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逃亡下城的豌豆公主

新年来临时,上城区变了一个模样,平日由内透产生冷银得像是钢铁森林的繁华夜景,现在由花哨的霓虹灯代替,张灯结彩的喜庆。

“李叔。”沈嘉木下车的时候惦记着徐静交代给他的事情,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红包,递给驾驶座上的司机,“我妈妈叫我给你的。”

每逢新年的时候,沈圣杰跟徐静都会给家里的佣人和司机放一周的假,让他们回家过年。

年三十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就聚在一起,沈圣杰会难得下一次厨,吃完团饭再一起去院子里放烟花,等十二点新年的钟摆铃震荡着响遍一整座城市。

徐静就会按照从小到大的习惯,从沈嘉木小时候她蹲下身,到现在需要沈嘉木配合她弯下腰,在沈嘉木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闭上眼睛许愿他可以继续再幸福健康地度过新年的一年。

但当正月的时候,他们要一起回老宅,是沈嘉木一年内最不高兴的事情。

沈嘉木讨厌、也不喜欢那个古板、严苛的环境,但这事情不能随他心意,只能被迫服从,每逢过年回到那个他不喜欢的地方。

沈圣杰的身份有些特殊,他是他父亲第一任妻子剩下的儿子,他母亲死后,沈嘉木的爷爷没两年就娶了续弦,不管是继母还是别的弟弟妹妹,跟他的关系都很冷漠。

沈圣杰这些一直负责的是家里的互联网相关产业链,这些年做得风生水起。自己读大学的时创立过一个软件公司,踩着风口在行业内也一直赫赫有名。

年初的时候沈圣杰父亲因病去世,一整个沈家都动荡了起来,但沈嘉木对这些事情向来不了解,沈圣杰也不想让他明白太对成年人之间的争斗。

沈嘉木今天穿了件红色的羽绒服,他到中二病的年纪之后就不喜欢穿这些过分亮丽的颜色,但徐静第一眼就相中,为他买了一件半强迫让他穿着。

事实证明徐静的眼光很不错,沈嘉木穿着这件红色羽绒服连气色都变好了。

羽绒服不能搭配花哨的毛衣链跟胸针,沈嘉木今天很勉强地只在手上戴了一块手表,一块秀气的方形表,黑色的表带暗红色的表盘。

是上个世纪的款,沈嘉木一直很喜欢这块表但不愿意去买别人戴过的东西,于是拥有了这一块私人订制。

是他父母提前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沈嘉木今天心情很好,走路的时候轻轻哼着歌,口袋里的手机一响,是徐静问他有没有好好穿新衣服,应该是刚从飞机上下来。

沈嘉木说有。

沈圣杰提前三天休假,抛下沈嘉木,带徐静去了温暖的海滨城市度过了第二十年的结婚纪念日。沈嘉木在家里收到了他们度假时候的照片,他妈妈穿着仙气飘飘的长裙很漂亮,他爸也是个人。

徐静又发消息过来,问他那有没有系妈妈给你织的新围巾?

沈嘉木撇了一下嘴,那条围巾是像森林一样的浓绿色,回她的消息:“没有,我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一颗圣诞树。”

徐静回了他两个心碎的表情。

理论上来讲,从机场到他们家只需要一个小时的时间。

但沈嘉木把游戏机里的单机游戏又玩通了一关,抬头看钟发现已经快两个小时了,说好六点到,现在已经快七点了。

沈嘉木猫一般的耐心消耗殆尽,等得他都有点发脾气了,打电话过去想问他们多久,但电话却一直无人接听,只有“嘟嘟”的忙音。

他的心脏忽然之间传来一阵绞痛的心慌,沈嘉木连手机都抓不稳,“咚”的一声沉闷地落在了地毯上。

沈嘉木缓了一段时间,这阵刺痛才退下。他抓起来手机,家里现在空落落地只剩下他一个人,莫名的不安笼罩着他,沈嘉木慌乱地想再打一个电话。

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光明正大的“ATM”三个字母在他手机屏幕上亮了起来,沈嘉木那阵慌乱的心悸感也平息下来之后脾气更大了。

沈嘉木“哼”了一口气,准备借此机会狠狠敲他爸一笔竹杠,板着脸把声音故意放冷淡一点,拿乔地问道:“干嘛?”

“你是沈圣杰的儿子吗?”

电话那头却是一道陌生的女声,背景声嘈杂得有些失真,语速飞快,连带着连沈嘉木都不安了起来。

“你爸爸妈妈在淮南中路出了车祸,有路人帮忙报了警叫了救护车,你父亲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你的母亲情况也很差,现在还在抢救,你快点过来医院。”

“嗡——”

新年的一通电话打破了沈嘉木幸福生活的平静。

沈嘉木的呼吸停了下来,像海水倒灌入整座城市把他淹没又吞下,溺毙于其中,他起了一阵让他暂时无法听到任何声音的耳鸣。

沈嘉木马上给李叔打过去了电话,脑袋轰鸣声严重,却努力保持着镇定,但讲话的时候总是克制不住地大口大口急促呼吸着,声音都在发抖:

“李叔……李叔……我爸妈出事了,你现在马上过来送我去医院。”

沈嘉木开着车窗,冷刀一样的寒风刺在他脸上,刺得他整张脸发木发僵。他才能保持清醒,让自己的手抖得不要这么厉害。

一路上的时间沈嘉木不记得自己说了多少次“快一点”,等一到医院,沈嘉木就马上拉开车门跑了进来。

沈嘉木的四肢冰凉却又发着软,但奇怪的是,沈嘉木感觉到自己还在跑,他跑得很快很快,快得李叔追不上,惊慌失措地在医院里寻找徐静的身影。

闻声赶来的护士抓住了他的手臂:“你……”

开了一个头之后,见惯了生死的护士也停顿了半刻,才继续说道:“你母亲十多分钟之前也没有了生命体征。”

告知一个半大的小孩父母在突然之间因为意外双亡是很残酷的事情,护士没有办法直视沈嘉木的眼睛,但她预想之中精神崩溃的悲伤没有到来。

她面前的男生整张脸都是没有一点血色的白,他看起来是一种很脆弱的漂亮,只是张合的嘴唇不停地呼吸着,眼睛睁了很久没有眨,强忍平静地说道:“我想看一看他们。”

护士犹豫了一下,委婉地说道:“遗体现在还未进行复原。”

沈嘉木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却坚定地说道:“我想看他们的最后一面,我没有看见。”

护士最后还是同意了,她边带着沈嘉木跟李叔往病防走,边告诉沈嘉木是一辆运货货车超载闯黄灯,踩不住刹车,车头跟车头碰撞在了一起,百吨的重量全都撞击在了越野车上。

就这么一瞬间的事情。

沈嘉木反应激烈地抗拒任何人的陪同,自己一个人走进了病房。消毒水味道混杂着浓郁的血腥味,白色帘子拉拢着遮挡着病床。

他拉开帘子走进去,先看到的是沈圣杰的遗体。

车祸的短暂时间里,沈圣杰本能地往右打了方向盘回避,他大半个身体都已经血肉模糊,碾碎的骨头跟肉一起被压挤成了血泥。

徐静的情况比他看起来要好很多,脸上的骨头被撞得错位,满脸都是鲜血,身体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之后,只剩下僵硬冰冷的尸青色。

他们的眼睛却都直钉钉地睁着,失去光点变成灰暗的瞳仁瞪着天花板,眼中是浓烈的不甘情绪。

沈嘉木过去最讨厌的就是惊悚片里的血腥画面,现在却一点也不害怕地靠近他们,小心翼翼地伸手帮他们合拢了双眼。

他愣愣地盯了他们很长时间,后知后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才发现自己已经无意识地流了满脸的泪水。

沈嘉木触手都是死气沉沉的冰凉,好像听到了一声尘埃落定的响声。

他终于哭出声音来,在短暂几秒的抽噎,哭声直接变成崩溃的嚎哭。他几乎是本能地膝盖就跪倒在地上,埋头抱着床上冰凉的遗体哭,痛彻心扉地像是他被生下来时候的第一声嚎哭。

玻璃窗外的烟花没有停过,隔着一道门的走廊,几个值班护士开着电视在看跨年,到了最后的倒计时时刻,整个城市都在一起兴奋地倒数。

“咚——”

震荡着全城的钟摆声响起,新的一年来了,徐静却没有再亲吻沈嘉木的额头。

沈嘉木哭得不停发抖,哭得整张脸都是缺氧后的通红,睫毛被泪水濡湿,哭到最后练声音都完全哑掉。

他哭累了,就像一只被人抛弃的流浪小狗一样,弯腰伏在床边,脑袋轻轻靠在徐静的遗体上,脸颊沾上鲜血,依赖地牵住她的手,才找到一些安全感。

*

沈嘉木认为自己正在做一场漫长的梦,只是命运翻手的恍惚瞬间,他身上喜庆的红色羽绒服忽然之间变成了葬礼上的黑色西装。

按照沈圣杰的遗嘱,他跟徐静合葬在一起,墓园在空气清新的半山,黑白合照被贴在了墓碑上。

沈嘉木这几天又瘦了很多,年初对着他身体数据量身定制的西装少了两个腰围。他穿着件黑大衣,怀中抱着一束白色蝴蝶兰,指节冻得通红。

参加葬礼的人很多,沈家的人也全都来了来了。

林月千银白色头发盘在脑海,戴着顶黑纱帽子,身上穿着端庄的黑色套装,站在最前面,跟身后的沈家人一样,面色平静,找不着多少伤感。

她是沈嘉木名义上的奶奶,也是沈家现在说一不二的掌门人。

沈嘉木闭着眼睛静静地吊唁,自顾自地走上前去,第一个把花放在墓碑前,然后朝着墓碑的方向磕了几个响头。

林月千皱了下眉,心里冷笑一声,更是觉得这个没血缘关系的外孙没有教养。

沈嘉木一脸冷漠地站在草坪上,看着一个个面容并不太相熟的人上去吊唁,大部分的脸上都很难见着真情实意地伤感。

“嘉木。”

沈嘉木抬起头,看到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Aloha,或许是沈圣杰哪一个朋友,他对着脸也已经记不太清了。

“我是你爸爸朋友。”Alpha边说着话,手边像长辈一样搭在了沈嘉木的肩膀上安慰着他说道,“有什么麻烦可以来找我。”

沈嘉木被他轻捏了下肩膀的第一瞬间,以为是错觉,但很快沈嘉木感觉到那只手在他的肩膀上反复揉搓着,调情揩油的意思格外明显。

那一瞬间的恶心感是过去任何时刻无法比拟的。

沈嘉木强忍住自己呕吐的冲动,他的脸瞬间冷了下来,往后退开,甩开Alpha的手臂。沈嘉木丝毫不掩饰自己眼神的嫌恶,厌恶地骂道:

“滚。”

沈嘉木的声音并不小,离得近些的都可以听见。林月千拧着眉上前,不问任何情况,就命令他道:

“跟王先生道歉。”

沈嘉木抬头看向她,不退不让地说道:“我没错,是他先骚扰我。”

林月千的表情瞬间变得不耐烦起来,其实谁对谁错对她而言都一样。她不会为了让一个沈嘉木,不去给一个对沈家有益处的alpha面子。

她继续说道:“道歉。”

沈嘉木忽然移开了目光,面无表情地忽然环视了一圈周围,或是漠不关心的冷漠,或是津津有味旁观的戏谑,又或是高高在上的轻蔑。

裴青峤也在,他的眼神下意识地在裴青峤身上停留了很久,他看见裴青峤的步子往前走了一步,想朝着他的方向靠近,却一把被他的父亲制止。

沈嘉木漠然地收回视线,他终于意识到现实——他的身边现在群狼环伺,他父母尸骨还未寒,这些人就已经不加掩饰地觊觎着他父亲的遗产,甚至觊觎他。

他心里那股劲一下子就上来了。

凭什么?他们凭什么随便想夺走我父亲留给我的定西?他们凭什么来参加我父母的葬礼?凭什么敢在我父母的葬礼上随便这么对我?

他们以为我没有爸妈了就可以任人欺负了吗?

沈嘉木盯着林月千的眼神攒起来一簇火,他委屈愤怒、又怨恨,在所有人都预想不到的情况之下,直接像头发飙的小野兽一样朝着林月千动起手了。

“你……”

林月千的头发被沈嘉木用力扯拽住,她发出一声疼痛的闷哼,硬是忍住没有叫出声音来

她的脸颊又马上跟着一痛,是沈嘉木猫一样地在挠他的脸。林月千抬起眼睛,对上的就是沈嘉木倔强的眼睛。

他跟沈圣杰其实长得并不太像,但是这双倔强的眼睛跟沈圣杰小时候一模一样,让林月千看得更加讨厌。

等沈嘉木被人拽开摔在草地上的时候,林月千已经满脸怒容,帽子已经摔在了一旁,盘得整整齐齐的头发现在也凌乱得狼狈不堪,脸上更是有几道鲜红的抓痕。

*

沈嘉木在葬礼的代价是被惩罚关两个礼拜的禁闭,他被迫回到了老宅,被关在了他父亲小时候住过的别院。

这栋年纪有四十多岁的小洋楼装修老式,仿着欧风建造,大概是太长时间无人养护,总是能闻到一股木头发霉后的味道。

小洋楼里没有佣人陪着他,沈嘉木的手机被强行抢走,四层的小洋楼里,只有一只猫跟他在一起,连猫也都是他拼命抢过来的。

沈嘉木不相信沈家这些人,他害怕别人动他的猫,把悠米抱在怀里,谁过来就凶狠地张嘴咬谁。他身体不好,那些佣人也不敢下太重的手动他,最后也是也半睁半闭着眼睛允许他带猫进来。

他想徐静,想沈圣杰,生活变得太快,他明明前一天还在做那个娇生惯养的豌豆公主,坐我行我素的小魔王,突然之间就寄人篱下,被迫妥协,被迫成为一无所有的孤儿。

让他很难接受一切。

沈嘉木并不想要没用地掉眼泪,哭又解决任何不了事情,但他总是忍不住地哭。

沈嘉木哭起来很安静,没有一点声音,流下眼泪就擦掉,只有发红的眼睛能看出来他在哭。

离开熟悉的房间,沈嘉木更加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他也总是在睡梦中惊醒。

沈嘉木时常梦见车祸后血肉模糊的沈圣杰跟徐静两个人站在他的面前,沈嘉木却不恐惧,他只是生气又有些委屈地问“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为什么我不在那一辆车上?”,他们中间隔着一条血红的河,沈嘉木想要跨过去,徐静跟沈圣杰却总是哭着让他不要过来。

沈嘉木只能站在河的另一边流泪。

他还总是梦见自己被脱光地关在囚笼,沈嘉木听到不同的声音在喊着他的名字,熟悉的、不熟悉的,但他抬起头四面环顾却只看到一双双黑暗之中猩红的野兽眼睛。

他更多梦见的是他们一家三口过去的回忆,那些沈嘉木以前觉得也就不过如此的记忆,那些每日重复得有些无聊的日常,现在却总是变成他梦中温馨的回忆反反复复出现。

可总是前一秒他们一家三口还在一起吃饭聊天,做着各种事情,但是顷刻之间,沈嘉木看见他们又变成了无法说话的血淋淋尸体。

沈嘉木又一次在睡梦中猛然惊醒,他大口大口喘着气缓神,身上的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满脸又都是惊恐崩溃的眼泪。

他听到玻璃被叩响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但敲击玻璃的“笃笃”声又在他耳边响起来。

沈嘉木拿起床头柜里的晾衣杆,是他被关进小洋楼第一天找到的最靠谱的武器,这四天时间里沈嘉木随时随地他都带着身边。

他拉开窗帘,看到玻璃窗外站着的人,手还是紧紧地握者晾衣杆,没有完全卸下防备,但表情藏不住震惊地说道:“李叔?”

李叔阴沉着一张脸,跟他说到:“我老婆的朋友在沈家当佣人,她听沈家的人说了,那一堆畜生想等你十八岁嫁给周平江。”

周平江也在沈嘉木父母的葬礼上出现了,他是在明年换届时最容易成为议会长的议员,但对沈嘉木而言,也是个四十多岁带烟酒臭味的老头Alpha。

沈嘉木对沈家的恨意更加强烈了一下,胃部痉挛了一下。他真的没想到,沈家竟然会是这么一个败絮藏金玉的破烂地方?

李叔抛给他一个选择,问他:“你想留在这里还是想要逃?”

沈嘉木连一点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回答道:“我要走。”

李叔把利弊都告诉他:“你要是想要逃出去,继续待在上城区是不可能的事情。这里哪里都是摄像头,你不可能不被发现。你要是想要逃的话,只能去下城,下城跟上城是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他又问了一遍:“你确定要跟我一起走吗?”

问题落在沈嘉木的耳边,变成了李叔在问他:“你是想去成为一个四十岁alpha的妻子,继续过吃喝不愁的生活,还是选择离开这里,离开优渥的生活条件,做一场豪赌,去面对会发生任何事情的未来。”

沈嘉木冷笑了一声,他在这里能拥有什么?

他父母双亡,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所有人都看不起他。

他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反抗,生活早就一塌糊涂。他早就一无所有了,要是再不跑,马上就要变成了别人的盘中餐。

“我要走。”沈嘉木说道,“我宁愿死在下城,我也不会顺他们一点意。”

沈家对沈嘉木一点也不了解,也对他轻视至极,看守他的人只有三四个,现在还都一起在前门昏昏欲睡。

沈嘉木换上衣服,从窗户翻出去。

李叔开着车带他离开这里,车子离沈家越来越远,开往一个港口。李叔第一次在开车的时候抽烟,也是第一次跟沈嘉木说这么多话:

“嘉木啊,你的父母可能不是什么大善人,但也没有拖欠过我门一分钱工资,最起码也没把我们当畜生。”

“我愿意帮你是因为其实我是从下城区偷渡上来的,你爸爸当时发现了也没有举报我,反而帮我和我老婆搞定了身份,或许你爸爸只是坐惯了我的车,但对我也算是有恩情,人总要知恩图报。”

“更何况叔叔也为你开了十多年车了,也知道你不是什么坏孩子,不想看你吃这些苦。”

“帮了你以后,我和我老婆也会找地方避避风头。”

沈嘉木的鼻子越来越酸,原来被人帮的时候更加想哭。

“我帮你找了我朋友的货车,你躲在货箱里进下城。从上城到下城不会查得很严格,只要你运气没那么差,不会出什么差错。”

“下城区跟上城不一样,但也会有好心人,你到时候随便找个琴行上班,养活自己肯定不是什么问题。”

沈嘉木临走之前跟李叔鞠躬道了谢,李叔递给了一件东西,沈嘉木低头一看,手机上镶嵌着几百颗蓝色碎钻,是他的手机。

李叔告诉他花了钱从看守沈嘉木的佣人那边买过来的,跟他说了再见。

*

沈嘉木见到了自己没见过的上城区,一辆辆货车停靠在边上,司机都为了省钱睡在车上,都是从下城区跑货的司机。

他背着书包,书包里藏着他的猫,狼狈地爬上高高的货车车厢。

下城区往上城区运输的是特别的有机蔬菜,是最高级的牛羊肉,是最廉价的劳动力。

而从上城区运往下城区的是冷冰冰的高科技仪器,高价的电子产品,是下城区人民口中的奢侈品。

沈嘉木在货车车厢关闭的最后一刻,往车厢外看过去,最后看到的月亮是一弯狭窄的下弦月。

货车车厢漏着风,刺骨的冷风时不时会灌进来。沈嘉木除了身上的衣服御寒,就只有一床李叔临时为他买的被子。

他只能吃力得把一个个箱子搬出来,空出一条路挤进货箱的最里面,把被子垫在了屁股底下。

在失去庇护的十六岁,沈嘉木从做出决定到坐上这辆逃亡下城区的火车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准备。

车厢很黑,沈嘉木拿手机开着手电筒,才能避免自己紧张地呼吸过度。

他半靠在货箱壁上,抱着腿把身体蜷缩起来,货车不停颠簸着,带着沈嘉木的身体一起摇晃,时不时的身体就磕在了箱壁上。

沈嘉木还能猜到货车上一躺运的应该是鲜肉,他总能闻到残留的腥味,晃荡之中让他忍不住想吐,戴上口罩才好一些。

他睡不着,也没有睡意,脖子上系着那条被他嫌弃过的的绿色围巾,下巴蹭在围巾上取暖,好像是徐静在抚摸他。

沈嘉木身上唯一的行李就是腿边的书包跟他的猫,书包里面只有一张假身份证,一万块钱的现金,还有几盒药,一把锋利护身的刀,还有那块带在手上的手表,这是现在沈嘉木的所有。

悠米被他抱在怀里,他好像也知道生活中的动荡,乖顺地趴在他膝上,舔着沈嘉木的脸颊安慰他。

直到悠米的舌头小心翼翼地舔过他的眼角,沈嘉木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又哭了,倔强地用手背抹掉眼泪,觉得自己这样有点没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