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只是他忘记了

沈嘉木所有一切的痛苦与尖叫,在刀疤不耐烦地一句“吵死了”之后,拽着他结实地扎向他脖子上的一枚镇定剂。

他通红的眼睛在无尽的不甘与怨恨当缓缓地合上,整个身体栽倒在椅子上,失去了意识的沈嘉木手指却还是再不停地动着。

他再一次醒来的时候是蜷缩着躺在冰凉的地板上,逼仄的小房间里透着一股阴湿的霉潮味,没有灯也没有窗户,能把人吃进去不吐骨头压抑的黑。

沈嘉木来不及害怕,他只是下意识地张开手臂在黑暗当中摸索:“……陈存!”

他只听到了自己的回音,沈嘉木在这狭小的房间里根本察觉不到陈存的呼吸,还有他身体的温度。

沈嘉木一下子惊慌了起来,他站起身来不停地寻找,无措地拔高音调:“陈存!陈存!”

“咚——”

门被人轻轻地扣响,好像是在告诉他“自己没事”。沈嘉木那颗心还没来得及放下去,他就听到了男人那熟悉的骂骂咧咧声响。

“草。”

陈存被一脚粗暴地踹倒在地,他立马抱住脑袋蜷缩起来身体,两个男人围在他身边毫不留情地把拳脚落在他身上。

他的喉咙里翻涌出来,一口血差点吐出来,又被他强行吞咽而下。

沈嘉木听见外面这“砰砰”的闷响,每一拳、每一脚都实实地落在陈存的皮肉上,偶尔还能听到陈存隐忍的痛哼声。

他隔着门都能感觉到陈存在外面被人打得有多惨,沈嘉木惊惧地不停拍着门,拍得自己的手心一片通红:

“你们别打他了!”

眼泪又没出息地流了下来,连擦去的时间都没有,他只能不停祈求着:“求求你们,你们别打他了,他已经受伤了。”

他的求饶声却让外面的拳脚,沈嘉木想起来那个刀疤脸骂过他吵。

沈嘉木只能强忍着捂住自己的嘴唇缓慢地蹲下身体,把一切无助的哭喊都压在自己的喉咙里,眼泪不停地落在自己的手掌声,胃部翻涌上来一阵酸呕感,难以抑制全身地颤抖。

他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在又煎熬着过去了不知道几分钟,单方面殴打的动静终于消失。

沈嘉木只能听见陈存趴在地上沉重的呼吸声,他控制不住地去想陈存现在的模样,他肯定全身是血,连站都站不去,是不是每呼吸一下就有鲜红的血从他的口中不停地流出来。

就像当初被割掉舌头一样。

沈嘉木用双手,眼泪止不住地不停流着。

沈嘉木变得格外乖巧很配合,他后来才发现自己手腕跟脚腕上的伤口已经完全肿了起来,动一下就疼得要命。

他蜷缩起来靠在门边,听着外面偶尔响动的锁链动静,大概猜到陈存被锁链绑在门外。

沈嘉木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听到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他一下子站了起来,是左花臂过来给他送饭了,一盘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大锅炖,看着甚至有点恶心。

沈嘉木伸手乖乖接下,他看左花臂要走,匆匆地叫住他:“……等一下!”

沈嘉木把自己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带着的长命锁从脖子里取了下来,还带着他的体温,递给了左花臂:

“你给他处理一下伤口好不好?”

左花臂一看这个东西价值不菲,没半分犹豫,直接收了下来。

沈嘉木紧抿着嘴唇,他不知道这个人到底会不会讲信用,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他见人又要走,红着哭肿的眼眶,怯怯地补了一句:

“你们不要打他了好不好?我错了,我一定会好好配合你们让你们拿到钱,你们问我爸爸妈妈要多少钱他都会给你们的。”

左花臂拿了好处,随手丢给了陈存几卷纱布跟药膏,再丢了一盒针线给他,让他自己给伤口做缝合。

沈嘉木这么挑食又小鸟胃的人,现在明明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却还是乖乖地把那一碗大乱炖吃得干干净净,到最后都差点吐出来。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他这样的公主脾气知道自己性命无忧,别说听话吃饭了,他早就把碗砸了,骂人的嘴也不会停下来。

可是陈存也在,无辜被他牵连而尽,却因为他挨了那么多那么疼的伤。

沈嘉木想起陈存就开始忍不住地流眼泪,在这个没一点光亮的房间里,他根本不知道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只是在熬不过去的时候昏迷地睡着,又猝然惊醒。

他开始恐惧黑暗,因为在寂静的黑暗之中,沈嘉木总是突然听到外面摔东西或者粗鄙的骂人声,然后就又是一顿对陈存的拳打脚踢。

沈嘉木每一次听到这些动静,他都要用力地捂住口鼻,用力到像是要让自己窒息才能不让自己的哭声泄露出去。

一遍一遍想象着陈存现在的模样,身体痛苦地颤抖着,心脏传来让他好几次失去意识脸色发白的绞痛。

他什么都做不到,只能不给陈存惹麻烦。

沈嘉木只敢在发出声音吵到外面这些杀千刀的劫匪,贴在门边,用很小小的声音问他:

“陈存,你还好不好?”

门会被人轻轻地挠动了一下,回应着他,意思是“好”。

沈嘉木又抹掉自己脸颊上的眼泪,明明很不好,却总是说自己很好。

陈存像一条狗一样被铁链绑在脚上拴在门边,他勉强地给自己歪歪扭扭地缝合了伤口,最起码把血止住了。

他这条野狗总是有旺盛的生命力,陈存额头滚烫,知道自己肯定发着高烧,但是活着就行。

活着就还可以继续保护沈嘉木。

这帮劫匪,看不起他一个小孩,不信他能翻出来什么风浪。把收拾垃圾,做饭的杂事全都交给他,饭不好吃了会打他,突然心情不好了也会无缘无故给他一巴掌。

就这样过去了两天的时间。

夜半三更,陈存蜷缩在角落的地板上,紧绷的精神让他只维持在浅眠当中,仓库里忽然冒出的烟草味让他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他听到了一个男声压低着声音,询问道:“老大,那两个小子怎么处理?”

刀疤咬着烟眯起来了眼睛,他们本来全都是下城的逃犯,一个月之间有人找上了他们,不是绑架,而是让他们借着绑架的借口除掉这个小孩,一人一千万,那可真是大大的手笔。

但若是败露,绝不能吐露任何相关,不然就把他们的儿女都会丧命,很明显这幕后者在挑人的时候筛选过条件。

不过他们贪了起来,想要两头吃,都伪造绑架了,干嘛不真捞一笔赎金。

陈存睁开了眼睛,用手臂挡住,隐蔽地看向刀疤——他看见刀疤抬起手,然后在下巴处一划。

杀人灭口。

陈存瞬间感受到一种身体从头到脚的冰凉,他意识到这些人要的不是钱而是命,那沈嘉木一定有生命威胁!

如果那些人拿到赎金也会杀了他们,那他就必须拼死一搏。

陈存一晚上的时间都没有睡着,在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像是根本没听见昨晚那隐秘的对话,表现得与往日一样。

只是在给这些绑匪做夜宵吃的时候,他在里面撒入了几粒药片。

他带沈嘉木出门其实一直都还是留了后手,就比如他的口袋里藏了几粒安眠药,还有一把弹簧刀。

这些劫匪一共四人,还有一个开车的瘦猴。平日晚上总会有人守夜,今晚轮到了瘦猴,他不知怎的就开始犯起困来,扫了一眼被绑着的陈存和紧锁的小房间门,觉得不可能出什么事,干脆一头倒在沙发上睡起觉来。

没一分钟的时间,马上就响起来了鼾声,一直假寐着的陈存也睁开了眼睛。

陈存先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腕,被一个圆形的铁铐铐着,但给他一个儿童用,其实还是有几分空隙。

他撩起自己的衣摆塞进了自己的嘴里,用牙齿死死地咬住,双手紧紧地抓住腿铐,竟然是想强行把自己的脚从腿铐当中拔出来。

陈存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起来,口中咬着衣服却还是把自己的嘴唇咬得一片血肉模糊,背上的冷汗浸湿了一整件衣服。

硬生生地把自己的脚踝弄到脱臼从铁拷当中挣脱了出来。

陈存的脸色煞白,冷汗不停地滴落着,只坐在地上缓了没一会的时间,他便撑着墙,先用自己的左脚支撑着站起来,右脚尝试落地的瞬间,疼得他险些跪倒在地上。

他硬撑着,一瘸一拐地走到瘦猴旁边,找到了小房间的钥匙。

沈嘉木靠在门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在听见开门声时瞬间惊醒过来,警醒地往后退。

在看清楚来人的时候他差点发出声音,但立马反应过来,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唇。

陈存第一眼就注意到沈嘉木瘦了许多,总是打理得很漂亮的,不知道悄悄哭了多少次,眼睛肿得都红了,连鼻子也红了。

但看见他的时候还很坚强,眼珠子冒出来了氤氲的水汽,但却强撑着没哭。

他们都知道现在不是在这里面对面看的时候,沈嘉木一下子跑过来牵住他的手。

陈存强忍着脚踝上的剧痛,勉强保持着正常的步伐,不让沈嘉木看出来一点蹊跷。

陈存当时被关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仓库大门不用钥匙,只需要按开关就行了。

他转过脸,又低头认认真真地看向沈嘉木,安慰着一样对他一笑,抬手按响开关。

铁门瞬间打开,但陈存按响开关的同时,尖锐的警报声骤然响起,那些只是吃了安眠药的劫匪不可能听不见这警报声。

沈嘉木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被陈存在背后用力地一推,重重地摔了出去。等他迅速反应过来的时候,沈嘉木立刻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朝着陈存的方向扑去。

铁门在他面前“砰”地一声重重合上,沈嘉木只来得及扑到门上。他拼命地敲着门:“陈存!!陈存!!!”

陈存含糊不清的嘶哑吼声从里传出来:“跑!!!”

四个劫匪早就被警报声惊醒,脸色阴沉地冲了出来。陈存一个八岁地小孩螳臂当车,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先用身体牢牢地挡住开门的开关,比以前重了不知道几倍的拳脚。

他还是被人直接扯了下来摔在地上,陈存又不要命地扑上去,死死地拽住他们的裤脚,然后陈存掏出来了弹簧刀,用尽自己的全力,恶狠狠地划向他们的脚踝。

左花臂跟右花臂瞬间发出凄厉的痛喊,两个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脚筋直接被活生生地砍断了。

陈存紧握着刀还想如法炮制地对任何两个人,他被那个瘦猴一脚踹倒,手还是紧握着弹簧刀。

他已经把自己的性命丢在一边,杀红了眼,特别是当看到刀疤打开开关从铁门冲出去地时候。陈存疯了一般地就要追上去,却没想到那个瘦猴竟然是个练家子,又是一脚把他踹倒。

看他手里拿着凶器也不惧怕半分,几次过招下来就用脚踩在了他的手腕,哪怕他宁愿断掉手臂也不愿意松开握着刀柄的手,那柄刀还是被夺了下来。

陈存真是恨极了自己的弱小,恨极了自己矮小的身躯,恨极了自己不够足大的力量。

他想长大,现在就长大,交换未来所有的寿命都没关系,长大到足够保护沈嘉木。

仓库内发生的一切不过在电光火石之间,陈存拖延的时间也不过十多秒时间。

沈嘉木紧咬着牙关往外面冲出去,他的脚踝肿得要命,跑起来却也强忍着疼痛,跑到肺部都好像翻涌着阵阵血气,逃跑不是因为他要丢下陈存。

他跑是因为他想救陈存,只有他跑得够快,够快地遇见别人才有机会。

沈嘉木一边拼了命地跑,一边拼命地喊着:“救命!”

“砰!”

他听到远方突然传来一声鸣天的枪响,沈嘉木的眼睛骤然一亮,朝着那个方向拼死般地跑去。

但可惜陈存拖延的时间只不过够他跑出两百米开外,刀疤怒火中烧地朝着他的方向追过来,沈嘉木不敢回头看,呼吸已经渐渐变沉重,但还是用尽全力想要逃出去。

追上来的刀疤粗暴地扯住了他的头发,他瞬间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往后摔在了地上,被刀疤一路拽着头发从地上拖拽着回来。

沈嘉木的手心跟腿被磨得一片血肉模糊,不停地往下滴着血,已经无法止住,他被攥住领口提起来,重新摔回了仓库里。

他看见了全身都是血的陈存,他被揍得全身是血,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完好的地方,那张脸也完全被血糊住,躺在地上紧紧地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得快要不可闻。

沈嘉木顾不上这么多,双手双脚并用着爬到陈存的身边,握住他的手,颤动着嘴唇不停地喊着他的名字:“陈存!陈存!”

“草!”刀疤直接抽出来了一把刀,太阳穴猛跳了几下,“老子现在就他妈的杀了你!”

“……等下。”瘦猴却拦住了他,“你看他的脸。”

刀疤这样一个刀尖舔血的人都被恶心都从脚底掀起来一阵恶寒:“这他妈才是个七岁的小孩,毛都还没长齐,把人杀了就行了。”

瘦猴不敢不听他的命令,不甘地舔了一下自己的舌头,眼神却还是贪婪地黏在沈嘉木的脸上,准备等他死了退一步玩玩他的尸体。

沈嘉木看到刀疤拿着刀朝着他们的方向走过来,他还能跑、他还可以走,但他还是紧紧地闭上了眼睛,趴在陈存的身上用力地抱住他,好像这样就能给他一点面对死亡的勇气。

刀落下的一瞬间,沈嘉木却忽然被人掰住了肩膀,然后一阵天旋地转,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和陈存之间的位置忽然之间天翻地覆。

沈嘉木没有感觉到任何意料之中的疼痛,陈存把他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自己的身下。

那一刀插在了陈存的肩膀上。

陈存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血液流满了他的脸颊,连睫毛上也挂着血,在这张流满猩红的血的脸上。

沈嘉木只看见了他那双浓黑的眼睛,坚定,温柔。

“只要、只要我还活着。”陈存艰难地说着话,他看见沈嘉木因为失血逐渐变得苍白的脸色,接过自己肩膀伤口里流出来的血,笨拙地喂给沈嘉木,“我就不会、不会……让他们伤害你。”

沈嘉木的眼眶里已经盈满了泪水,他想骂陈存是个大白痴,想要骂他是笨蛋,想要把他推开,却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力气,沉沉地压在他的身上动弹不了一份。

“陈存!!”

陈存却在跟他道歉:“对、对不起……”没能好好保护你。

“不……”

沈嘉木讨厌死自己的眼泪了,让他连陈存的脸都看不清楚,却能那么清楚地看到那高悬着的刀落下的模样。

——“不!”

沈嘉木在痛苦的嘶吼当中惊醒了过来,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这不像是回忆,他更像是重新变成了七岁的沈嘉木经历了一切。

十八岁的沈嘉木和七岁的沈嘉木一样,无法阻止自己不停流下来的眼泪,他蜷缩着抱着自己,哭得自己每一寸骨头都在疼,床边的监测仪不停地发出着“滴滴滴”的警报声。

当年沈家的人即使赶到,把他们两个人救了下来。

他当时昏迷了整整十天的时间才醒了过来,完全失去了绑架的记忆,憔悴了许多的徐静忽然同意他养一只属于自己的小狗。

可当时的他却选择养一只小猫,也就是悠米,沈嘉木当时只觉得自己心里空空的,原来是因为他曾经已经拥有过一只小狗了吧。

只是他忘记了。

忘记了陈存,忘记了和陈存发生的一切,甚至陈存的存在被裴青峤取而代之。

明明说好要上一个大学的,明明说过会在一起一辈子的,

属于他和陈存之间幼稚却认真的承诺却连拉钩都没有,那些幻想被残忍的现实打碎,记住这些的只有陈存一个人,吃下玻璃碎片伤痕累累的也只有陈存一个人。

可蝴蝶需要扇动多少次翅膀?才能产生效应,让他们在这巨大的时间洪流里得以重逢。

不,不是蝴蝶,根本不是蝴蝶。

是陈存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们的约定,只靠自己一个人,吃很多很多沈嘉木不知道的苦,艰难地、很努力地、一步又一步地去靠近他。

“而我……”

沈嘉木把脸颊埋在自己的手中,眼泪不停地流着,他最愧疚的是:“我竟然骂他活该是个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