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朗向来规矩, 就是两人同行南下的独处时光里也从来没有过任何逾矩行为,遑论此刻的直接肢体接触。
被男人紧握的手臂隐隐发烫,肌肤贴着肌肤, 冯蔓能感觉到肢体接触时温度的攀升, 滚烫得令人心头一震。
“你…”月色将程朗硬朗的眉眼柔和了几分,可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却难得掀起波澜。
程朗眸光倏利, 斩钉截铁道:“我当然是你的未婚夫。”
冯蔓一时愣住, 一分钟前,她读出程朗的沉默与迟疑,已经开始说服接受自己认错人的事实,可现在男人却言之凿凿。
有许多话想问,冯蔓却听程朗细数过往。
程朗语速比往常快了几分, 声色沉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与干脆:“我们小时候定的娃娃亲, 不过你娘去世了,这门娃娃亲便没人再提了。”
男人神色严肃,吐露的话语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冯蔓陷入他斩钉截铁的话语里, 似乎寻不到什么错处。
“可是你小姑今天说你从来没定过什么娃娃亲,担心你被骗了, 她是你长辈, 难不成她说错了?”
“小姑十多年前就远嫁,早早和我姑父来到墨川, 我定娃娃亲的时候她根本不在九山村, 当然不知道。”程朗的语速渐渐放缓到平常的速度,一派沉稳安定,“那些年本来就很难联系到外地的亲友, 再后来你娘去世,娃娃亲没人再提,我们多年后和小姑联系上,也就没提过这件事。”
冯蔓轻点了点头,如此一来,倒是说得通,只是原先因为程朗小姑的话造成自我怀疑,冯蔓费尽心思再寻了些疑点,这会儿便一并道明。
“那我刚问你的时候,你怎么没直接回答,我还以为我真的认错了人。”
程朗乌沉沉的瞳仁微亮,直直望进冯蔓专注的杏眼:“我只是有点吃惊,小姑随便说一句你就相信了?当初可是你拿着婚书直接爬上了我的卡车,一字一句提醒我,你是我的未婚妻的。”
事实确实如此,冯蔓面上微热,连带着手臂处的温度也越发滚烫,这才瞬间惊醒一般,程朗宽大的手掌仍然覆在自己手臂。
她轻挣了挣,男人会意地松开桎梏,冯蔓察觉热意被春夏交际的微风吹散了几分,难得松了口气,轻声嘀咕:“谁让那是你小姑,说得太肯定,我只能怀疑自己了。”
“小姑那边我会去解释,你放心。”程朗似乎能掌控一切,至少在冯蔓看来,那位强势精悍的小姑不是那么好解释对付的。
许是冯蔓面上略带怀疑的神色太过明显,程朗顿了顿,认真解释道:“小姑向来是个暴脾气,不过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嗯。”今天稀里糊涂过来确认一遭,似乎一切都是乌龙,冯蔓既觉得轻松下来却又绞尽脑汁思索还没有什么想问的。
既然话赶话到这儿了,总得一次性把疑问解决。
只是不等她开口,却听周遭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让你们值夜班是干嘛的?是睡觉还是打牌啊?盯设备盯设备,真出了岔子,谁负得了责?”
“一个个就会偷懒!”
“杨师傅,我们就打了三把,真的,你放心,我们肯定不打了!”
“晚了!明儿一个个检讨去,今晚的夜班工资扣了!”
就着矿区昏暗的路灯与浅浅月色,冯蔓循声望去,只见几十米开外的地方有个中年矿工正在训人,他面前站着三个垂头挨训的年轻矿工,大气没敢出。
训话的声儿大,带着严厉劲儿,很难不让人注意。
程朗淡淡扫一眼,出声解释道:“那是矿区负责安全检查的杨师傅,人很正直,有什么说什么,不过就是太直接,矿区里不少人对他有意见。”
冯蔓倒是接触过这类人,心不坏,但是太铁面无私,被罚的人背地里吐槽是经常的事。
收回目光,刚刚的话题被打断,冯蔓正琢磨的东西烟消云散,却突然听面前的男人开口。
“你刚刚就凭小姑那话,觉得自己认错了人,准备立刻收拾东西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分明语气平淡,冯蔓却听出了几分兴师问罪的意味。
可仔细打量程朗的面色,冯蔓探不出究竟,只得老实回他:“当然啊,要是认错人了,总不能死乞白赖待下去吧。”
“准备去找真正的未婚夫?”程朗薄唇轻启,吐出每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
冯蔓扬了扬唇角,将杏眼笑成弯弯的月牙儿,轻声呢喃:“我现在不是已经找到了吗?”
阵阵微风吹过,将那月牙儿轻晃,似有流光倾泻,令人迷醉。
程朗收回视线,面色如常,只眸色深深,似是将黑夜的深沉尽数装下,瞳仁微亮,装满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
两人在矿区宿舍楼附近待了一阵,程朗见天色渐晚,主动提出送冯蔓回表哥家。
等两人到家,董小娟同范振华才颇为惊讶:“喔唷,原来小姑娘送完人是去找对象了。”
八卦的董小娟挤眉弄眼,好奇的目光直往两人中间打转,尤其第一回 见丈夫那面对女人冷冰冰的表弟竟然送姑娘家回来,在心里直呼开窍了!
来都来了,范振华留表弟喝口茶,表兄弟俩在客厅四方桌前谈起程朗辞工的事,而冯蔓则去厨房忙碌,准备明天摆摊的食材。
董小娟帮着冯蔓洗肉,剁馅,见她调配料汁备用,十多种五花八门的佐料,看得人头晕眼花,直呼厉害:“要说你个小姑娘年纪轻轻还挺有能耐,都赶上饭店大厨了,我是懂不了,手艺也就这样,凑合吃吃成了。”
冯蔓轻笑:“小娟姐,你手艺挺好,不少家常菜多正宗啊。”
“没事儿,我心里有数,不然小山能天天搁外头吃零食啊。”董小娟厨艺一般,可刀工不错,帮着冯蔓将五花肉剁成碎馅,刀刃厚重的砍刀在菜板上笃笃笃有如马蹄声响。
两人说着话,冯蔓和着面,再静置醒面时,厨房外断断续续飘来客厅表兄弟的说话声。
冯蔓发觉程朗这人相当沉稳,嗓音低沉平缓,却有着莫名令人愿意听从的力量,分明是表弟,可范振华多数时候在听他意见。
范振华刚听表弟提到尤矿长找过他,不由激动:“他倒是和稀泥,说来说去还不是偏着他侄儿。”
程朗显然习以为常:“反正我辞工辞定了,矿区总不能不放人。”
“你真打算自个儿干?”范振华听闻表弟想包矿,可那哪是那么容易的,资金、技术尤其还有‘眼神’,私人想干起来难于登天。
程朗剑眉下压,带着几分迫人的气势,少见地显露野心:“试试吧。”
范振华却相当实际,压低声音朝厨房忙碌的身影看去:“你一个人的时候当然可以不管不顾,什么都砸进去,可你娃娃亲对象都来了,哪有姑娘家跟你一块儿疯的,真成了穷光蛋,人姑娘还能不能看上你?”
顺着表哥的视线,程朗将目光落到厨房那抹粉色格子连衣裙上,眸光深沉,并没接这话茬。
夜里九点多,程朗起身准备离开,长身立于厨房外,打量手上和脸上沾着面粉的女人:“明天摆摊儿?”
“嗯。”冯蔓笑盈盈点头,“熟人打折~”
程朗勾了勾唇,哑着嗓子:“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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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日当头,矿区如火如荼开工,门口的摊位也逐渐热闹起来。
上午十一点左右,早饭点儿早过,几家卖包子馒头的摊主收整东西,摇身一变开始操持中午饭。
卖面条和粉丝的居多,量大管饱,吃着还暖和得劲,就在炉子上架个锅,面条和粉丝煮得时间不长,速度也快,是颇为不错的选择。
部分错开人流提前出来吃午饭的矿工将红色安全帽一摘,要上三两面,就在旁边等着。
摊位上的三两素面六毛钱,要是加肉臊子得八毛钱,矿区都是体力活,矿工一般不省那两三毛钱,不吃点肉一天都提不劲儿。
“刘大姐,我说你这手也太抖了!臊子多抖点儿啊。”凌晨六点便下矿井工作的矿工何春生打趣面摊大姐,见不得这人一勺臊子舀着,却只往面碗里浇一小半,看着真是少得可怜。
刘大姐笑着瞪他一眼:“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何春生,我看你要不来矿上,家里都养不起你!”
说话间,仍是给他再添了一小勺臊子。
“嘿,我这是干得多,吃得多!”何春生身旁陆续坐下几个工友,男人堆里什么话都不忌讳,骂两句矿区最近的改革,又提到找对象娶媳妇儿的大事,最后有人问起何春生的近况。
“春生,你师父可是尤建元眼里钉子,你得小心点,尤建元收拾不了你师父,当心收拾你。”工友互相提个醒,尤其担心这小子。
何春生听到这话不禁挺起胸膛:“我怕他个球!有本事来收拾我!有我师父罩着,不给他好看!”
众人说说笑笑,又念叨起矿区伙食,食堂吃得难受,外面摊子的东西也吃了几年,来来回回就那些,大口呼噜面条时也有些索然无味。
直到,远处一阵肉香飘来,瞬间吸引众人注意力。
卖吃食的摊子都在一处,无形中行成了个吃饭的区域,而卖汽水零嘴儿的点缀在两侧,井水不犯河水。
这拉帮结派的小团体一旦形成,外人便很难插足进去,半个月前有矿工家属申请了摊位想卖点吃的,这便被挤走,三个卖吃的摊位老板只道没位置,其他五六个摊位老板没吭声也没否认,最后那新摊位只能往边缘摆去。
位置不好,生意自然不好。
矿工们都知道哪一片有吃的,人人奔着那头去,这就是行成区域的好处,真要一个独门独户的摊位在角落,谁能看到,谁能专程慕名而去?
卖面条的刘大姐瞥见远处孤零零的面摊门前冷清,心头稍定,只是不知道从哪儿传来阵阵肉香,实在勾得人心痒嘴馋,不自觉分泌唾液。
有人前往面摊集中区的脚步一顿,转身寻味而去,就是众多卖杂物的摊位前看到一处卖汽水零嘴的摊位。
这处摊位倒是不同,一半堆放整齐各色汽水和袋装零嘴儿,另一半再放着个大铁盆,盆里是摆放整齐的烧饼,看着金黄诱人,仔细嗅一嗅,那诱人的肉香便是出自这烧饼。
“娟姐,你这改卖吃的了?”工友上前几步,朝董小娟问话时,眼睛却盯着烧饼,忍不住吞咽口水。
“哪儿啊!”董小娟忙招呼,“我亲戚弄的烧饼,寻思也来试试摆摊,杨师傅,尝尝不?皮薄肉厚千层鲜肉烧饼,特香!我们家老范和小山吃得合不拢嘴儿。”
“咋卖啊?”四五个矿工闻着味儿来,纷纷好奇打听小摊儿上新卖的吃的。
几人没闻过这么香的烧饼,喉结滚动两下,准备掏钱。左右不过三毛钱。
“五毛钱一个。”董小娟不清楚冯蔓为什么要这么定价,原本根据附近定价,冯蔓又是新来的,她提议定价四毛一个,卖得稍微便宜些多吸引吸引人来。
五毛钱一个的烧饼价格不算太便宜,毕竟五百米处也有卖鲜肉烧饼的,三毛钱一个,味道还行,但是肉实在太少,就薄薄一层,还经常有股腥味味儿,吃着不大新鲜,囫囵有个肉味儿,绝对比不过冯蔓的手艺,这一点,董小娟太有发言权。
矿工里同范振华关系不错的吴师傅摸钱的手顿住,这烧饼价格还挺贵啊:“振华媳妇儿,你这价钱不得了啊…那边的烧饼才三毛钱一个,你们这要五毛钱?”
李师傅、王师傅和杨师傅同样认同,尤其杨师傅直言不讳:“哪能卖这么贵!当是金子做的?”
“几位师傅。”身后传来轻柔声音,不多时,几人看见个年轻女同志赶来。
冯蔓笑意点点:“我们明码标价,食材好,味道也好,肯定让你觉得值这个价。”
一个肉烧饼卖五毛钱一个,口气挺大,杨师傅周围聚了几个工友,都嚷嚷着卖得贵。
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冯蔓弯了弯唇,眼中星星点点,挟着狡黠的微光,视线最终落在昨晚匆匆一瞥见过的杨师傅身上:“杨师傅,这样吧,你先吃,要是吃了觉得不值这个价,我一分钱不收,要是觉得值,你再掏钱。”
这可新鲜,还能白吃的!
杨师傅没见过这样的手法,不免惊讶。而其他几位同行的矿工则暗暗可惜,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吃了再说,可惜这样的好事怎么没落到自己头上。
为这事儿,出来吃饭买东西的工人越来越多,就连几个面摊的客人都端着碗跑来看热闹。
冯蔓直接掰开一个千层鲜肉烧饼,金黄的饼皮被烤得酥脆,正掉落碎屑,而饼皮里金黄冒油的五花肉馅肥瘦相间,被酱料浸润过的香气迸发而出,飘向四周,不少人动了动鼻子,眼睛一亮。
香,是真香啊!
杨师傅被这香味勾得吞咽两下口水,沉声道:“好!我这人实在,真要是好,绝不占你便宜!”
当即,冯蔓将掰开的烧饼递给杨师傅。
众人从来没听过生意开张还能白吃的,齐刷刷盯着杨师傅,就等着看他怎么说。
杨师傅今年四十四,在矿上待了十来年,为人耿直严肃,有什么说什么,是矿区出了名的不会拐弯抹角的。这回闻着肉香味下口,只听咔嚓一声酥脆响声,烤得金黄的千层冰皮便簌簌炸裂在口,迅速侵占口腔的每一个角落。
烧饼里的鲜肉经由饼皮烤得火候刚好,又香又嫩,多一分过熟,少一分太生,鲜嫩肉馅正好解馋,将那股子馋肉的劲头消灭,而其中点缀的葱花在唇齿咀嚼间散发出淡淡清香,完美融合,一同化在齿间。
杨师傅越吃越快,第一口尚且细细品味,后头几大口就解决掉一个,就连最后一点烧饼渣也没放过,吃得干干净净。
其他人看得好奇,忙问道:“杨师傅,咋样啊?”
杨师傅嘴里不停咀嚼,忙着吞咽,摆摆手没说话。
众人见他这个动作,心想是不咋地,有看热闹不嫌事大地便乐呵起来:“那还敢卖五毛钱一个!”
“就是啊,还是来买我家烧饼!”卖烧饼的摊主同样过来看热闹,当下大喜,正好招揽生意,“我家的才三毛钱一个!”
谁料,就在众人七嘴八舌之际,杨师傅突然从兜里摸出钱,将一块钱纸币递了过去:“这烧饼,值!给我再来一个,刚还没过瘾!”
冯蔓笑吟吟收下钱,见围观众人惊讶的反应,想着这“广告”当真是宣传出去了!
杨师傅在其他工友的询问下,连着夸了好几句:“没吃过这么香的烧饼,得劲!那肉…哎,不说了…我先吃。”
接过冯蔓装好的第二个烧饼,杨师傅再顾不上回答问题,大口咬得咔嚓酥脆,活像饿狼吞食。
众人当即傻眼,看杨师傅这模样,纷纷好奇又嘴馋,烧饼贵是贵了些,架不住把大伙儿好奇心吊了起来,不少矿工纷纷掏钱:“给我来一个!”
董小娟在一旁目瞪口呆,眼看着冯蔓卖得贵贵的烧饼在十分钟时间里卖完了!
那可是十五个烧饼啊,足足卖了七块五毛钱啊!
冯蔓清算着收到的钱,面对吃了一个还想吃第二个,或是询问赶来尝新鲜的矿工,笑着摇头:“不好意思,今天第一天,做得少,卖完了。”
何春生同几个工友问询过来买烧饼,过去几天总是拐着弯儿来董小娟摊位买零嘴儿和汽水,就为了见一见帮忙守摊的冯蔓。
只是没想到佳人不仅长得漂亮,还有门好手艺,听刚刚过去的几个师傅说,那烧饼可好吃。
何春生不免遗憾,青涩的脸上发红,跟个生瓜蛋子似的:“冯同志,那什么时候再卖啊?我,咳咳,我们都馋着呢。”
“明天这个时候,我到时候多做点来。”
何春生用力点头:“行!”
仿佛和人有了约定似的,心头甜滋滋地直冒水儿。
被勾起馋虫的众人失望又遗憾,待确定冯蔓明天中午还要卖烧饼,默默记下时间,准备早点来买。
“小冯,你这是怎么就不卖了?”董小娟恨不得替冯蔓张罗,今天还有一下午呢,“你要是忙不过来,我帮你和面剁馅。”
看着冯蔓有钱不赚,董小娟都急死了。
冯蔓杏眼漾起点点狡黠微光:“第一天别给得太足,倒不如吊着大家,到时候口口相传,反而能令全矿区都听说这事儿。”
冯蔓这话不假,矿区不少人听闻门口有个卖千层鲜肉烧饼的,味儿特好,五毛钱一个。
初听闻烧饼五毛钱一个,又听说味道可好,香喷喷的,众人好奇到底能有多好吃。
可谁知道,人今天不卖了!
东西要是就在眼前立刻就能吃到,兴许还没这么抓心挠肝地惦记,偏偏听吃过的人说得天花乱坠,却什么都吃不到,当天,这千层鲜肉烧饼便成了众人议论的话题,一传十,十传百,迅速传遍矿区。
矿区门口卖的好吃且贵的千层鲜肉烧饼传到程朗耳畔时,他正在矿山上辅助勘测。
杨师傅吴师傅一行人赶来接班,口中似乎还有未尽的肉香味,这会儿正激动地朝工友们提到比食堂饭菜和其他小摊儿好吃百倍的烧饼。
勘测修整间隙,矿工们也爱闲聊几句,听到这话只道几人太夸张:“什么烧饼成你们说得跟天上王母吃的,至于吗?”
“咋不至于?”吴师傅就是在杨师傅吃了两个后也好奇掏钱的,只一口下去便知道这钱花得值了,“那烧饼味儿真的太好了,皮真的酥,肉又香又嫩,量也足,五毛钱一个都值!”
“啥?五毛钱一个?”其他工友觉得吴师傅疯了傻了,有三毛钱一个的肉烧饼不买,非要去买五毛钱一个的。
吴师傅拉来杨师傅帮忙说话:“老杨,你说说,那烧饼是不是特香?”
杨师傅点点头,意犹未尽道:“确实香!比其他烧饼香多了!”
众人见杨师傅这个性子耿直的肯定,这才将信将疑,心头也起了几分好奇,随口约着明儿也去看看。
周围矿工们七嘴八舌讨论着吃食,另一边,程朗正在同孙卫国讨论勘测结果。
孙卫国指着勘测过的地质剖面道:“这四个月我们钻探打孔,提取岩心数据,勘测发现下面有煤,不过这座矿山煤矿含量测度波动大,上头要具体数据,我们都不敢轻易下判断。”
开采投资一座矿山轻易就能吞噬掉十几万的资金,没人敢儿戏。
如今勘测队变动大,尤其顶上打头的老大被撤了,不免让人不安稳。
“你跟陈师傅学了几年,他那双鹰眼就你学到了。”孙卫国在心里将尤矿长侄子尤建元骂了百来回,要不是他寻了由头擅自调动岗位,哪能出这么多事儿,“你帮着把把关。”
程朗俯身观察被勘测小队勘测过的地质剖面,背斜剖面,周围围岩蚀变的现象,色深而沉,加上孙卫国带领的小队耗时几个月钻探,直取地表下的深层土壤,仅凭肉眼便能辨别色差,指腹重重捻了捻土壤,程朗仔细观察其颜色成黑褐色,质地偏疏松,正是师傅讲过的这土是酸的。
土当然不是酸的,只是因周遭蕴含煤矿,土壤呈酸性。
捻落土壤,指腹互相揉搓几下,程朗开口:“这儿不适合开采。”
勘测小队的日常工作便是各处勘测,寻找适合开采的矿产区域,如今耗费数月的心血得到这么个结论,孙卫国忙追问:“这话怎么说?钻探岩心数据看着还行,下头煤矿含量应该不低。”
“含量不低,数量不多。”程朗言简意赅,“开采了也是浪费人力物力和财力。”
两人商量一阵,孙卫国仍不死心,实在是不想小半年的心血打水漂,待再多问几句,身旁就断断续续飘来休整的矿工们商量明天中午吃什么的声音。
“这才什么点儿就惦记着明天的晌午饭了?”孙卫国不由发笑。
吴师傅卖力吆喝:“孙队,程朗,明儿去试试门口的摊位新卖的千层鲜肉烧饼,那味儿可得劲!”
孙卫国听几人快把什么烧饼吹到天上有地下无,一时也好奇:“行了,明儿去看看,这会儿休息一阵,大伙儿吃完饭准备开工,再多探探。”
转头,几人仍是招呼尚未发表意见的程朗:“明儿一起去尝尝烧饼?”
程朗不置可否,帮忙办完事准备离开:“不用了,你们去吧。”
其他矿工心道这程朗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好吃的烧饼不关心,忙又念叨:“程朗,你这一直单着,不如去看看卖烧饼的老板,长得特漂亮。”
谁料,这人大步流星,没有丝毫停留地离开。
众人面面相觑:“这程朗真是冷情,什么天仙都入不了他的眼,之前矿区好些女同志追求他也没动静,这会儿卖烧饼的老板模样俊成那样,这人听了也一点儿心思没有,啧…”
今天本是程朗休息,中午耽误一阵去矿山,再回到矿区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先去矿区门口的门卫处花钱借座机打了一通电话,门卫大爷坐在椅子上,闲悠悠听到矿区的程师傅言简意赅同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什么娃娃亲的事儿。
一分五十秒通话结束,收钱算两分钟整,程朗付了三毛钱。
门卫大爷多嘴一句:“程师傅,你还有娃娃亲啊?”
程朗勾了勾唇:“是啊。”
难得见程朗这般,等人走后,门卫大爷啧啧称奇:“不都说,矿区程师傅最难追求嘛,敢情是有这遭事儿!”
矿区门口的小摊生意稍稍回落,走出门卫室的程朗一眼扫过表嫂的摊位,一半罗列整齐地摆放货品,一半空空如也。
上前接着上一名顾客,程朗直接掏了五毛钱在摊位上,拿起一瓶橘子汽水拧盖,仰头灌了几口,状似随口道:“表嫂,今儿生意不错?”
“哎,阿朗,你从外头回来的?今儿我沾了蔓蔓的光,生意不错。你是不知道,她一上午卖完了三十个烧饼,这会儿正在屋里准备明天的东西。”董小娟今儿是真高兴,看着冯蔓的烧饼出师大捷,甚至连带着自己的摊位前的人都多了点,一上午卖出去四块钱的货,嘴角快咧到耳根去,“钱你收着,给我干啥,说出去我这个当表嫂的多小气似的。”
程朗并未动作,将剩下半瓶的橘子汽水拧好盖,大步往外:“这钱要是不收,我天天往这儿拿东西,表嫂你这摊子不得被我吃垮了?我去看看小山,他在屋吧。”
说罢,也没等表嫂回答,径直往筒子楼的方向去。
董小娟收下钱,知道程朗是个不爱占便宜的,可自己儿子今天不是上学吗?
这程朗,怎么记性这么差了,今天星期六啊,明天才放假。
筒子楼二楼203号房前,程朗刚走到门口便听见一阵剁东西的声音,等他踏进客厅地皮,剁东西的声音消失,又传来一阵揉搓面团的动静。
厨房里,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背对着自己忙碌,深红色碎花围裙左右各一条细细的绳子圈围住纤细的腰身,乌黑油亮的秀发被发圈轻束,乖顺地搭在身后。
冯蔓是几分钟后发现的不对劲,回身时正好撞进程朗的深邃的眼眸,连带着杏眼激起阵阵涟漪:“你怎么来了?”
“今天放假,过来看看小山。”程朗的目光落在冯蔓白皙的脸上,原来光洁的面容此刻有了些许变化,左右两侧脸颊沾了些面粉,倒衬得人更加素白。
“小山今天上学。”冯蔓怀疑程朗这样的矿工每星期休息不定,真是上班上得昏头了,“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星期六?”
“嗯。”程朗随口应声,目光却仍是落在冯蔓脸上。
“怎么了?”冯蔓察觉到有几分炽热的目光,下意识怀疑是自己脸上乱脏。
“脸上有面粉。”程朗手指隔空指了指。
抬起手臂擦了左边脸颊与右边脸颊,几乎擦得干净,冯蔓转身继续忙碌:“我得和面,客厅斗柜上有茶,昨儿华哥拿回来的,说是新鲜的普洱。”
“嗯。”程朗看见未被冯蔓擦掉的最后一点面粉,大概指甲盖大小的痕迹,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最终却只是重重捻了捻拇指和食指指腹,并没有任何行动,转身去客厅泡茶。
范振华好这口茶,完全随他老娘爱喝浓茶,程朗却没这爱好,随意泡了杯淡茶,零星几片普洱茶叶在热水中舒卷开来,薄唇吹散几分,再微抿一口,这才对着厨房忙碌的身影道:“待会儿小姑要过来,你应该见过。”
“啊?”刚将醒好的面团分成一个个大小相同的小剂子的冯蔓愣住,瞬间想到那天的画面。
程朗将茶杯放下,难得的剑眉微挑,带着几分揶揄:“怕小姑?她其实不吓人。”
冯蔓面上微热:“我哪有!你小姑人挺好的,我怎么会怕她。”
只是当初被人说是骗子,程朗小姑实在气势摄人,冯蔓是觉得有些尴尬。
程朗淡淡的目光带着几分温度在冯蔓脸上盘旋,薄唇轻启:“放心,有我在。”
简单一句话,冯蔓不知怎地却听出了些许奇怪的意味。
一个多小时后,程玉兰果然如期而至。
冯蔓彼时正将提前调好的酱料汁与猪肉馅充分搅拌,探头和老太太打了声招呼,就见老太太把侄子程朗叫到屋里去了。
拿不准老太太的态度,冯蔓手上功夫没停,却想着她刚刚和自己点点头轻嗯一声的模样,似乎没有当日的凌厉。
范有山的小屋里,程朗同小姑程玉兰相对而立,两代人有着几分相似的面容,同样的脾气冷硬,同样的气质硬挺。
程玉兰下午接到电话,听侄子言简意赅解释后,挂断电话前只道要过来当面谈谈:“你是说你爹娘小时候真给你定了娃娃亲?”
“是。”程朗面容平和,眉宇间只余从容,“小姑,你嫁到外地去了,和他们中间不是好些年没联络上嘛。”
说倒是说得通,可程玉兰心头仍有疑惑:“真定了娃娃亲,那你这些年在墨川怎么从来没提过?我要给你介绍对象,你也不张嘴?”
“事情太久,我也当大家都忘了。”程朗脊背挺直宽阔,面对长辈却微微躬身。
“那现在怎么又提了,还拐着人姑娘南下?”程玉兰凤眼冷对,“别是花言巧语把人骗来的。”
“那不能够。”程朗薄唇微扬,带着三分戏谑,“我不至于干出这种事。”
程玉兰也就是那么一说,侄子什么性子,她哪能不清楚。
尤其外头厨房的姑娘生得漂亮,是从没见过的好颜色,性子又好,上回自己那么笃定地指责她,这姑娘倒是个从容,不见半分怒气和慌张的,镇定得很。
就这么一回想,程玉兰倒是觉得这人同自己侄子身上那点劲儿有些像。
“行,既然你自己这么说,我也就认了这事。”程玉兰干瘪的嘴唇抿成直线,最终妥协。
毕竟程朗是什么人,当小姑的最清楚,就是个对自己人不会撒谎的。
再说了,要冯蔓真是个骗子,程朗也不可能被骗到,精明能干的男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被个拙劣的谎言蒙蔽双眼。
……
当晚范振华下工后同妻子董小娟一块儿收摊回来,跟在两人身后的还有放学后在矿区附近撒丫子疯玩的范小山。
一家三口说说笑笑上楼,却在瞥见家里厨房出现第二道身影和客厅的一抹身影时愣住。
范振华像是见鬼般瞪大双眼,难以置信自己那对谁都不冷不热的表弟竟然在厨房给冯蔓帮忙!更别提,据媳妇儿说,程朗可是下午三点就过来了,这会儿都快六点了,这个大老爷们竟然能闲住待这么久?
以至于对自己亲娘今天再次突然过来的惊讶也淡了三分。
冯蔓主厨,程朗帮助在一旁煮饭、切菜,张罗了一顿晚饭。
范振华两口子再关心几句老母亲的身体,只程玉兰本就是个沉默居多的老太太,应两声好就招呼吃饭。
等老太太那头没大事儿,范振华飘忽的目光不住往表弟身上扫,嘴唇张了又合,欲言又止,反倒是董小娟没觉得什么,只乐呵呵夸两人:“今儿勘测队的回来,一气儿在我这儿买了七八瓶汽水,耽误了点时间,结果我们倒是有口福的,回来吃上现成了。”
冯蔓笑了笑:“正好准备完烧饼的材料,就和程朗一块儿把肉炒了,随便弄了两个菜。”
饭桌上,范有山大口吃菜,冯蔓炒的蒜苗回锅肉煸出油水,金黄焦香,肥瘦相间再配上清香的蒜苗,配上大米饭能吃一大碗:“蔓蔓阿姨,这好香!”
说着话,不忘朝奶奶邀功:“奶,你看我今天吃了好多!”
程玉兰老迈的面容似绽开的菊花般层层叠叠的笑容:“嗯,不错,继续保持。”
冯蔓的手艺没得说,不过她不独自揽功,笑着打趣范有山:“小山,蒜苗是你表叔洗的切的。”
范有山吃得津津有味,只分出一点点夸奖给表叔:“表叔也算有点作用吧。”
小手那么一比划,在空中捏出一寸空间:“就这么点儿,主要还是蔓蔓阿姨厉害。”
众人纷纷笑开,程朗这个当事人也勾了勾唇:“能得你夸两句,我也是赚了。”
小孩子吃得快,没一会儿就准备下桌出去玩儿:“妈,我去隔壁玩儿。”
董小娟想拦这饿死鬼投胎般的孩子没拦住,只摇头无奈笑道:“跟只皮猴儿似的。”
程朗和冯蔓自然不介意,就连奶奶程玉兰也只是噙着无可奈何眼神。
一顿饭接近尾声,董小娟见婆婆今天似乎心情不错,忙将冯蔓做的烧饼十分钟卖出三十个的壮举一股脑往外倒:“妈,蔓蔓这手艺可是不得了,赶上饭店大厨了。”
程玉兰尝过冯蔓做的烧饼,心里当然有数,听闻这话却转向侄子道:“你也别天天奔在矿区,自己对象的事儿也帮衬着点儿。”
程朗父母都已过世,程玉兰是他唯一的长辈,其他人教训,程朗这个冷硬性子多半不听,可面对小姑自然不能多说什么,只道:“小姑,我知道。”
冯蔓再次默默打量对座的老太太,虽说语气仍旧硬邦邦的,可态度竟然大转变,着实令人惊讶。
而老太太接下来一句话更是令饭桌前几人惊诧。
程玉兰:“知道就好,还有你们的婚事什么时候办?既然娃娃亲定了那么多年,现在好不容易到一处,抓紧早点办了。”
冯蔓:“…?”
这么突然的吗?
昨天还说自己是女骗子呢,今天就要主持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