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大姐跟爹都未露出异常之色,但方二姑奶奶还是品出一丝不对。
宴席散后,她打发夫婿带着一双儿女先回房,而后去找大姐。
大姑爷因为十万两银票,散席后甩袖离开了,因此方二姑奶奶很轻易便堵住独行的方大姑奶奶。
方大姑奶奶神色倦倦道:“时辰不早了,我身体也乏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二姑奶奶仍旧挡着她的去路:“你跟爹,还有大哥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大姑奶奶蹙起细眉:“这叫什么话?”
二姑奶奶冷哼一声:“你别给我打岔,也别想再糊弄我!当年我便觉得大嫂难产离世很古怪,还有二哥……”
大姑奶奶的面色瞬间难看,怒斥道:“你非要闹到爹面前才能住嘴么!”
二姑奶奶语气缓和下来:“那你就告诉我,后山那女人是不是大嫂?我也是方家的人,你没道理瞒着我……”
哐当一声,什么东西掉落盖过了二姑奶奶接下来的话。
一道颀长的身影站在影壁侧面,手中的灯笼落地那刻,蹿起的火星子吞噬了笼纱,照亮方无忌那双悲苦惶然的眼眸。
大姑奶奶看着方无忌,讷讷地动了动唇,却没发出声音。
方无忌什么也没听,转身便离开,一开始他还只是踉跄着走,而后疾步,最后跑了起来。
大姑奶奶慌了,颤着声音叫他:“忌儿。”
那声音没阻拦方无忌的脚步,很快便在夜色消散得干干净净。
不远处的宋秋余看到方无忌朝后山的方向跑去,叫上章行聿忙跟了过去。
因为小时候的阴影,方无忌没再踏入这里。
这条通向山上的石阶与幼时记忆一样,窄而长,窄得陡峭,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黑洞洞的,像巨兽张着血盆大口。
方无忌一口气跑到山顶,喉咙肺腑针扎一般地疼,他走近那间数次出现在他儿时噩梦的瓦房。
破旧的房门上着铜锁,方无忌心口一抽,捡起一块石头便砸了过去。
第一下时他还有点抖,第二下发了狠劲,哐哐凿着铜锁,像是要将血脉至亲编制的弥天大谎破开一样。
房内的人被惊动了,发出沉闷嘶哑的声音,又开始砰砰地撞击,像是也想从里面出来。
宋秋余跟章行聿过去时,方无忌满手是血,被那个拿扫帚打人的老妇人拦着。
宋秋余过去帮方无忌,章行聿则一脚踹倒了门板。
月光倾泻进漆黑黑的屋内,方无忌怔怔看着那道模糊的身影。
她长发披散,形销骨立,脚上甚至没有一双鞋子。她畏光似的,佝偻着身体,抬手挡了挡眼睛。
方无忌慢慢走过去,看到她长满血痂的双脚,唇瓣抖了一下。她脚边不远处放着一个脏污的破碗,里面放着半块咬过的饼子。
方无忌捡起那块饼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竟是馊的。
方无忌的牙齿上下打着,他高床软枕,锦衣玉食的时候,他的母亲被关在这里,吃着馊饭。
方无忌泪如雨下,这时一道影子投下来,方无忌抬头,一只手便颤颤地伸过来,摸上他的脸。
女人双目混沌,似乎意识并不清醒,但她有着母亲的本能,低垂着眉眼,在月下望着跪在地上的方无忌,擦掉他脸上的泪。
方无忌喉头堵塞那般,轻轻地抱住女人的腰,好半天才从嘴里挤出一个字:“娘……”
看到这幕,宋秋余眼睛胀胀的。
章行聿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他下意识往章行聿身边靠了靠。
宋秋余低声说:“就算方老爷子有天大的理由,以后我也要叫他老王八蛋。”
章行聿:“……那很没礼貌了。”
宋秋余改了一个有礼貌的称呼:“那就叫老不死的吧。”
章行聿:“这有点礼貌了。”
-
宋秋余与章行聿跟在方无忌身后往山下走,前面的方无忌背着母亲。
还没走到山下,方大姑奶奶一行人便追了过来。
方二姑奶奶提着灯笼往方无忌身上一照,看清了方母的脸:“这是……大嫂?”
眼前这个苍老衰败的女人,跟记忆里那个温婉的女人简直判若两人。
也不知是遇见故人,还是灯火吓到了方母,她抖了一下。
察觉到母亲的害怕,方无忌推开了方二姑奶奶的灯笼,生硬道:“让开,我们要去看大夫。”
方母的憔悴苍老让大姑奶奶也感到心惊,开口道:“先将人背到我房间,我让人去叫林大夫。”
方无忌不去看两人,直接拒绝:“不用了,我们出府去找。”
二姑奶奶有些不悦:“你这孩子,这是跟长辈说话的态度?”
大姑奶奶拦住二姑奶奶,温和对方无忌说:“好,我叫马夫送你们出府。”
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谁都不能出去!”
二姑奶奶回头,看见方老爷子赶忙过去扶住他的胳膊:“爹。”
方老太爷甩开她的手,又上了几个石阶,手中的龙头杖重重往地上一杵,震慑力十足地看着方无忌。
他命令道:“将这个女人关回去!”
“为什么?”方无忌双目通红,声音嘶哑至极:“您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娘?”
方老太爷厉声道:“她不是你娘,只是一个疯女人。”
方无忌眼中含泪:“您还要对我说谎,还想瞒着我?难道我就没有权利知道我娘是谁么!”
方老太爷面孔冷硬,言语也冷硬:“我说了,你娘不是她,她不过是一个满嘴谎言的疯妇,不配做我们方家的儿媳。”
方无忌低低笑了,他用力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道:“她不配做您的儿媳,我是她生的,我也不配做您的孙子。”
方老太爷再也维持不住一家之主的威严,指着方无忌,满脸失望:“为了她,你不要我,不要方家了?”
方无忌字字泣泪:“我知道您疼爱我,但你为什么要对这个生下我的人这样狠心,为什么,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是啊,为什么?】
宋秋余同样用质问的眼神看着方老太爷。
方老太爷似乎才注意到这里有外人在,将眸里的泪逼回去,侧过脸,冷酷道:“你若是不将这个女人关起来,我便将你关起来,还有你两个朋友,算他们倒霉,剁了做花料。”
方无忌眼眸一颤,看着方老太爷冷硬的侧脸,像是从来没认识过他。
宋秋余当即站出来道:“方兄不用怕他,我兄长武功一流,咱们几个谁都做不了花料!”
方老太爷冷笑一声:“方无忌,你尽管试一试,看看你口中这个娘能跟着你们逃多远。”
【我刺,好歹毒!】
章行聿能保护两个健全的成年人,可若搭上一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方母,那便有些为难了。
以方无忌的性子,他必定不想牵连宋秋余与章行聿。
果然,方无忌道:“沐兄,你们快走吧,不用管我。”
方老太爷又道:“他们盗了府上的珍宝,若是不交出来,我便上告官府。”
宋秋余不再讲礼貌,指着方老太爷就骂:“老东西,你栽赃我们?”
方老太爷不愧是活了一把年纪,脸皮足够厚:“老夫不仅会栽赃,还会陷害,你们前脚走,我便下令杀了这疯妇,到时候官府问起来,就说人是你们杀的。”
宋秋余对章行聿道:“哥,拿下这老东西!”
方老太爷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样,甚至还从衣襟拿出一把匕首给宋秋余,提醒宋秋余:“割喉死得快。”
大姑奶奶抢过匕首:“爹,莫争口舌之快。”
“把匕首给他,让他动手。”方老太爷看了一眼方无忌:“我今日就是死了,也绝不会放他们离开。”
方无忌人如其名,与张无忌一样在“情”上优柔寡断。
一面是自己的生母,一面是养育自己多年的祖父,他情难决断。
气氛僵持时,一道飘渺虚弱的声音传来:“让他们走吧。”
【哇,又上人了?】
宋秋余伸着脖子往山下看,一道人影逐渐从黑暗处走来,他身体似乎不太好,走几步便要停一停。
“你怎么来了?”大姑奶奶担忧地走过去:“夜里风大。”
那人掩着唇低咳了几声,被大姑奶奶扶着走了过来,他面色惨白,眉眼间凝着一股病气。
方无忌背上的女人看到来人,眼睛红了一圈,而后快速别过脸,藏在方无忌身后,瘦弱的肩微微颤着。
那人也在方母身上停留许久,这才对方老太爷说:“爹,让他们走吧。”
来人是方家大爷,方无忌的父亲。
“方无忌是我们方家的人!”
方老太爷拄着龙头杖重重砸着石阶,他的态度是强硬的,不容置喙的,但微颤的手还是泄露他内心深处的情绪。
方家大爷凝视着方老太爷,声音虽虚弱,但同样刚强:“让他们走。”
父子俩对视着,最终还是方老太爷移开了视线。
方家大爷没看方无忌,低声说:“走吧。”
方无忌咬了一下牙,背着自己的母亲就要下山。
宋秋余不想这么离开,他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
【一家人为什么会闹成这样?】
这也是方无忌想知道的,感受到背上的人颤抖,他还是替她向方家大爷问了一句:“您知道她这么多年吃的苦么?”
方家大爷没说话。
见父亲没有否认,方无忌哽咽着:“我不懂,这究竟是为什么?”
【是啊,这究竟是为什么?】
【有没有一个嘴不严实,还知道真相的人说一说?】
同样不懂的还有一个人——嘴不严实的方二姑奶奶。
家中的长姐大哥,还有爹都知道,怎么就独独瞒着她不说?
方二姑奶奶忍不住了:“这事跟二哥有关系么?”
方大姑奶奶呵斥:“你又胡说什么?”
看到方大姑奶奶不同寻常的反应,宋秋余猜测:【难道方无忌是这个“二哥”的孩子?】
方无忌愣了愣,讷讷地问:“他是谁?”
他并不知道祖父还有另一个儿子,家中没人提及过他。
方老太爷冷声道:“你不是要离开方家,还打听方家的事干什么?”
方大姑奶奶去拉方无忌:“别说了,姑母带你去找林大夫。”
方无忌又问:“他是谁?”
见方大姑奶奶不肯说,方无忌去问二姑奶奶:“姑母,这人是谁?你为何要说此事跟他有关?”
二姑奶奶刚才就一时口快,看自家亲爹的脸色,她哪里敢再多说一句,避开方无忌的目光:“你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也瞒着我呢。”
【哎,那看来方无忌的亲爹就是这位方家二爷了。】
【方无忌的母亲与这位二爷……生下了方无忌。】
方无忌背上的人突然尖叫一声,抱着头发出含糊不清的痛苦声。
“娘。”方无忌赶忙将人放下来,查看她的情况:“您怎么了?”
看着疯疯癫癫的女人,方老爷子冷嗤一声:“若她真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你还认她么?”
“爹。”
“爹。”
方家大爷与大姑奶奶齐齐制止方老爷子。
女人捂着双耳,口中发出惊恐的“唔唔”声,她长久没有与人说过话,已经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方老爷子目光如锥:“怎么,不敢听自己做过的事?”
女人面色更加痛苦,捂着双耳拼命摇头。
“娘。”方无忌抱着她安抚:“没事了,我们这就走,儿子这就带您走。”
“我养你二十载,还不如你见这个毒妇一面来的亲。”方老爷子字字如刀:“你觉得她受了二十年的苦,我的儿子被她害死,我就不难受了!”
最后一句话他从喉咙吼出,身子朝后仰去,仿佛用尽所有气力,只有一堆骨架撑着他日渐老去的皮囊。
大姑奶奶赶忙扶住他,哭道:“别说了爹,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听到这里二姑奶奶算是听明白,看向方母的目光带毒带恨:“所以传闻是真的?她勾引二哥,还害死了二哥?”
方母始终捂着耳朵,好似忆起什么痛苦往事。
忽然间,方无忌想起祠堂有一块没有名字的牌位。
他曾问过方老太爷,对方只说是一个早夭的孩子,按族规这样的孩子是不能进祠堂,也不能葬入祖坟。
“我就说,我只是与几个同伴出去游玩了一圈,怎么回来二哥就病逝了,你们还不肯大办丧事,只是找一口棺材匆匆葬他,也不许家里人再提他。”
二姑奶奶恨道:“都是这个女人害的!我二哥那么英武的一个人,他死时得多么不甘心,头才会昂得那么高!”
方家大爷瞪向二姑奶奶:“你要是想气死爹就继续说。”
二姑奶奶红着眼瞪回去:“你凭什么骂我?你没管好自己的媳妇,找我撒什么气!二哥都被她害死了,为什么还要留她这么多年?她是不是为了灭口,给二哥下毒了,若非如此二哥怎会满脸发紫,眼珠子都要爆出来了!”
【发紫,爆眼珠?】
【那应该是窒息被勒死的。】
一听是被勒死的,二姑奶奶哭道:“竟然真是被这个毒妇活活勒死的。”
不想这个妹妹再裹乱,大姑奶奶道:“二弟是自缢而死,你安静一会儿行不行!”
【等一下!】
宋秋余发现一处蹊跷的地方。
【上吊的时候身体会自然下垂,脖颈要么垂着,要么挣扎时呈现侧歪的姿势。】
【但这位二姑奶奶说,他的头是昂起来的,这不符合常理。】
二姑奶奶不哭了,气得直喘粗气的方老太爷也静了下来。
【发生这种事,方家肯定没有验尸,看见人吊死了,下意识以为他是愧对大哥。】
为了确定自己的猜测,宋秋余问二姑奶奶:“二爷死时脑袋是昂起来的?”
二姑奶奶被这样问,反而不敢随便答了,毕竟这都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亲自为二弟入殓的方大姑奶奶开口道:“是抬起来的。”
宋秋余:“抬到什么角度?”
大姑奶奶想了想,亲自示范了一下,下巴仰起来,眼睛望着天。
【不对劲不对劲不对劲。】
宋秋余摇头道:“这不是吊死的姿势!”
方老爷子死死盯着宋秋余,粗声问道:“你是说有人害死我的儿子?”
宋秋余不答反问:“上吊的人会驼背,尸首可有驼背?”
当时方老爷子不在家,并不知道儿子的死状,方大姑奶奶道:“没有驼背。”
宋秋余:“我只能说,十之八九不是自缢,想要检验剩下那一层,就得开棺验尸。”
方老爷子咬着颊骨,一下一下地拿龙头杖锤击着地面,像一头呜咽的老狼。
方大姑奶奶喃喃自语:“那会是谁杀了二弟?”
二姑奶奶立刻将矛头对准方母:“定是她活活掐死了二哥!”
宋秋余:“掐死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若想掐死同等身量的人,需要不间断地足足掐上半刻钟,但凡中间松了力道,那人便会立刻缓上来,除非那人有功夫,可以直接拧断脖子。”
这并非宋秋余胡扯,而是一个连环杀人犯得出来的结论。
宋秋余觉得方大姑奶奶是一个心善,公允的人,因此问了她一个问题:“你觉得,你二弟会是强占大嫂的人么?”
不用大姑奶奶答,二姑奶奶高声说:“我二哥才不是那样的人!”
宋秋余问:“那为何会传出他与方无忌母亲的事?”
二姑奶奶想说什么,但有所顾忌地看了一眼方老太爷。
宋秋余明白她的顾忌,于是道:“我知道我于方家来说是一个外人,但正因为我跟我兄长是外人,我们不会觊觎你们方家的钱财,能公允地断你们家的案子。”
“你们不说话,那我可说了?”二姑奶奶左右看了一眼。
见没人驳斥她,二姑奶奶终于能一诉衷肠,将压在心中二十年的事痛快道出来。
“我大哥自幼身体不好,相师为他合了八字,相中了我大……相中了这个女人。但因为我大哥身体不便,下聘也好、娶亲也好,都是由我二哥代替。”
【哦哦哦,哑巴新娘的剧情。】
二姑奶奶:?
后面的事二姑奶奶知道得少,便由大姑奶奶说:“可能都是因为我二弟代替观山接亲拜堂,府中生出不少闲言碎语。我们原本是不信的,直到他们……睡到一张榻上。”
宋秋余问:“为何你们一开始不信?”
大姑奶奶道:“我二弟不是那样的人,她……那时对观山很好,也不像是那样的人,所以当时我们只是打发了那些多嘴的家仆。”
宋秋余又问:“这事是他们成婚后便开始传,还是过了些时日?”
大姑奶奶答不出来。
她是家中长姐,比观山成婚早了几年,那时她儿子正好溺水,方家的事自然过问得少。
这话问到了二姑奶奶擅长的领域,她喜好八卦,什么灵通的消息都会过一遍她的耳朵。
“若是我没记错,应当是他俩成婚三个月开始传起来的,还是我最先发现的。”二姑奶奶用一种怀疑宋秋余能力的眼神看着宋秋余:“问这个做什么,你不该问怎么捉的奸,两人当下什么反应,又各自是什么说辞?”
【因为比起八卦,我更想破案。】
二姑奶奶:……
这话说的!比起八卦,我当然也想弄清楚二哥怎么死的,那可是我亲二哥,自小就疼我宠我!
宋秋余直言道:“虽然目前没有任何证据,但以我经验之谈,他们两个人是被人做局了。”
所有人齐齐看向他,包括方无忌。
方母喉喉咙一直发出唔唔的声音,好似在说什么,却没人能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