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自古以来, 从来就没有女子入朝为官的例子,更别说苏明景还有着东宫太子妃这个身份。

所以,当明昭帝封东宫太子妃苏明景为七品督察的命令, 朝野上下皆为之一惊。

一时间,市井间, 庙堂中, 上上下下议论的皆是此事。

“……皇上这不是胡闹吗?太子妃作为后宅女子,在后宅相夫教子,操持中馈, 为太子打理内院,那才是她的本分, 允她进入朝堂, 这不是乱了祖宗礼法,坏了朝纲伦理吗?”

“周大人所说是极,皇上此举, 着实荒唐,自古女子不得干政, 皇上这是要乱我大麟根基吗?”

“三位阁老对此事竟没有意见吗?”

……

吴攀作为翰林院新进小官,当听到苏明景被封为七品“督察”的消息之时,心中不由激荡。

他就知道!

景娘子如此厉害,皇宫的高墙深院又如何?又怎么可能锁得住她?她就如明珠,一时虽有晦暗,却终究会光华大作, 让所有人都看到她。

当然, 吴攀也听到了同僚们对此事的愤懑不满,他心底不屑——这些人怎么知道景娘子的本事?

所以在同僚问起他对此事的看法之时,吴攀只语气平静的说:“我没什么看法, 我只知道我等为人臣子的,自当忠心于皇上,忠心于大麟,皇上如何吩咐,我们只需要听命行事即可。”

其他人惊愕看着他,仿佛在说:好你个吴攀,未想到你竟是如此谄媚奉承之人?

“我倒是忘了,吴大人也是潭州出身。”有人讥诮开口,“太子妃也是潭州长大,难怪吴大人支持她呢?你们二人乃是一派了。”

吴攀闻言,面上表情一肃,厉声道:“屈大人慎言,若照你所言,籍贯同属一地之人,便属一派,那您与周大人、何大人都属青州人,莫不是你们也是一派?”

“还有秦阁老,中书省吴郎中,户部左侍郎朱大人,××的×大人……他们皆是江南出身,莫不是他们也是一派?”

听着吴攀口中吐出来的一个接一个的名字,翰林院众人只觉得头皮发麻,那位开口的屈大人更是连忙开口:“好你个吴攀,我不过是质疑你两句,你便胡乱攀扯别人,难道是做贼心虚?”

吴攀冷笑:“我只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真要说我是哪一派的人,我为天子门生,自然是皇上这一派的人,倒是屈大人,开口就是把人和谁打成一派,我倒是好奇,屈大人又是哪一派系的人?”

屈大人张口,色厉内荏:“你莫要胡搅蛮缠!”

旁人见二人气氛紧绷,忙打着圆场:“你我不过友好议论,何必生怒呢?”

屈大人冷笑,一拂袖:“罢了,我不与竖子而论!我只叹,太子妃一妇人今日能入朝堂,往后我们这大麟的朝堂,莫不是其他的阿猫阿狗也能胡乱登朝?长此以往,只怕我大麟国祚危矣啊!”

说到最后,这个屈大人唏嘘摇头,表情沉痛,恍若真切的关心大麟的国祚。

吴攀见状,不由冷哼,“屈大人此言,看来是对圣上的谕令有意见啊?那您何必在此于小子争论,不如直接去登仙楼跪求圣上收回成命?”

他语气挑衅:“怎么,屈大人是不敢吗?”

屈大人面色涨红,颇有憋屈之色。

吴攀环顾四周,道:“我相信皇上所行,皆有缘故,毕竟,谭尚书……哦不,如今该称为罪臣谭文清了,谭文清作为户部尚书十八年,朝野上下竟无一人发现他贪污受贿,所行贿之金额,更是高达半个国库!”

“最后,还是诸位口中应在内宅相夫教子的后宅妇人,东宫的太子妃跪求彻查,以自己太子妃的名声担保,并做出了若误会了谭文清,愿向对方磕头赔罪!”

“如此,诸位大人方才妥协!”

吴攀语气嘲讽:“你们说太子妃入朝为官影响大麟国祚,可若不是太子妃,谭文清这个大麟蛀虫还不知要贪污多少,我倒是觉得,这才是动摇我大麟国祚根本之因!”

吴攀这番话说出来,满堂皆静,大家细想之下发现,他所说的的确在理,只是……

“这,妇人干政,实在是于理不合啊。”有与吴攀交好的大人开口说道,一脸为难。

闻言,吴攀只淡定表示:“我只知道,皇上的理,便是这世上的理,只要皇上开口,那就是合情合理的!”

这话,翰林院的大人们更加无法反驳了,毕竟若反驳吴攀这话,就是在反驳皇上的话不合情合理,这……这要是被皇上知道了,他们还要不要在朝堂上混了?

吴攀又道:“比起讨论太子妃入朝合不合情理,我看各位大人还是多多内省自身,看看自己有没有贪污受贿,自己的子侄亲戚,有没有仗势欺人,欺男霸女,不然照太子妃嫉恶如仇、爱憎分明的性子,只怕各位大人,会是下一个谭文清呢。”

说完这话,吴攀拿着手中书册大摇大摆的离去,独留下翰林院一群大人吹胡子瞪眼的。

“这小子,简直是狂妄至极!狂妄至极!”

“哈,我等家风清正,与那罪臣谭文清岂能与我等相提并论?真真是气煞我已!”

“……”

怒气冲冲的几人却没发现身后的同僚们中,有不少人在听完吴攀这番话后,眼神闪烁,面露心虚。

而朝野中议论纷纷,那市井茶楼、街边小巷中,就更是热闹喧嚣了。

和朝野中争论的大仁大义不同,市井小民们更多觉得的是稀奇,当然,也免不了那等迂腐书生口中念着“牝鸡司晨”“有悖人伦”之类的话,不过大多数百姓表示:

什么鸡,什么晨?听不懂。

反正是男是女为官和他们又没有太大的关系,这当官的,离他们太远了啊,只要这当官的不草菅人命,多体贴他们这些升斗小民,那就是个好官了。

“……会的!太子妃一定会是个好官的!”

说这话的是一个手提篮子,一身素衣,面容姣好的小娘子,见议论得热火朝天地1大家突然朝自己看过来,她紧张的往后退了一步,但是却还是鼓起勇气说:

“我相信,太子妃一定会是个好官的!”

众人相视一眼,有人大声问:“小娘子为何会觉得这太子妃做官就是好官啊?照我来说啊,这世上的官都是那么一回事,官护着官!只可怜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官字一张口,我们就只能任由他们欺压!”

其他人也忍不住附和。

小娘子却固执说:“太子妃不一样,太子妃她通情达理,才不会护着那些官,我,我就受过太子妃的帮助……”

她含糊不清的说:“当初有人欲欺压我们一家人,多亏了太子妃帮忙,我们一家人才幸免于难!而且太子妃还不止帮助了我们一家,还帮助了其他的人,她是个大好人!”

众人闻言,才觉恍然:“原来如此,难怪小娘子愿为太子妃仗义执言了,原是得过她的帮助。”

“我也听说,这个太子妃是个好人,那长公主府的福安县主,你们可知道吗?”有人压低了声音问。

其他人一听,不由都心有戚戚的点头。

福安县主嘛,这京城哪个百姓没听说过她的名号?此人身份高贵,行事嚣张,最喜在京城中张扬纵马,哪个百姓若不小心冲撞了她,运气好,可能只会被她打几鞭子,但运气不好,那可是要丧命啊!

在京城,这可是百姓们得绕着走的贵人啊。

见大家点头,说话的人继续小声说:“这福安县主前年纵马当街踩死了一对父子,此事原本被大理寺的人给压了下去,可是在去年,却被翻出来了,福安县主不仅被皇上关了禁闭,被踩死的那对父子的家人,也得到了相应的赔偿!”

这人表示:“我听人说,这事就是被太子妃翻出来的,若不是她,那对父子的家人,至今还求助无门了。”

“竟有此事?”

“这样看来,这太子妃还真是个好人啊!”

“不仅如此,这太子妃还做了其他事了,那××街家××店的小娘子,险些被纨绔子弟强掳为妾,当时太子妃路过,不仅救了人,还将那纨绔子弟打入了大牢呢。”

“就该如此!”

眼看众人的议论从太子妃入朝为官,转为太子妃做了什么事,最开始出言的小娘子松了口气后,也不由开心了起来。

这个小娘子正是曾蒙苏明景相救的芙娘了,那日在谭府外边见过一面后,她便再没见过苏明景,不过她那被庐阳侯抓去的父兄,在那天的当夜,就被苏明景的人送回来了。

一家人劫后余生,终得团聚,自是抱头痛哭了一场。

而在哭过之后,日子却还要继续,一家人才处理好祖母的丧事后,在一日日中,逐渐从伤痛中走了出来,不过,芙娘一家却始终记得苏明景的恩情。

“太子妃若做官,那一定是个会为民请命的好官!”芙娘如此坚信。

而现在,她要快点家去,告诉父兄母亲他们这个好消息——太子妃做官啦。

虽然芙娘不知道太子妃已经是尊贵的太子妃了,怎么又要当官了,更不了解这事得意义,但是这并不影响她为苏明景高兴。

而赞大槐村,大槐村村民们也不知道太子妃做官是代表了什么,但是,他们只知道,多亏了太子妃,他们地里的粟米如今长得更加壮实了。

“……多亏了十一先生,我家的粟米地,喷了他给的药水,里边的虫子都已经死光了,今年收成应该不会受到影响了!”

“我家也是,我家的粟米开春死了一些,后边种下的长得稀稀拉拉的,最近按照十一先生的说法追了肥,如今涨势已经追上来了。”

“十一先生说了,要感谢就感谢太子妃,是太子妃吩咐他留在我们大槐村的!”

所以,太子妃做官,应该是好事吧?如果太子妃当官后,能给他们村多安排几个如十一先生那样的人,那就更好了。

“对了,”有人想起什么是,叮嘱道:“十一先生说了,他教给我们的东西,也可以教给旁人,你们要记得和你们家的亲戚说,这样今年大家也都能有个好收成了。”

不过有人却不太情愿:“何必与其他人说呢?就我们村的学习不好吗?这样我们村说不定很快就能成为富村了!”

“十一先生说了,太子妃的目标,是想看见河水清亮,不仅我们村,而是所有的百姓都能吃饱饭!所以,我们要将这些东西也教给其他人,这样大家才能都吃得饱饭。”

“……是海清河晏吧?”

“管它是什么,反正就是这个意思!”

*

太子妃为官一事,朝中反对声音一开始很大。

不过明昭帝在宣告谕令后,便将政事再次交给了太子与三位阁老,自己则进了登仙楼,宣布要闭关潜修,若无大事,谁也不可扰。

一时间,朝臣们反对的折子,只能落到太子和三位阁老的桌上。

但是……

“封太子妃为督查,这是皇上下的命令,我等也无法更改皇上的命令。”三位阁老摇头说。

至于太子,作为太子妃的夫婿,那更是不会反对此事,这导致此事在一开始掀起一阵滔天风浪后,接下来竟然慢慢的就平静了下去。

朝野上下,似乎已经接受了此事。

“能不接受吗?整个朝堂都快成为他们太子一党的一言堂了,就连一直保持着中立态度的大臣,姿态也逐渐转向太子那边了!”

端王一系的一位大人语气愤怒,对中立党的意志不坚定而感到可耻。

旁边人倒是冷静道:“也难怪那些大人会偏向太子,皇上自来看重太子,与太子的骨肉亲情更是其他皇子和公主比不了的,以前太子身体不好,大家这才持观望的态度,可是如今太子身体已经大好,其他人自然会更加偏向太子。”

若太子品德败坏,才疏学浅,不堪大用也就罢了,可是太子明显有仁君之态,知人善用,是个会用脑子的人,在太子和端王之间,都该知道偏向谁。

如今朝堂之上的势力,本就是太子、端王,以及只忠于明昭帝的中立这三股势力,而皇帝偏爱太子,这代表这朝中的三股势力,其实只有两股,也就是太子、端王,不管怎么比,端王都绝不可能比得过太子啊。

所以,太子妃入朝为官此事,本就是太子与端王两边在博弈,而结果很明显,端王一系,连点水花都没冒出来,这个结果也让端王一系意识到了他们的力量惨淡。

这对于端王一系的人来说,简直是个极为惨烈沉痛的打击,因此此时,屋中的气氛有些沉默,或者说,沉重。

“东宫的这个太子妃行事太过凶悍冷酷了,不留余地,若让她离开东宫,在外为所欲为,太子一系,恐再难压制啊!”有大人低声说。

“话虽如此,如今此事已成定局,皇上隐入登仙楼不出,我等便是想让他收回成命,也没有机会。”

“如今想来,让皇上允许太子妃随意出宫,并身有金吾卫相伴……一切皆是有迹可循啊。”

之前种种,竟都是为了今日。

“照太子妃的行事风格,说不准,谭大人与庐阳侯,便是我等的结局啊。”

听到这,端王一系的几位大人相视一眼,皆是心有戚戚。

太子手段温和,也不知他的太子妃,行事风格怎么如此凶残?庐阳侯被斩,谭尚书被关,瞧着最后怕也是个砍头、满门流放的结果。

“庐阳侯的事情也就罢了,谭尚书……”有人不解,“谭尚书的事情,太子妃究竟是如何知道的?”

面面相觑的一群人永远不知道,暴露谭文清贪污的,只是谭文清微不足道的那个小爱好,更不知道,是他大厦彻底倾倒的关键,则是出于谭府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厮身上。

*

明昭帝这次闭关潜修,却是连半月一日的朝会也不上了,一转眼,时间便过了两月,季节已经来到了秋天。

而在这两月,被朝野上下所关注的苏明景,却十分安静,倒是让许多以为她一上任就会给大家一个下马威的人有些失望。

“……今日太子妃晨起先与太子打了一套拳,然后吃了朝食,待太子去前边任职处理政务,太子妃便窝在屋里看话本子。”

“中午,太子妃吃了一碗鸡丝凉面,又吃了酥酪,还吃了一碗沙冰,便去了钦天监,跟钦天监要了一个擅观天象的大人,就带着人出宫了。”

夜晚,被派去盯着太子妃的侍卫前来回话,将太子妃晨起至午时所做的事情,事无巨细的禀告。

而听完禀告的大人:“太子妃要钦天监的大人做什么?”

回话的侍卫:“不知。”

大人愤怒:“这也不知,那也不知,那要你们有什么用?”

侍卫不语。

这位大人按住了愤怒,继续问:“之后呢?太子妃带着人出宫后又做了什么?”

侍卫低下头:“……不知。”

“不知?”大人瞪起眼睛,“你们怎么什么都不知?”

侍卫回道:“盯梢的人才跟着太子妃出宫,就被太子妃身边那个叫大花的婢女抓住了,人被卸了双手,丢入了大理寺的牢狱,记录的本子也被她给抢走了。”

问话的大人疑惑:“既然盯梢的人都被抓了,那你刚刚说的那些消息,从哪来的?”

侍卫的头垂得更低了:“……是那位叫大花的婢女,重新放回对方身上的。”

换句话说,他们现在所知道的消息,都是太子妃那边的人愿意让他们知道的,不然他们会是颗粒无收。

“……”

在一阵逼仄的沉默中,屋中突然传来了一声暴怒声:“没用的东西!给我滚!”

侍卫听到滚字,立刻起身走出去了,那出去的步子比起走,堪称是跑的,等跑出去,他松了口气后,才嘟囔:“去盯梢太子妃的人,去一个折一个,这都折了第八个人了。”

侍卫也疑惑:太子妃身边的人,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都这么厉害?抓他们的人,就跟抓狗似的,一抓一个准,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问题,要问大花,肯定沉默以对,但是要问红花,那必定兴致勃勃跟你从盘古开天辟地之时说起,总之,事情说起来就长了。

他们这些人,当初可是跟着他们娘子上过山,潜入过匪寨的,若连这点反侦察意识都没有,早就已经不知道死多少次了——反侦察意识这个词,还是他们娘子告诉他们的。

总之,端王一系派来盯梢的人,才一出现,基本就被他们察觉了。

“还是不可轻忽大意。”绿柳比较谨慎,“我们既然能有这样的本事,这世上也许还有比我们更加厉害的人,这种藏头露尾之人,就如隐在林子中的一条毒蛇,保不准什么时候就窜出来咬你一口。”

最主要的是,这种毒蛇,一击可能就会要你的命。

红花压住有些得意的情绪,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不过,娘子,您带那钦天监的人去大槐村做什么?”红花疑惑,“我瞧那二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下地肯定也干不了多少活的。”

苏明景:“我自然是有用的。”

说话间,他们的马车已经到了大槐村。

如今已是秋季,大槐村地中的粟米已经到了收获的时候,道路两侧的田地中能看见粟苗上挂着的沉甸甸的粟米种子,泛着黄色,再过不久,应就可以收获了。

因为有苏十一的指导,大槐村的粟米明显比其他地方的要长得好一些,颗粒更加饱满,空壳的少。

苏明景看了一眼,便带着钦天监的两个人去了苏十一的住处。

苏十一正在料理他院子里的一块地,负责他日常的小厮跟在他屁股后边。

这块地里种的是黄豆,如今黄豆都已经黄了,看起来也要收获了,苏明景看了一会儿,开口:“你这块地的黄豆,长得倒是还不错啊。”

听到声音,苏十一抬起头来,等看见苏明景,他双眼一亮,一边快步走过来,一边问:“娘子,您怎么过来了?”

“突然想起有事,就过来一趟了……”苏明景随口答,而后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苏十一:“你还未回答我,你这黄豆地,是怎么一回事了?”

“这个啊?”苏十一扭头看了一眼,而后面露兴奋的对苏明景道:“娘子,我这回有一个大发现!”

“京城这边的地,特别适合种黄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