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程主任、方副主任一行人面色凝重地从物理学院大楼出来,沿着林荫道往校门方向走。

他们需要立刻回去部署,时间紧迫。

刚走到体院前面的大操场附近,一阵中气十足、带着点西北口音的女声就清晰地传了过来:

“柳高霏,核心绷紧,你那腰是面条做的吗?晃什么晃!”

“张小花!让你往下沉不是撅屁股!你那姿态是准备下蛋吗?”

“李铁柱!眼睛看前面,缩着脖子当鹌鹑呢?”

声音清亮,穿透力极强,却又奇异地并不刺耳。

几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操场中央,一群穿着运动服的学生正姿态各异地做着某种奇怪的拉伸动作,一个个龇牙咧嘴,表情痛苦。

而在他们前方不远处,一个穿着深蓝色毛衣的高挑身影,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

她闭着眼睛,嘴里似乎叼着一根草茎,一条长腿随意地支着,另一条腿曲起,胳膊搭在膝盖上。

那姿态,慵懒得像只晒太阳的猫,与周围学生紧绷扭曲的氛围格格不入。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慵懒中,她仿佛脑后长了眼睛,精准地点出每个学生的错误,骂得毫不留情。

程主任和方副主任脚步一顿,目光瞬间被那个身影锁定。

是她!

不需要介绍,不需要照片比对,他们几乎立刻就确定了——这就是阮苏叶!

教授们口中的描述瞬间涌入脑海:标致、白、高、气质独特……眼前的人完美契合。

但亲眼所见,却又与想象中那种端着架子的“贵气”截然不同。

她的“贵”似乎并非来自刻意的仪态或衣着,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一种自在。

一种无论身处何地、无论何种姿态,都仿佛理所当然、不被外物拘束的松弛感。

哪怕她此刻叼着草根、闭目养神地坐在小马扎上骂学生,那份独特的气场也丝毫不减,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程主任和方副主任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异。

就在这时,阮苏叶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

她懒洋洋地掀开眼皮,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瞥了一眼。

那双过于清澈的桃花眼,在阳光下像浸了水的黑曜石,平静无波,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又迅速转回操场上,继续她的毒舌教学:“王燕!肩膀!再打不开我给你掰开信不信?!”

“……”两位领导和一众干事都沉默了。

这……这真的是一个下乡十年、刚回城不久的女知青?

这气场、这做派……简直比他们见过的某些世家子弟还要……还要“理所当然”!

“叮铃铃——!”

下课铃声如同发令枪响。

前一秒还慵懒坐在小马扎上的阮苏叶,身影如同猎豹般弹起!嘴里的草茎一吐,小马扎都顾不上拿,整个人化作一道深蓝色的影子,以惊人的速度朝着食堂方向绝尘而去!

操场上的学生习以为常,路边的领导们目瞪口呆。

方副主任下意识地看向身边两位年轻力壮的干事:“江皓,韦锋,你们……能这么快吗?”

江皓和韦锋看着阮苏叶瞬间消失在道路尽头的背影,再感受了一下自己常年训练的身体,非常诚实地摇头,脸上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报告主任,不能。”

短距离爆发或许勉强,但像她那样起步就巅峰、且持久的高速冲刺……他们做不到。

程主任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复杂:“这位阮同志……确实很不一般。”

也的确看上去真的非常适合,难怪被大家推荐。

***

回到单位,程主任立刻指示:“江皓,韦锋,你们负责深入核查阮苏叶同志的背景,包括她家人,越详细越好。记住,是核查,不是怀疑。”

“是!”

调查很快展开。阮苏叶本人的履历相对清晰:六六年下乡,西北黄土坡,十年无音讯,七八年初因揭露高考顶替事件立功回城,进入清北保卫科。

那份刊载《了不起的华国人》的报纸是铁证。

他们也找到了十年前阮苏叶下乡时上报纸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略显宽大的棉袄,戴着大红花,皮肤在黑白照片里显得异常白皙,五官生得极好,眉目清晰,鼻梁挺秀,嘴唇轮廓分

明,神情却绷着,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倔强和一丝委屈。

与现在那个慵懒毒舌、力大无穷的形象判若两人。

十年黄土坡的风沙和苦难,似乎并未磨去她的精致,反而淬炼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重点转向她的家人。

阮家的情况很快被摸清:阮父阮国栋,退休工人;阮母王翠花,家庭妇女;老二阮建国,工人,妻子王秀芹,工人,育有两女;老四阮建业,工人,即将结婚;小妹阮梅花,复读生。

很普通的一个工人家庭,生活拮据,家长里短,为了房子、工作、钱票斤斤计较。

阮苏叶回城后与家人的相处模式,也被侧面了解了一些趣事,主要是关于她惊人的食量和薅羊毛行为,让人啼笑皆非,但也说不上有大问题。

唯独老三阮青竹一家,引起了调查组的注意。

倒不是十年前抢姐姐对象那点陈年旧事,那太久远,而是她的丈夫——胡老三!

江皓和韦锋在走访胡老三工作的鞋厂时,凭借专业的敏感度,从一些工人闲聊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了异常。

“胡老三?嗐,以前当仓管那会儿,可‘活络’了!”

“是啊,厂里那些‘废料’、‘损耗’,经他手,总能‘损耗’得特别快……”

“嘘,小声点,没证据别瞎说!人家现在可是‘模范’。”

再深入挖掘,结合外围观察和工人隐晦的暗示,调查组基本确认:胡老三在担任鞋厂仓管期间,利用职务之便,长期、有规律地盗窃厂里的金属边角料、废旧零部件、甚至少量新配件,通过黑市渠道销赃获利。

数额虽然不算特别巨大,但性质恶劣,持续时间长。

“……”江皓看着汇总的信息,眉头紧锁。

这属于典型的“家贼”!

韦锋请示道:“主任,这个胡老三,证据链基本清晰。我们要不要……”

程主任沉吟片刻:“我们不是纪委,也不是公安。但既然撞上了,就不能视而不见。把证据整理好,匿名转给鞋厂的上级主管单位和厂保卫科。注意,不要提到阮苏叶同志的名字,就说是‘群众反映’。”

他顿了顿,补充道,“尺度上…让他受教训,保住饭碗,但关键岗位必须拿下。”

这算是看在阮苏叶同志的面子上,留了一线,毕竟里面有她的一个妹妹。

阮苏叶:……6。

***

阮青竹,阮苏叶的妹妹,她的日子,如同泡在黄连水里。

鞋厂分配的那套筒子楼房子,曾是她在姐妹面前炫耀的资本,也是她抢胡老三的原因。

可住进去才知道,这“阔气”背后是无数的不便和心酸。

房子是厂里第一批建的,房龄快二十年了。

当年阮青竹也是看中了它是楼房,说出去好听,才铁了心要嫁胡老三。可这楼,老了。

六层高,她家住五楼。

公用厕所和水房在走廊尽头,一层楼几十户共用。

高峰时段排队是常事,水压还经常不足,五楼的水龙头常常只滴答几滴细流。

夏天厕所的味道能弥漫半层楼,一楼更是重灾区。

冬天水管又容易冻裂。楼顶年久失修,一下雨就渗水,她家客厅天花板那片黄褐色的水渍印子越来越大,年年修,年年漏。

房子本身也小得可怜。

两间小卧室加一个巴掌大的小厅。公公婆婆占了一间,她和胡老三带着两个儿子挤在另一间。

两个半大小子睡上下铺,她和胡老三的床用布帘子勉强隔开,毫无隐私可言。

而厨房在狭窄的走廊上,几家共用。

阮青竹性格本就内向懦弱,不会来事,借出去的油盐酱醋、锅碗瓢盆常常有去无回。

回家抱怨两句,换来的不是安慰,而是婆婆刻薄的数落和公公的冷眼,骂她“没本事”、“只知道吃干饭”、“连点东西都看不住”。

胡老三心情不好时,更是会直接动手。

家里面所有的家务——做饭、洗衣、打扫、伺候老的、照顾小的,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阮青竹出嫁之前,从来没有这么辛苦过,阮母跟阮苏叶会承担大部分家务。

可这十年来,阮青竹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捅开煤炉子做早饭,伺候一家子老小吃完,送孩子上学,然后自己匆匆赶去厂里上班。

下班又是一场战斗:买菜、做饭、洗碗、收拾、洗全家人的衣服,包括胡老三那身沾满机油和汗臭的工作服、检查孩子作业……直到深夜才能喘口气。

若不是生了两个儿子,她的日子只会更惨。

镜子里的自己,眼角爬满了细纹,皮肤粗糙暗黄,头发枯槁,背脊也因常年操劳微微佝偻。

她才二十八岁啊!看起来却像快四十了。

尤其那天在胡同口,远远看到回城的阮苏叶。

那个十年未见的姐姐,皮肤白得发光,在一群灰扑扑的人里鹤立鸡群,仿佛时间在她身上停滞了。

那一刻,强烈的酸楚和悔恨几乎将她淹没。假如当年嫁人的是阮苏叶呢?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她的心。

那现在变老变丑、在泥潭里挣扎的就是阮苏叶!

而穿着制服、在清北大学体面工作的就该是她阮青竹!是阮苏叶抢了她的好命!是爹妈偏心!是胡老三没用!

胡老三似乎也后悔了。

他看阮青竹的眼神越来越不耐烦,嫌她人老珠黄,嫌她不会打扮,嫌她做的饭没味道。

在外头受了气,或者喝了点酒,回来就找茬,轻则辱骂,重则拳脚相加。

公公婆婆看似劝架,实则句句拉偏架:“老三啊,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青竹你也真是,少说两句不就完了?女人家要柔顺点。”

“就是,男人在外头辛苦,回家还要看你脸色?”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阮青竹心上。

筒子楼隔音极差。

隔壁的咳嗽、对门的吵架、楼上的脚步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阮青竹家一闹起来,整层楼都竖着耳朵听。

开始还有好心邻居敲门劝过,结果阮青竹要么哭哭啼啼说没事,要么反过来说邻居多管闲事、想看他们家笑话。

两次下来,再也没人愿意沾边了,只剩下门缝后窥探的眼神和幸灾乐祸的窃窃私语。

第二天早上,阮青竹还得顶着乌青的眼圈和肿起的嘴角,像没事人一样爬起来。

她忍着浑身的酸痛,生火做饭,伺候一家老小,送孩子上学,然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去厂里重复着枯燥的动作。

只有摸着脸上火辣辣的伤处时,心里翻腾着恶毒的诅咒:

咒阮苏叶倒霉!咒爹妈生病!咒弟弟妹妹没好下场!咒胡老三不得好死!

可阮青竹没想到,她日夜诅咒的“霉运”,会以一种她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降临。

这天中午,她和几个女工在厂食堂刚打好饭坐下。

食堂的高音喇叭里,除了播放革命歌曲,突然插播了一条厂内通报:“……经群众举报并保卫科查实,原三车间仓管员胡卫东,在任职期间,利用职务之便,多次盗窃厂内鞋垫甚至机器零配件,情节严重,影响恶劣。”

“但念其认错态度较好,积极退赔部分赃款,经厂党委研究决定:给予胡卫东同志记大过处分,调离原工作岗位,即日起调入后勤处清洁队,负责厂区及京郊指定生产队的粪肥清运工作。望全厂职工引以为戒……”

“嗡——!”

阮青竹只觉得脑袋里一声巨响,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饭盆里。广播里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她心上。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带着惊讶、鄙夷、幸灾乐祸……

“天啊!胡老三偷东西?”

“还偷厂里的材料?胆子也太大了!”

“清洁队?挑大粪?啧啧啧……”

“青竹,你……你没事吧?”旁边一个女工小心翼翼地问。

阮青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脸上烧灼,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

一辈子!她努力维持的那点可怜的体面,在这一刻彻底粉碎!脸都丢尽了!

她不知道,这是调查组“看在阮苏叶面子上”的手下留情,才让胡老三保住了铁饭碗。

否则,等待胡老三的可能就是开除甚至吃牢饭。

但这“手下留情”对胡老三和阮青竹来说,不啻于另一种酷刑。

挑粪工!

胡老三当天下午就被迫去了新岗位。

从此,他身上的味道再也洗不干净了。

每天天不亮就要去掏厂区和附近居民区的公共厕所,把臭气熏天的粪肥装进沉重的木桶,用板车拉到京郊的生产队。

烈日暴晒下,汗水和粪水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沉重的体力劳动让他腰酸背痛,肩膀被扁担磨破又结痂。

曾经在仓库里“指点江山”的“胡管理”,如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胡大粪”。

这份“辛苦”和“臭气”,也完完整整地带回了那个小小的筒子楼。

无论胡老三在外面怎么冲洗,那股深入毛孔的粪臭味似乎都挥之不去。

他一回家,狭小的屋子立刻被难以言喻的气味充斥。

阮青竹每晚都要和这个散发着恶臭的男人睡在一张床上,恶心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胡老三换下来的脏衣服,更是她的噩梦,每一次搓洗都让她胃里翻江倒海。

内向的小儿子胡小宝只是默默躲远。而熊孩子胡小胖则直接捏着鼻子喊:“爸!臭死了!你别进屋了!”

结果被心情恶劣的胡老三揪过来狠狠揍了一顿屁股。

公公婆婆心疼孙子,不敢骂儿子,转头就把气撒在阮青竹身上:

“你是怎么当妈的?看着孩子挨打也不拦着?”

“老三在外面够辛苦了,回家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衣服也洗不干净!要你有什么用?”

“也不知道烧点热水让他好好洗洗!熏着孩子怎么办?”

阮青竹低着头,默默忍受着指责,心里却把那个“举报”的“不知名人”诅咒了千百遍。

如果不是那个人多管闲事,胡老三还在当他的仓管,她虽然挨打受气,但至少不用忍受这无孔不入的恶臭和更深的屈辱!

尤其是那个让她陷入如此境地的“举报人”。

在纺织厂的流水线上,身边的工友也下意识地离她远了些。

终于有一天,一个平时关系还算可以的工友,委婉地对她说:“青竹啊,那个让你家老三多洗几遍澡呗?或者跟厂里说说,看能不能给你调个工位?这味儿……确实有点……影响大伙儿干活……”

阮青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住,只是低着头,把机器开得更响,仿佛那轰鸣声能掩盖掉她所有的难堪和愤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