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那朱薯?”
太子好奇的看着桌上的物什。
他听苏明景说, 朱薯熟后的口感类似于山药,便以为那应该是和山药差不多的东西,可如今见到后, 才发现它的样子和山药竟是截然不同。
山药是细长的一条,可是这朱薯却是更胖、更大、更圆满的一整个, 造型很独特。
苏明景也在看这朱薯, 这朱薯和她记忆中的红薯并没太大的区别,顶多个头要更小一些。
就是不知道口感和味道上,有什么区别。
苏明景想着, 拿了两个在手中,走到屋里的炭火盆旁, 拿过钳子将命令的火炭拨开, 露出底下已烧成了白色的灰烬。
她将两个朱薯放在上边,再覆一层浅浅的灰,而后才将拨开的火炭覆上来。
火盆中立刻堆起了一个“小山包”。
接下来要做的, 就是等待了。
交州送了两大袋子过来,随意拿两个出来焖烤, 倒也不妨事。
既然都烤了红薯,又见着火盆中火炭明亮,苏明景索性让人将火盆抬到了外边去,又取了铁网来,放在火盆上,再让人拿了核桃花生栗子松子等坚果一起放在上边烤。
这时候旁边的小泥炉上再煮上一壶奶茶, 放上一勺去年熬好的桂花蜜, 搅拌开来,醇厚的奶香混着桂花蜜的甜香,闻起来格外的可口。
今日的晚饭, 便也做烤肉吃好了,切得肥厚的烤肉稍微腌制过后,在烤盘上被烤出油脂来,发出滋滋滋的声响,此时将其翻个面,翻过来的肉块被烤得金黄,上边被烙下了一道道交错的烤网的痕迹。
烤好的肉吃起来很嫩,而且多汁,再裹上特意调制后的酱汁,带着微微酸香,还有茱萸的辣味,味道醇厚却又不太腻味。
“可惜,没有辣椒。”苏明景摇头,“茱萸的味道,还是差了些。”
太子好奇道:“之前便数次听你提起过辣椒,这辣椒,真的很好吃吗?”
苏明景:“它的味道和茱萸有些相似,但是要更香,若说味道,爱的很爱,不喜欢的自然讨厌,我是很喜欢,如果是你的话……”
他打量太子,瞧着他碗中蒜蓉的酱料,摇了摇头道:“你怕是不行。”
太子口味清淡,辣椒辛辣,怕是不对他的口味。
太子:“听你多次说起,我倒是很好奇你喜欢的这种食物,究竟是什么味道,若有机会,我定是要尝尝的。”
奶茶煮好了,一人一杯,奶白的奶面上还漂浮着几朵桂花,看起来就很漂亮了,一口烤肉再喝上一口奶茶,在这冷春,倒是有种说不出的惬意。
待二人吃完,烤盘和其他的东西被撤下去,底下火盆中的炭火几乎已经烧了大半,一眼看去只剩下白色的灰烬,只有用钳子翻开,才能翻到被埋在了灰烬中的炭火,露出明灭不定的猩红来。
而在最底下,就是苏明景之前埋进去的两个朱薯了。
将朱薯掏出来,比起刚放进去之时的硬实,朱薯被烤干了不少水分,拿在手里很软和,外层的皮也被烤得和里边的瓤稍微剥离,这时候扯住一点皮往下撕开,便露出了里边红黄色的瓤,是一种带着如流蜜一般色泽,还散发着腾腾的热气,香味是甜的。
太子尝试的咬了一口瓤肉,而后脸上表情有些意外。
“这个的味道,竟然还不错?”他看向苏明景。
苏明景也吃了一口,也觉得有些意外,她想过这里的红薯品种是还未经过精心培育的,口感和味道上可能会有些差,但是入口后发现,虽然比不过后世,味道已经很不错了,算得上香甜软和。
这个味道吃起来,还有些怀恋。
三下五除二将一个红薯吃了,苏明景道:“这个红薯不仅可以这样烤来吃,还可以煮来吃,蒸来吃,更可以切片晒成红薯干,它的藤也可以炒来吃,更可以剁碎喂猪。”
“对了,它还可以做成红薯粉,可以保存很长的时间,红薯粉的味道也很不错。”
换句话说,红薯从藤到果,全都可以入口,更难得的是,它耐旱易种,并不太追求土地的肥力,沙壤土也可以种。
要知道其他的粮食,若地薄,种出来的产量可不会太高,百姓们辛辛苦苦一年,最终收上来的粮食,可能连来年的嚼用都不够。
而红薯却是薄地也能种,亩产量也不会太差,吃了还饱腹,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吃多了烧心,不过在现在这种,大部分百姓连肚子都填不饱的情况下,这个缺点,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照你这般说,百姓们完全可以开辟荒地来种它,这样也不用占用本来的土地,来年的口粮还能多一份,也许来年也不用忍饥挨饿了!”太子的精神有些振奋,他看向苏明景,道:“现在正是春耕,我们不如将这红薯献给父皇,让父皇将其推广到全国……”
“不!”
苏明景却拒绝了,她眼神冷静,说道:“要想将红薯推广到全国,首先我们就需要有足够的粮种,可是我们现在拢共就这么一口袋的红薯,自己用来做种都不够,所以,我打算将这袋子拿给苏十一,让他今年种下……”
“我知道,你想说朝中也有擅农事的大人,但是,我信不过他们,比起他们,我更相信苏十一的本事。”
“苏十一在种地上很有探究的精神,由他来种,也许还能有一些意外的收获,同时,我也想让他出一份有关红薯的种植手札,往后若想推广,百姓们便可以照着手札来种。”
当然,有句话叫因地制宜,不一样的地方,也许种植的方法又要不一样,但是苏十一的种植手札也可以给百姓们一个参考。
“明年吧……”苏明景想了想,“今年能做种的红薯实在是太少了,但是明年的话,苏十一种出来的红薯得以收获,明年就可以拿一半给朝廷,由他们来种植。”
太子微微发热的大脑也逐渐冷静了下来,不得不承认苏明景的想法是对的,现在他们手上的红薯实在是太少了,根本经不起浪费,要想推广,也得等有足够的红薯再说。
太子吐出口气,转而说起另外一件事,道:“我听说,这个红薯还是在糊涂君子的后人那里找到的……”
这事说来就话长了。
当初糊涂君子献“宝”不成,心中愤怒,觉得当时的知府实在是有眼无珠,便将红薯拿回了家中,在家里种植,而后来,世道乱起来,到处都是战乱,民不聊生,糊涂君子的后人和其他人直接躲进了山里。
到现在,糊涂君子的后人们仍然在山里生活,山中成村,只偶尔下山去县城种买些生活必需品,若不是如此,红薯也不可能快过了一年才找到。
“糊涂君子在天有灵,若知道此事,也会觉得高兴的。”太子叹道,“他当初千辛万苦带回来的红薯,兜兜转转,终于被人发现了它的珍贵,也在百年后,给他的后人带来了一份余荫。”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阴差阳错呢?
“给梁家人的奖赏,我想多给一些。”太子沉声说,“当初糊涂君子从海外带来红薯,而他的后人,梁家人这么多年来,一直种有红薯,多亏了他们的坚持,红薯不至于在我大麟销声匿迹。”
不管从哪方面来看,糊涂君子和梁家人,都有大功,之前他们二人所商议的奖赏,似乎就有些薄待了。
“你说的没错,之前的奖赏,的确太单薄了……”苏明景沉思,道:“其实我有个想法,梁家的人这么多年,一直都有种植红薯,他们对于红薯的种植,一定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所以,我想将梁家人都接到京来,与苏十一一同研究红薯的种植。”
太子看向她,赞同:“倒是可行。”
两人商议一番,此事便就这么定下了,而之后,他们面见了被带进京来的这位梁家后人,那是个面色黝黑,模样淳朴老实的少年,突然被带到苏明景和太子的面前,他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好在,苏明景和太子的态度很和煦,因为见他紧张,两人也没与他久说,赏赐了一些东西,便让人下去了。
而交州那边,太子派了人去,将梁家的人都给接到了京中,而后将他们安置在了大槐村,与苏十一一同研究红薯的种植,当然,也不是让他们干白工的,每个月是给工钱的。
一直到被接到京城,又在大槐村安家,梁家的人都还有些不可置信。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祖先留下的这个朱薯,竟在百多年后,给他们梁家带来了这么一番非同一般的境遇,想到出村之时,村民们歆羡的目光,梁家人不由道:
“……谁说我们祖先是疯子的?说他拿个废物当宝,他明明太有先见之明了啊!”
若不是那位被称为疯子的祖先,他们梁家哪有今日的境遇?
*
红薯的事情,苏明景都交给了苏十一,至于她自己,还是忙着学校的事情。
学校修好后,接下来就是招生了,毕竟没有学生的学校,那还叫学校吗?
苏明景好歹也经历过了信息大爆炸的时代,直接找了人,让人在城中、乡下,敲锣打鼓、大张旗鼓的宣传,宣传重点:免费入学,免费教导手艺,并且还免费教导学生读书认字。
而重点中的重点,学校只招小娘子,不拘年纪,不拘身份,只要是小娘子,都可入学。
“……有意者,可于五月十五,到学校报名入学。”
很快的,时间就到了五月十五。
俗话说,免费总是吸引人的,便是不打算入学的,也忍不住来看看热闹,这一日的学校门口格外的热闹,有那等商业敏锐的百姓,直接在门口摆摊卖东西,有卖吃食,也有卖饮子的,还有卖果子的……
很多人是第一次看见这个所谓的女校,学校已经被围墙给圈了起来,门口有三个门,一扇可供马车路过的,还有两侧可供人行走的。
前来凑热闹的百姓,可以随意进出学校观看。
芙娘今日也和家人来了这里,到了门口,能听见应该是属于学校的员工在大声介绍学校:“……学校目前已经开设了四大学科,厨艺、刺绣、武术、文学!”
“厨艺、刺绣,可让你有一技之长傍身,让你赚得银钱……”
……
“月娘,你听见这位郎君说的了吗?”
芙娘有些激动的拉着身边小娘子的手,道:“学校还教厨艺、刺绣了,你若能学会其中一项,便可以自己想办法做点小生意赚钱了。”
被芙娘叫做月娘的小娘子心底有些意动。
她家中比芙娘家要贫困得多,父亲好赌,将家中的东西输得一干二净,前几日烂醉溺死在了河中,眼下,母亲卧病在床,她下边还有三个弟妹。
月娘如今也不过十三,并不知该如何赚钱,她原本已经想着,实在没办法,自己便去卖身为奴,可是现在……
若她能学会厨艺,便可去街上摆摊,也能赚得一两个铜钱,若她学会刺绣,也可如巷子中的其他的婶娘们,绣了荷包帕子去裁缝铺子寄售,也是个进项。
月娘越想,心中越发激动。
而入月娘这般的人,此时不在少数。
对于小娘子们,甚至对她们的家人们来说,学会一项能赚钱的技艺,这绝对是一个很有诱惑力的话,便是来凑热闹的小郎君们,都忍不住有些心动了。
前边就说过,这是个敝帚自珍的时代,人们想要学得一项技艺,那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不仅要给钱,还要给师父做牛做马,而最难得的,却是找到一个学技艺的机会,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收学徒的。
可是现在,这个学校却说,要免费教导学生们厨艺、刺绣。
至于后边的武术和文学,却并没有多少小娘子在意,毕竟武术粗鲁,不适合小娘子们,而平头老百姓家的小娘子,学什么文学?
倒是这厨艺和刺绣,若能学得一门,那可就是一门赚钱的技术啊。
一时间,询问这两门学科的人是络绎不绝,不过在仔细问过后,不少人打了退堂鼓。
只因学校说的是免费,可实际上,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说是免费教导,可是教出来后,小娘子们前五年靠着手艺所赚的的钱,却要分一半给学校,这不是给他们学校白打工吗?”
有人这么说。
但是也有人有不一样的想法:“人家总不能真的白教吧?你去找别的人学技术,不仅最开始就要给钱,之后还要跟在人身边做学徒,你跟着学个几年,人家还不一定真教你了,说不定藏着掖着,最后找个借口就把你给打发了。”
这种事情,在这个时代也是屡见不鲜了,不过即便如此,拜师学艺的人还是络绎不绝,没办法啊,一门手艺,那可是能振兴门庭,是能源源不断赚钱的钱袋子啊。
现在,学校只要学会五年后赚钱的钱分一半给他们。
“已经很厚道了。”不少人表示。
……
“……我真的是奸商啊。”
此时,在学校的苏明景也正如此感叹着,“只是教人学一门手艺,就要人给我打工五年……”
“娘子您这哪里叫奸商?”苏九笑说,一身气质,□□风,他道:“若不是您,他们想找地方学东西,都找不到地方了,就算勉强拿出几两银子来做学费,那师父也不一定是真心教她们的,而且那些人的手艺,也参差不齐,说不定自己也只是一知半解。”
可是苏明景的学校就不一样了,所请来的老师,手艺都是最顶级的,如这般的人,普通百姓们即便是撞了大运,也不一定能在对方手下学习。
而现在,不过只是需要付出五年一半的收入,便可以得到这个机会,苏九相信,只要不是那种蠢笨,眼皮浅的人,都该知道这事该如何选。
苏明景看向他,道:“我有事,就先走了,学校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苏九认真点头。
苏明景便带着绿柳走了,离开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学校门口的热闹场景。
“娘子,门口好热闹啊。”绿柳说。
苏明景看着那里,却是喃喃道:“若哪一日,全国各地的小娘子都汇聚于此,都到学校来学习,那场面,才叫热闹了。”
绿柳:“全国各地的小娘子?”
她想象了那个画面,实在是难以想象那一幕,不过……
“那肯定热闹的!”她说,“可是就怕那时候,我们这个学校装不下啊。”
苏明景却眼神灼灼的道:“一个装不下,那就开两个,两个装不下,那就开三个,直到最后,全国各地,每个州城都开一个,那时候,再多的小娘子,学校都装得下。”
如今全国各地,到处都能看见学堂书院,可那里边坐着的,却都是小郎君,若哪一日,全国各地都有女子入学的学校,那样的画面……
这样的画面,绿柳就更难以想象的,但是那却不影响她的情绪因为苏明景的话而变得激荡。
“我相信,只要是娘子您想做的事情,一定都能做到的!”她如此说。
苏明景收回视线,语气变得轻松起来,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现在这第一所学校才开了,还不知道最后能招到多少学生,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了。”
她看着与被圈出来的地相比而显得格外渺小的几个建筑,心中暗暗的想:终有一日,她所看上的这一片地上,都会伫立起一个又一个的建筑,直到将这里装得满满当当的。
到时候,她不仅要这里的学生们学厨艺刺绣,还要她们学四书五经,孔孟之道……
苏明景收回了多余的想法,还是那句话,目前说这些,还为时尚早。
“……先回去吧。”
两人从学校后门离开,策马离去,一直到京城,才牵马下行,二人走到一家客栈,用钱让小二将两匹马牵去后院,不过她们却没进客栈,而是转而去了另一条街的一家书铺。
书铺幽静,里边充满着笔墨的味道,只有几个书生打扮的学子正在铺子里寻找着什么。
苏明景带着绿柳走进去,里边立刻就小二迎了过来。
“娘子是要找什么书?”小二殷勤的问。
苏明景随意的在书铺里看了一眼,问:“浮云老叟的《捉妖记》,新一册可出了?”
小二面露恍然:“娘子也是为了浮云老叟的《捉妖记》而来的啊……”
浮云老叟,这是近几年在京城声名鹊起的一位写手的名字,对方极为擅长志怪小说,小说中所描绘的画面极为绚丽灿烂,瑰丽磅礴,短短几年,他的名字便与他的小说一起,在京城中声名大噪。
《捉妖记》是他最近在连载的一本小说,如今已经出到了第四册 ,这本小说剧情极为精彩,跌宕起伏,不管是在读的书生学子,还是尚在闺阁的小娘子,甚至是已经嫁人的夫人们,都极为喜欢。
“浮云老叟的小说的确是精彩,就是可惜,他书中的主角,却多是小娘子……”站在另一边的两个书生模样中的一人突然开口,语气遗憾:“就这《捉妖记》,主角不仅能与那强大的妖怪缠斗鏖战,还能将妖怪斩杀,怎么也该是小郎君才是。”
书生摇头,不赞同的道:“女子柔弱,弱柳扶风的,哪里能如此厉害?也不知浮云老叟为何如此喜欢小娘子做主角。”
苏明景抬眼看去,冷笑道:“谁告诉你的女子柔弱?不过也难怪,你的眼界不过方寸之地,哪里看得见方寸之外,小娘子们的坚韧强大?”
书生脸色涨红:“我说的本就是事实!小娘子本来就柔弱。”
“我大麟开国之时,无数郎君居于家中,可你口中本就柔弱的小娘子,当时的大公主,却一人一马,千里夺敌人首级,小娘子柔弱?”苏明景冷笑,“那是你们将她们困于内宅,告诉她们坐要雅,行要礼,她们每日之行不过百步,又如何能不柔弱?”
她鄙视的看着二人:“就你们这些小郎君,若整日居于后宅,那力气也不会大到哪里去,不然也不会有百无一用是书生这话。”
“再说浮云老叟,她将主角设定为小娘子,那代表着她比你们厉害,她看到了小娘子们身上的无数可能。”
说到这,苏明景突然玩味一笑,语气意味深长的道:“……说不定,你们所佩服的浮云老叟,也是个小娘子呢。”
“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