身边路过,没有一个会停下来。

“晚上去哪家酒屋呢?”——男子拖拖拉拉的颓丧脚步。

“汪!”——狗在他眼前的墙壁撒了尿,凑过来嗅嗅他后,用鼻子拱了拱他手臂上的烂肉。

“小桃,回来妈妈这里!”女子尾音尖利到变调,急匆匆过来的脚步音,一下将那只死狗抱走了,女人嫌恶的声音,“脏死了!小桃你回去要洗澡。”

“你听说了呢,住在镇东的藤本太太……”“那个事啊,我也听说了。她家那个丈夫啊,真是……”

“喂!你少给了钱!快回来!”

“喵!!”

……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女子穿着的木屐声。

有蛆虫从他头发里爬出来,掉在了眼皮上。苍白柔软的乳白色肉.体在他眼前放大,一节节凸起似乎是为了方便它扭动成各种形状,尾部是黑色的,蠕动着想钻进他眼球。

咔嗒、咔嗒……

木屐声在即将越过他时,错觉般地消失了。

有人停了下来。

几息后,蹲下身时和服摩擦的布料声响传来。一只即使在夏日也过于冰凉的手背,完全不在意围绕他打转的苍蝇蛆虫,贴合在了他滚烫的额头上。

死之寂灭中,他模糊的视线,闯入一道背着日光的身影,穿着海棠色和服的小姐用素色发绳简单绑着单边麻花辫,因弯腰倾身,而垂到肩前来。

“嗯……在发高烧呢。”

她轻轻说。

替代蛆虫的瘙痒,垂触到他腐烂的手背上的,是她柔顺的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