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他脸上堆着的和蔼笑容令人胆寒,那几个本来就腿软的警察齐齐后退一步。

什么好东西!他们可不觉得自己能有宋小眠那样的待遇,蔡听学这么喊他们肯定就是要他们过去搬尸的!

蔡听学见他们迟迟不过来,不满地“啧”了一声,“你们有没有点思想觉悟,快点的给你们攒功德的机会还不知道珍惜。”

那几个警察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其中一个梗着脖子,伸手重重拍了下旁边人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弟啊,你是知道我的,哥是唯物主义者,这个机会还是留给你吧。”

旁边警察满脸谦卑,做了个“您请”的动作,“哥啊,你是知道我的,我二十七八还是处男,眼见马上能修炼成三十岁魔法师了,我阳气很足,不需要这点功德,还是你来吧。”

蔡听学懒得听他们几个在那里推搡,不耐烦道:“快点过来,能不能行?案子破不了,加班怕不怕?扣奖金怕不怕?”

“本来头上就没两根毛,”蔡听学平等攻击所有人,“再熬夜不是斑秃就是地中海了,警帽遮得住一时,遮得住一世吗?”

蔡听学苦口婆心:“还有你,吃谷吃得方便面都只敢买袋装的,局里要是能评低保户,我肯定投你一票,钱呐,红色的票子要不要?”

几个警察沉默了,年级轻的那个抹起眼泪,闷闷道:“蔡哥,不带这么人身攻击的,我将以诽谤罪起诉你!”

听听看,这说的是人话吗?

众人现在也没了什么畏惧心理,一个个的怨气鬼看了都怕。

他们雄赳赳气昂昂准备撸起袖子加油干,走近看了眼迅速被尸体上蠕动的白花花击败,三人忍了好一会,看得蔡听学长叹一声,慈悲地挥了挥手,“我给你们三次呕吐的机会。”

他感叹道:“现在年轻人心理素质就是不行啊,早些年干这行还得下水捞尸呢,那才吓人,尸体身上的蛆会漂在水面上,然后顺着爬到我们身上。”

痕检也跟着回忆起来,“那蛆还会往人身上蹦,把尸体往岸边拉真跟看着爆米花在锅里面炸开一样。”

他们说得绘声绘色,却让那边刚刚有了停歇趋势的呕吐声再次响起。

沈晏舟不得不开口制止技术支队的忆苦思甜,“蔡听学。”

蔡听学望着他,了然比了个“OK”的手势。

好在市局大家都有一颗强大的心脏,呕吐三次后,整个呼吸道都被尸臭淹没了,身体的强适应力让人熟悉这个场所。

细想起来,他们只是搬尸而已,大不了眼一闭信手抬,十分钟内就能完事,法医他们却是要近距离解剖的。

刑警们搬尸的时间,沈晏舟也站过来了,谭珊珊正在帮忙收拾先前公安局的同事在尸体旁边发现的有关物品,这会正全神贯注地用镊子夹其中一件小东西。

沈晏舟眼尖地看见上面有一片被晕开的黑迹,应该是某种墨水,但前面还有两个特别清晰的字迹。

等谭珊珊把便签放进证物袋,沈晏舟才出声:“便签上面是什么字?”

谭珊珊抬头,“是‘鼎盛’,鼎盛时期的鼎盛,其他字迹完全被水浸湿,看不清。”

宋鹤眠倏然扭过头来,正对上沈晏舟射过来的视线。

他的心砰砰狂跳起来,很快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这两个字太常见了,不能作为什么有用的参照物。

但如果是鼎盛集团……

宋鹤眠紧了紧手心,那张便签他刚刚看过,墨迹晕染的范围很大,但是颜色有深有浅,基本上都是从“鼎盛”后面的字晕开的。

深色区域并不多,也就是说,鼎盛后面跟着的,应该就只有两三个字。

他咬紧下唇,尸体面部膨胀得太厉害,眼睛都被挤成一条缝了,几个比较重要的面部特征点都看不清。

宋鹤眠并不能确认,眼前的尸体跟赵青找到的那个旷工记者,是不是同一个人。

宋鹤眠倾向是,虽然无法解释为什么这一次他没有看见燚烜教处刑人杀人的场景,但他依旧相信自己的预感,而且那个记者的确就是水属性的人。

如果真是那个记者,那他调查鼎盛集团,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宋家,是鼎盛集团最大的投资人。

原身在宋家待的时间并不算非常短,但宋家从来没有真心接纳过这个人,那些与生意有关的信息,自然也不会向这个外来者透露。

宋鹤眠老早看这帮癫公癫婆不顺眼了,只是碍于原身记忆中真的没有什么有关宋家人违法乱纪的信息,甚至偷税漏税也没有。

而根据从社会上搜集到的宋家信息,这家人表面公关无疑做得非常好,他们给大众的观感,是那种有良心的资本家。

宋家人热衷慈善,资助过很多贫困家庭,每年还有一笔不小的奖学金,他们也是纳税先锋,从不偷税漏税。

但宋鹤眠从不相信他们真的那么无辜。

原身难道不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吗?还跟他们有至亲血缘,他们就为了那么个无厘头的理由,直接抛弃了他。

而且就按照他们的逻辑来吧,宋家这么有钱,他当时拿来出气砸坏的那个花瓶都要八百万,就不能多花点钱,给原身逆天改命一下吗?

能做出抛弃亲生骨肉的事,宋鹤眠觉得哪怕是那个大师说需要人牲,宋春展都能买凶抢来两个人打生桩。

他们不把人命当命,绝不可能老老实实做生意。

鼎盛集团最近爆出了什么负面新闻吗?宋鹤眠在脑中思索着买凶杀人的可能性,手机浏览器消息搜索得很快,宋鹤眠讶然发现,鼎盛集团不是最近有什么负面新闻,它是一直有负面新闻。

拆迁黑幕,商业行贿……

但这些负面新闻下面都跟着澄清,没有一条消息得到过官方证实。

简单的案件突然扑朔迷离起来,原本以为只是简单的五行杀人案,现在却勾连比较多了。

燚烜教杀人只是单纯地选取祭品,凶手和被害人之间并不存在直接利害关系。

可如果是买凶杀人……那就是意外了,但死者尸体并不完整,在他身上也的确发现了水属性卦象啊……

难道真就那么巧,鼎盛集团买到的凶手,恰好是燚烜教的处刑人?

见宋鹤眠一直在低头思索,然后被一阵带着潮意的凉风吹得打了个冷战,沈晏舟皱眉走过去,他将身上的外套摘下来披在了宋鹤眠身上。

这个举动略显亲密,但宋鹤眠正沉浸在自己的心流思考当中,完全没注意到周遭突然静了一瞬的氛围。

小刑警悲愤地看着他们,吭哧吭哧搬得更卖力了,等他们远离了些,小刑警才低声对着抬尸体头部的同事吐槽。

小刑警:“撑死我了!狗粮要撑死我了!我恨啊,我真的恨啊!”

另一个刑警往地上努了努嘴,示意先把尸体放下来自己要歇一下,然后才回答:“你恨个鸡毛恨,缺婆娘就去找。”

小刑警苦巴巴地皱着脸,“去年我妈催婚,我还能用干这一行的都难找对象来搪塞,不对,不是搪塞,咱们就是难找对象!”

他说着说着脸上逐渐浮现不可思议的表情,“你说是不是郑局去年年中出差的时候去附近什么月老庙拜了拜,你自己看看这对吗?”

刑警因为工作原因常年不着家,这意味着另一半将会承担绝大多数甚至是全部家庭负担,再加上他们相处的不是尸体就是穷凶极恶的罪犯,在相亲市场上一直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如果再找个同样工作也常年不着家的伴侣,房子住到他们退休前都是九成新。

这一点全国通用,但津市市局就好像上了月老的白名单一样,他们基本上都没有什么老大难问题,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缘分主动找上他们。

包括法医。

小刑警喃喃自语道:“原来还有沈队给我们兜底,他三十多了也没见找对象,队里还有赵青和裴果,宋小眠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我的借口更丰富了。”

他崩溃地想抓头发,但想到自己手套刚刚搬尸的时候不知道按爆了多少条蛆又硬生生放下,“结果他们竟然两两搞到一起了!!!”

已经结婚的刑警露出深藏功与名的微笑,“以后魏副带好吃的来,我们都让着你一点。”

“不过你也要主动嘛!”刑警忍不住教育起来,“你整天回去就对着电脑傻笑,指望老天爷给你发老婆是吧,你看看珊珊,我觉得人小姑娘就挺好。”

他越说越深,“当初小裴来的时候我就劝你去追,现在没你份了,珊珊也是个好姑娘,你可别又错失机会。”

他说到这话头突然顿住,迟疑地看了眼小刑警,“……你是直男吧?”

“哥没有别的意思啊,”为表自己真是为了小刑警好,他连连正色,“你看沈队跟小宋,过得也很幸福,小宋来之前,沈队一年到头笑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你看看现在,我们日子都跟着好过了。”

“你要是喜欢男生,哥也支持,总而言之,不管你想要的是男媳妇,还是女媳妇,你都得主动才行。”

沈晏舟全然不在乎周围暗戳戳时不时瞟过来的视线,他望着宋鹤眠,低声问道:“你想什么这么出神?眉头还一直皱着。”

宋鹤眠把外套裹得更紧些,缓声道:“我在想案件牵连关系,如果被害人是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因此被杀,那他又是祭品……”

他声音越来越低,语气里满是迷惑,“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我感觉我脑子里有个结,它明明很容易就能解开,但是我就是解不开,好像有层迷雾。”

沈晏舟看他这个模样,心不由得缓缓下沉,这其实是个很简单的逻辑问题,宋小眠肯定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这个样子,让沈晏舟忍不住想起之前的自己。

白袍人几乎算得上他记忆里最刻骨铭心的点,但他并没能第一时间就把燚烜教和母亲的案子联系在一起。

但那是因为,他被催眠过。

如果鼎盛集团背后本来就有燚烜教的支持,如果他们本来就是一体的,这个案子就很能说得通。

甚至宋小眠的遭遇也能得到解释,因为宋家也是燚烜教豢养的傀儡,他们并不是因为宋小眠受尽磋磨饱受苦难才把他择选为圣子,而是因为他们早早就选定了圣子,所以宋小眠才遭受那么多不公。

宋小眠被催眠过也正好对应这点。

沈晏舟不再犹豫,他把住宋鹤眠左右双臂,直视着他的双眼,沉声道:“如果他们是一体的呢?”

这话石破天惊,宋鹤眠脑中咔嚓闪过无数惊雷,他急促地呼吸起来,嘴唇上好不容易泛起的血色顷刻间再次消失无踪。

对,沈晏舟说得对……宋鹤眠紧接着顺畅想到后面的事,自己一定也被催眠过。

但又有一个地方不通,他重新抬眼看向眼前人,脸色很是难看,说话的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但是,我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啊。”

宋鹤眠努力回忆起自己穿过来后的经历,他不记得自己有跟不明人物接触过,认识的熟人里,除了褚医生,也没人对他实施过类似催眠的行为。

可褚医生上次交代干净了,他没说这件事。

宋鹤眠忍不住道:“催眠可以共通吗?燚烜教给原来的宋鹤眠催眠过,我的思维也会被影响吗?”

沈晏舟摇头道:“先不要想这些,你是独一无二的宋鹤眠,我们回去再问一下褚,褚恩。”

宋鹤眠闻言点了点头,他甩开脑中杂思,先专注眼前的案子要紧。

影不影响都无所谓,这不是主要矛盾,他跟燚烜教之间,迟早有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大家协作起来非常快,临收工前,沈晏舟还拿着手电筒在发现尸体的芦苇丛里翻找了一会,确认没有什么明显物品遗漏。

晚上的照明条件实在不好,人员状态也很受影响,剩下的只能交给明天复勘了。

次日清晨全员到齐后,沈晏舟立刻拉着大家开了个早会。

大屏幕上的尸体照片触目惊心,尸体被撕开的塑料布半裹着,腹腔轻度隆起,像塞了一个小足球进去。

颜面浮肿外翻、口唇发绀膨大,舌头微微吐出,全身皮肤泡得发白又泛着青灰。

右腹部有一道微微裂开的创口,边缘泡得发涨,浑浊的水和着暗色血液正从创口处缓缓渗出。

大清早刚吃完早饭就接受照片暴击的众人:……

赵青的喉结上下耸动了一下,但对上沈晏舟那双冷漠的阎王脸,还是默默把想说的话咽下了。

沈晏舟:“昨晚夜间十一点零六分,报案人在钓鱼时发现了一具尸体,我们赶到之后,初步确认这具尸体符合五行杀人案的被害人特征。”

他把画面切到下一张,伤口边缘的卦象刻痕非常清晰。

沈晏舟:“详细尸检结果还要等法医室出来。”

接收到上级的眼神,蔡听学后背一激灵,“今天晚上,今天晚上十二点前,我们一定出一份详细的验尸报告。”

蔡听学:“但大致的死亡时间我们已经确认了,被害人死在五到七天前,除了右侧腹部的创口,尸体上没有明显致命外伤,初步推断死亡原因是大量失血引发的休克。”

蔡听学:“创口处有缝合痕迹,但是我们并没发现缝合线,缝合痕迹比较精湛,推测凶手有一定医学背景。”

沈晏舟甩到下一张图片,他指着封存在证物袋里的录音笔,“这枚录音笔电量已经耗尽了,技术人员连夜进行修复,现在能听见一些杂音。”

他录了声音,杂音说得是:“证据……压下……真相……”

这三个词已经足够办案人员联想出一件完整的案子了,沈晏舟:“夜间勘察条件不佳,我们未在现场发现什么能证明被害人身份的物品,但是我们现在有一个怀疑人选。”

下一张,是韩求真的正面身份证照片,照片里的人目光炯炯,两撇浓眉几乎要长到一起,正神情端肃地看向画外。

沈晏舟:“韩求真是个记者,他之前在《朝闻道》杂志社工作,十一天前,韩求真就没来上班了。”

沈晏舟:“技侦人员昨晚连夜追踪了一下韩求真的个人账号,通过微信步数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点。”

沈晏舟:“在从杂志社消失之前,韩求真每天的微信步数都在八千之上,消失后的三天更是达到了两万,但从第四天开始,他的微信步数就只有两千,第五天乃至案发前,都归零。”

这很符合被害人的遇害时间。

沈晏舟点了几个人的名字,“魏丁,你带着他们去做现场复勘,其他人先围绕韩求真展开侦查,我已经申请到了对韩求真住所的搜查令,注意搜寻可能保留了DNA的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