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不知过了多久,清许迷迷糊糊睁开眼,却看外头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了。

坐起身,有什么东西从身上滑落。清许垂眸,才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件狐裘大氅。

“春桃?”唤了一声,没听到春桃的回答,清许揉了揉眼睛,披着大氅起身往外走去。

门外廊下站着一人,他负手而立,如松的身姿近乎被夜幕掩盖。

“明珏哥…”走到门边,清许才惊觉那个人并不是陆明珏,像是那位真少爷。

她心中警铃大作。

面前那人似有所感,转过身来,赫然就是陆明晟。

“你怎么在这?”

陆明晟看着她,一双眼睛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这是郡王府。”他话中带着笑,“我在何处都不奇怪吧,倒是清许妹妹,”

他向前迈了一步。

清许下意识后退。

“深夜留宿男子卧房,传出去——”他声音不疾不徐,却明显咄咄逼人。

“你敢!”背脊抵上门框,再无处可退。清许别开脸,咬了咬牙:“明珏哥哥呢?”

“出去了。”他又往前走了半步。

“你别过来!”清许心中大骇,裹紧身上大氅,踉跄着往旁处闪躲。

“这院子,今后归我了,你不知道?”

陆明晟似笑非笑的声音传来,清许又是微惊。

裹紧大氅,借着侧身而过的功夫,她赶紧与他拉开距离。

“怎么?”陆明晟疑惑,“他没告诉你?”

清许张了张嘴。她当然不知道!醒后面对的就是这心机深沉的大公子!

“小姐!”春桃的声音适时在身后响起。

清许回头,看见春桃端着托盘小跑过来,上面放着一只青花瓷的汤盅,热气袅袅。

她松了一口气,看向那汤盅:“是明珏哥哥让你去厨房的?”

春桃滞了一瞬,下意识往清许身后瞟了一眼。

这一眼,清许还有什么不明白。

“罢了,我也没胃口。”她往外走去,“我们回去吧。”

没再去看陆明晟。

一路上,她靠在车壁上,睁着眼睛,脑中胡思乱想的念头不断。

“春桃。”她忽然开口,“我睡着之后,陆明珏呢?”

春桃眨眨眼:“二公子一直等着小姐用膳呢,天快黑才出去,说是有正事。”

“那你为何不唤醒我?”

春桃委屈:“二公子不让啊。”

清许沉默片刻,又问:“那这大氅……”

“二公子亲手给您盖上的。”看着自家情爱脑二小姐果然露出笑容,春桃忙又补充,“我亲眼目睹,盖得可仔细了!”

清许低头,看着身上这件狐裘大氅。还带着淡淡的果木香气,与陆明珏屋中一样的味道。

“哦。”轻应了声,她又躺了回去。

翌日,清许一早便到了郡王府。

这回,她有了更正当理由——来还狐裘。

狐裘大氅被她叠得整整齐齐,妥帖收在匣子里,经过一夜,狐裘上的果香味淡了许多,倒是沾上她身上的栀子香气。

清许低头闻了闻,点头。

一抬头,就对上春桃那满是愁容的脸,

“小姐……”春桃看着自家小姐脂粉都盖不住的乌青眼,心疼得直跺脚,“小姐您这模样,二公子看到,也会担心的!”

清许捧着狐裘走在前头,头也没回:“我知道。”

所以才更要去。

看门的老仆见是清许,面色比昨日更复杂了些。

“二小姐,今早郡王跟王妃都进宫去了。”他躬身道。

清许浅笑着问:“那明珏哥哥呢?”

老仆顿了顿:“二少爷他……在练武场。”

“嗯。”

清许没有多问,抬脚进了府门。刚走几步,就有眼尖的小厮迎了上来,陪笑道:“项二小姐,您来了!二少爷一早就去了练武场,要不您先厅里头坐着等等?”

“我去他院子里等。”

小厮面色一僵:“这……”

清许停住脚步,转身看他:“怎么,连我也不能进?”

“不是不是。”小厮忙摆手,支吾道,“只是……二少爷他……现如今搬去西苑了。”

清许蹙眉。

西苑在王府西北角,是个僻静的所在。院子不大,陈设也简朴,几件半旧家具,与碧风苑的奢靡简直是天壤之别!

清许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心里也是五味陈杂。

陆明珏从小就泡在蜜罐里长大,锦衣玉食。如今被赶到这偏僻地方……

以他的性子,惊没闹个天翻地覆?

清许也奇怪着,那天圣上亲临那么大排场,整个郡王府的人,便没有一个起疑心吗?

深呼一口气,压下满脑袋疑惑。

清许将狐裘仔细放好,才带着春桃往练武场走去。

还是昨日那个地方。

远远地,便看见那道玄色身影。

银枪如龙,凌冽的破空之声,随着他手中枪影刺出。

他今日的招式,看着比昨日的更快,也更狠。

每一□□出,都带着惊人的杀意。

清许不懂武艺,也看得出来,陆明珏这些招式,是尽心专研过,并非外人口中“装装样子”。

枪势陡然一转。

陆峥收枪转身,看向她:“来了?”

清许弯起眉眼,提起裙摆小跑过去,仰起脸看他:“明珏哥哥,你换院子了,怎么不告诉我?”

今日她穿了件藕粉色襦裙,发间簪着简单的白玉珠钗,比前几日更显素净,只是眼下乌青,便是涂了粉,也盖不住了。

“昨夜又没睡好?”他问。

清许自然地揽住他的胳膊,笑道:“我今日出门敷了粉,明珏哥哥竟还能看出来?”

陆峥微微点头,将银枪递给小厮,接过帕子。

清许噘着嘴,自顾自道:“我可听说了,你搬去西苑。那地方那么偏,离主院那么远,往后晨起请安,还得绕半个郡王府。”

“他们怎么能这样欺负人!”这一句,满是怨气。

陆峥低头看她。少女满脸写着“我替你抱不平”,倒像是她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用过早膳了?”他问。

“明珏哥哥!”清许嗔他一眼,“这是正事!”

“那便稍等,我先用膳。”

“不。”她揽住他的胳膊,仰着脸笑,“我也没,一起吃。”

两人往西苑走去,穿过垂拱门时,清许脚步微顿。

陆明晟正站在廊下阴影处。

他今日穿了件苍青色便装,负手而立,目光一眨不眨落在她身上。

清许挑了挑眉,反而揽得更紧了些。

她昂起头,笑盈盈对陆明珏道:“明珏哥哥,待会儿我要吃金丝卷。”

陆峥也往那处看了眼,微微颔首。

“二弟今日也来练武场?”陆明晟并未看陆明珏,目光一直停留在清许身上,“项二小姐来得倒早。”

清许不情不愿看了他一眼:“大公子也早。”

陆明晟看着她那副骄横护短的模样,眼底闪过一抹意味不明。

“二小姐,倒是勤快。”

“谬赞。”她挽着陆明珏的手臂,笑得坦然,“我与明珏哥哥婚期将近,有许多事要商量。”

陆明晟点点头,这才看向陆明珏:“当年换子的人抓到了,约莫午后能押送进京。”

“好。”

陆明晟又看了清许一眼,这才离开。

清许望着他的背影,再次撅起了嘴。

“不喜欢他?”陆明珏问。

“那是自然。”揽着他的胳膊,仰起头,清许杏眼里满是认真,“他一回来,就抢明珏哥哥的东西,这么坏!”

陆峥沉默片刻,才开口:“本就是他的。”

清许摇摇头,不太认可:“明珏哥哥心善,才会被这种人欺负。”

“……”

陆峥没有说话。不管是原身陆明珏还是他,既然不是郡王府的人,尽早抽身才是正解。

可这小姑娘倒好,一门心思想把人家正牌真少爷挤兑出去。

“明珏哥哥。”清许又问,“他为什么要告诉你当年换子的人抓到了,是不是没安好心?”

想了下,似乎曾听闻,那换子之人,是陆明珏生身父母。

那年山匪作乱,寺中乱作一团,他们趁机将自己刚出生的儿子,与郡王妃之子做了调换。为的,自然是让他们儿子到郡王府享福!

至于换回来的郡王之子,则是在年幼的时候,就让他们夫妻俩,以很便宜的价格,卖给一户人家,替人家亲儿子服役去了。

辗转数年,到了边疆,立了军功,回京受封,见着了郡王,一番交流,这才揭开当年惊天内幕。

“不重要。”若是让她知道,这丫头又该替他着急了。

两人回到西苑时,早膳已经摆好了。

清许一眼就看到那碟炸得金黄的金丝卷,顿时眼前一亮:“明珏哥哥,我们真是心有灵犀!”

陆峥微微颔首。昨日府中下人提醒过他,清许小姐爱吃金丝卷。

“喜欢就好。”他不过随口吩咐了一句,竟让她高兴成这样。

清许笑得眉眼弯弯。夹起一块咬了一口,酥脆香甜,满口回甘。

她也不忘往陆峥碗里夹。

陆峥看着她这幅刻意的模样,面上不自觉挂上一丝浅笑。

“明珏哥哥笑什么?”清许眼尖,双眸一眨不眨盯着他,生怕漏看了一分。

陆峥摇头。

清许撅起嘴。她目光无意扫过他身后廊檐,上面还挂着没清理干净的蛛网,一只圆润的黑蛛,正同他们一道用早膳。

她放下筷子,认真看向对方:“明珏哥哥,你就不觉得委屈吗?”

陆峥看着她,不解。

“你从前住那么大的院子,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如今,他们把你赶到这种地方,每天就吃这些,简直是欺负人!”

清许说着说着,真把自己说生气了!

“不行,我要告诉静姨去!”

“清许。”

陆峥突然开口叫她,清许愣了一瞬。

“你觉得委屈?”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清许理直气壮:“当然委屈!”

“明珏哥哥凭什么受这种气!”

陆峥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是怕我受委屈,还是怕婚后跟着我受委屈?”

清许怔住。她倒是不怕这些,就是陆明珏一无所有,身为尚书府女儿,她也不会受委屈就是。

只是……她看着对方,若他当真不争不抢,就这样偏居一隅,委曲求全。

她自然不喜欢。

陆峥看着她认真思考的模样,也不着急,抬起筷子,夹起她为自己布的金丝卷。

入口微甜,像极了她此刻托腮思考的模样。

“当然是看不惯他们欺负人!”她很认真点头。

“对了,明珏哥哥想去漠北从军,是不是他们逼迫?”

“不是。”

“那为何……”她又撅起嘴,“你以前也没想过进军营啊。”

盯着他的脸,她又有些忧心忡忡:“漠北风沙大,明珏哥哥不能不去吗?”

陆峥摇头。

“我可以养得起你!”

“……”陆峥看了她一眼,轻声问,“真想嫁给我?”

清许狐疑盯着对方:“明珏哥哥又瞒我什么了?”

“开春前,是漠北最难过的时候。熬了一冬,存粮见底。他们没得选——要么饿死,要么南下抢粮。”他看了眼瞪圆眼睛的少女,声音淡淡,继续道,“此时南下,也是他们兵力最弱时候,只要守住,等他们粮绝马乏,自乱阵脚。便是我军反击夺城最好时机。”

见对方露出崇拜的小表情。陆峥顿了顿,看向身后,对小厮吩咐:“去我房间,将案上那个匣子取来。”

片刻后,小厮捧着一只黄梨木匣子过来。

陆峥接过,放在清许面前。

匣子一打开,一轴明黄绢帛映入眼帘。

清许看了他一眼,带着疑惑,小心翼翼将圣旨展开。

上方只有很简短几句话,陆明珏前往漠北镇守边关,勇气可嘉,赏赐淮王府,给他做府邸。

淮王府。

那可是当今圣上登基前的王府!比郡王府大了不止一倍!是标准的,亲王府规制。里头一草一木,都是圣上当年的旧物,稀罕得很!

先帝驾崩后,圣上入主东宫,那王府便一直空着,空了四十年。

圣上哪个皇子都未赏赐,竟就这样赏他了?

“明珏哥哥,这是……”

“我会离开,前程未定。”陆峥语气平淡,像是在诉说一件寻常事,“此去漠北,少则数月,多则几年。这座府邸,你若喜欢,便搬过去住,有想改动的地方,也只管吩咐下去。”

清许捧着那卷圣旨,摇头。

漠北若是有那么好对付,他们大周朝哪会数次北征失利,连丢好几座城。

陆峥微微垂眼,像是无奈:“可是君命已下,我若不去,便是抗旨,你要嫁我,也必受到牵连。”

“可是我担心你!”

陆峥愣了下,见她眼眶又红了,一时无措。他张了张嘴,隔了许久,才无声叹了口气。

“若不行,这婚约也可废弃,我为……圣上请命,再为你择一门好亲事。”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