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只知道自己该说的,与该解释的,都已说清楚。
却不知她为何更气了,像是自己又做了什么过分之举一样。
他看着她又背过去的背影,头上那只簪子蝶翼颤动,一下一下,又像是程虎那张扯开的老脸,在笑他不识风月。
陆峥思忖片刻,才重新开口:“你说的,我都记下了,多谢。”
见清许仍未回头,陆峥眉头微微皱起。程虎那日拍着胸脯保证:他惹夫人生气,送礼就成,越贵重夫人越满意。
可清许明显不是贪财之人。
他又在脑中过了遍方才对话,不论是长公主回京,还是请封世子,她似乎都是一心向着他?
陆峥不觉自己回答有何不妥。于公于私,这些都是当下最好的处理方式。
项尚书为官清正,身负才学,不到五十便官居二品。只要不犯大过错,官途稳当,前程无虑。
身为尚书之女,清许不贪富贵权势,也属正常。
他垂眸看了眼自身。
这幅皮相是原身留下的,眉目清俊,郡王府娇惯长大的公子哥,确实生得好。
可战场刀枪无眼,漠北黄沙更不会独怜惜这张脸。
“陆明珏!”清许咬牙,这么长时间,他便只蹦出那一句话。莫不成,他觉得自己说这么多话,“你觉得我在向你讨这个谢字?”
“并非。”
她终于转过身,却没有丝毫消气的迹象。
“你果然是腻了我。”忽然,她又收起浑身气焰,敛眸,做出委屈模样。
“我没有。”她转变太快,陆峥也只滞了片刻,便开口否认。
“你就是。”清许仍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若是没有,你怎么千方百计,要同我退婚,怎么连安慰我,顺着我的甜话都不乐意讲了?”
“你言而无信,说好不退婚,如今长公主一回来,你便世子之位不要了,我也不要了,争当什么大圣人。无非是心里没有我罢了……”
她垂着眸,看不清情绪,愈说声音愈委屈。
陆峥扭头看了眼窗外。因为长公主回京的缘故,郡王府侍从鲜少在外走动,此刻外头清净,只有春桃与一个郡王府的侍女,正悄声不知谈论什么。
他又看向正堂的方向。
那扇门紧闭着,门口站着几个长公主府的侍女,个个面容沉肃。若是让敏儿同她协议这事,难免又有以权相迫之嫌。
“哼!”
久久等不到回应的清许又哼了声。她当然也一直在留意正堂的事。父亲并不知晓陆明珏身世来历,在他眼里,陆明珏就是个即将被郡王府扫地出门,是个要上战场生死难料的夯货。
至于长公主,清许只知道她一向不喜欢陛下乾纲独断执意伐北,更不喜陆明珏的纨绔作为。
她想象中的正堂议事,是这样的:
长公主:“郡王府只能有一个世子,就是新回来的明晟,项尚书可有异议?”
项尚书:“郡王府家事,臣无异议。”
长公主:“令嫒与郡王府世子的婚约,你有何想法?”
清许不敢再想了,正堂那些人,正在决定她的命运。
在他们面前,即便事先求郡王妃帮自己了,可长公主毕竟是她的婆母,加上若是父亲也觉陆明珏配不上自己……
她又怨怨看了眼不知又在想什么的陆明珏。
若他家世简单,真是大理寺牢房那两人的亲子,该多好。她何至于有这么多烦恼!
陆峥回过神,对上她投来的怨怼眸子。他认真思索过她的两个顾虑——堵住世人悠悠众口不易,他只能尽力为之。
至于长公主这边,她无需顾虑。
“放心,长公主沉稳,不会……”
“不会什么?”
对上她满是怨念的模样,陆峥顿了顿,继续道:“不会强迫你应承不喜欢之事,也不会下任何令你委屈的指令。”
清许狐疑盯着他,他目光始终磊落,说这些话竟一点都不心虚。
当真仗着陛下信任,无法无天了不成?
“你还能做长公主的主了?”她低声揶揄。
陆峥看着她难得心情平复许多,想点头,又觉自己如今这身份,还是不暴露为好。
怪力乱神之事,吓她一个未出阁小姑娘,更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见他不否认,清许索性找个地方坐下,才又挑眉看向他:“那你去告诉长公主,你我婚约不改,你仍是郡王世子,我们婚期也不变。”
陆峥蹙眉摇头。
看她当即换上一副“我就知道你又在骗我”的表情,陆峥解释:“我不图郡王爵位。”
“你莫不是要告诉我,你有更大抱负?”
陆峥点头。
好吧。清许心情确实好了许多,见他也算是与自己漏了底。她扯了扯唇角,才重新换上委屈巴巴的模样对着他。
“那你是觉得我配不上你了,想尽快与我了断?”
“没有。”论家世才貌,清许都属上上之选,无可挑剔。
“那是为何?”她盯着他,表情又怨又委屈。
“……我要去边疆,漠北风沙大,入夏日光毒辣,这幅……脸会黑,皮肤也会变糙,不会有今日好看。”
清许微微眯眸,不知他怎么说出这些话的。
“此次一去,回来后便不是这幅样子了。你今日或许还对我这幅皮相上心,来日……我怕你后悔今日选择。”
他说得认真,清许盯着他看了半晌,他这张脸确实变了许多,更清也更俊了。从前因为不喜欢陆明珏为人,她鲜少去看他,更不爱看他的脸,省得与之对视。
看他说得煞有其事,清许张了张嘴,还是觉得好笑。
她笑着反问:“以前怎不知道陆公子这么在意皮相?”
陆峥:“……”
“哼。”又哼了声,清许才又板起脸,“你自己肤浅,可别把我也当这种人。你黑也好,白也好,就为这些小事,便要与我退婚,陆明珏,你当你是潘安之貌,京城各家都无人能及了?”
那倒没有。
刚醒来那会儿,陆峥看过自身长相。虽五官端正,然空有其表,内里虚浮,并不耐看。
“那就别用这些哄骗三岁小孩,小孩都不信的借口搪塞我。”
眼看正堂有人出来,清许站起身,往外看去。
见出来的是长兴侯父子。
长兴侯一脸的喜色,跟在他身后的李锑更是春风满面,大摇大摆的模样,像极了斗胜的大公鸡。
清许一下又拉下了脸。
“李锑虽是纨绔,也有上进之心。先前他进兵部,玩忽职守,聚众喧哗,妄议同僚,被清退是应当的。”陆峥试图解释,“后进军营,越过兵部武选,也不合规矩,所以……”
清许扭头瞪他:“那如今呢?他也得意了?”
陆峥点头:“宣武门那边缺个门吏,从九品,他若是肯静下心来,则日再迁也非难事。”
清许愣了愣,他竟然心平气和就说出来了。
“你不怕他还怨恨你,还找你麻烦?”
陆峥不解,世家子弟肯上进,朝廷哪有拦着的道理?
“为何要怕?”李锑与他之间,无非是纨绔之间争风头抢面子的一些小事,如今他有上升之机,若再计较这些小事,便是个人心胸狭隘,难堪重用了。
“明珏哥哥真是心宽体胖。”清许又是小声揶揄。
陆峥颔首:“长公主也好,皇室也好,都不是狭隘之人。”
清许扯了扯唇角,盯着他。
陆峥浑然未觉,继续道:“对于世家纨绔,只要肯走正道,愿守规矩,一些琐事,揪着不放,不是明智之举。”
“哦。”清许怨怨看向侃侃而谈的“纨绔”,心中那平息的火气又被他挑了起来。
她慢吞吞开口:“合着就我一个人气量狭小?”
陆峥一顿:“没有。”
“你心宽,你大度。”她怨怨瞪着他,“你什么都想得开,世子之位说不要就不要,长公主说得罪便得罪了。”
“我不是…”
“你现在了不起了,有程国公撑腰了,连我这未过门妻子都看不上了。”
“我没有…”
“是,我不如你,我气量不大,整颗心便这么大,只顾得了眼前事,眼前人。”清许双手抱胸,恨恨转过身去,“偏偏还惹你嫌,就当都是我的不是算了。”
“我没有。”陆峥正要解释,忽然,眼角余光一瞥,见到正堂大门再度开启。
郡王妃从里头走了出来。她用绣帕掩面,眼圈红肿,面颊上还挂着几滴晶莹的泪。
清许自然也注意到了。她愣了下,顾不上再给讨厌的纨绔置气,忙站起身,提起裙子就跑了过去。
“静姨!”
郡王妃抬头,见清许跑过来,微微错愕。又见陆峥也跟在后头,她深吸了口气,强扯出一抹难看的笑来。
“明珏也在,正好。”
“长公主那边,说要问问你们年轻人的意见,再做决定。”她拍了拍清许牵着她哦手,道,“放宽心,如实说便可。”
又看了眼自家养了十几年的儿子。
郡王妃张了张嘴,想交代什么,却只是摇了摇头,叹息了声。
清许看向仍旧淡然的陆峥,又担忧地看了眼郡王妃。
见她只摇头,让自己放宽心。她点点头,跟着陆峥往正堂走去。
走到门口,清许才伸手扯住他的袖子。
“你……别犯倔。”她低声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