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王院长后, 王言的心都凉了半截。
和别的雄心壮志的傻瓜不同,他还是知道一点内部情况。
比如院长和景区老板认识,而且关系很好, 可能不止商业层面, 俩人指定有私交。
上次在忘忧镇就领略过景区安插内鬼的手段,如果、他是说如果,王院长是凶手。
那我被她刀的时候, 是嘎嘣一下就死呢, 还是分为五局三胜, 第一局让领导轻松地赢, 第二局让领导感到压力地赢, 第三局让领导小输,然后第四局再大获全胜呢?
到时候再说一些“没能让王院长尽力真是抱歉啊”这样的话,演技会不会太浮夸了?
哎呀真是两难的境地, 现在高校非升即走, 你以为压力不大啊。
看着老太太杵着拐杖慢慢挪过来,客厅里其他坐着的人纷纷起身,孟静文赶紧把王言拉起来,给王奶奶让位置。
“没事,不用。”王院长摆摆手, 和蔼得像路边跳广场舞的老太太,“刚才看见小姮招呼我们去餐厅,大家一起去,谢谢大家照顾我孙女。”
“奶奶~我扶着你!”
“小禾乖, 我们走吧。”
孟静文看着这和谐的一幕也不禁感叹道:“也不知道我活到这个岁数,还能不能来玩剧本杀,老太太心态挺年轻。”
京晶也附和道:“景区老板胆子也挺大, 我都替他们捏一把汗,这还是恐怖本,别把老太太吓撅了。”
看着老太太佝偻迟缓的背影,年轻人们纷纷感慨万千“就像在外面看见自己的爸爸妈妈”,表示他们会好好照顾王奶奶和小禾。
就像签订父母在外互助条约,大家父母在外面也有这样无措的时候。
王言:“.......”
俺真不中嘞。
你们面前这位老太太,是西海大学师生运动会羽毛球冠军,让全校师生看到了青年教师们的踊跃表现,一球一步打进正处,声声懊悔直达省委。
估计王院长自己也觉得没意思,后面不参加运动会了,去年又去报了个西海大学马拉松,顺利拿下老年组冠军。
跟她一组跑马拉松的老头们没一个敢在她前面冲线,还有一个临近终点时表演了拙劣的摔倒。
甭管冠军怎么来的,那马拉松能跑完也了不起,反正王言自己跑不完。
众人闹嚷嚷地走进饭厅集合,在圆桌边陆续坐下。
这是座相当不错的豪华酒店,饭厅穹顶高阔,一盏水晶吊灯悬在半空,四周挂着厚重的丝绒窗帘,中心是一张颜色深沉的实木圆桌,桌边是高背长椅,桌上有一只开着铜制牵牛花喇叭的留声机。
还有十个手牵手的瓷瓶小人,环抱着立在雪白的亚麻桌布上。
游客们拉开椅子落座时能感到地面传回的柔软的触感,这里和大部分高级酒店一样,铺了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不会发出丝毫声音。
对酒店来说,铺地毯是为了降噪,屏蔽高跟鞋和行李箱滚轮的声音,不过在这个场景下显然有了别的意味。
侦探哥说:“这个地毯很适合杀人。”
方才还在讨论东北大锅炖,他冷不丁地来这么一句好几个玩家都有些绷不住。
几个人刚想开口调笑缓和气氛,就听到桌面的留声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
“十个印地安小男孩,为了吃饭去奔走;噎死一个没法救,十个只剩九。
九个印地安小男孩,深夜不寐真困乏;倒头一睡睡死啦,九个只剩八。
八个印地安小男孩,德文城里去猎奇;丢下一个命归西,八个只剩七。
......”
断断续续的电流声模拟出了童谣的效果,这是从阿加莎原作译文节选出的童谣,在语言的过滤后,押韵和美感都落了一成。
游客们听完,像刚刚发下月考成绩单的教室那样炸开了锅,跟养鸡场一样。
“开始了开始了,这念的啥啊,跟佛经一样。”
“好像是恐怖童谣吧,大家别笑了,开始起氛围了。”
“安静安静,再闹掌门不给发奖励了,咱们要配合,要配合!”
没办法,和国外文学作品代表血腥诅咒的印第安文化不同,华国没有西进运动这样的屠杀扩张史,对印第安人头皮没有兴趣。
所以大家听到这童谣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
甚至大耿直接说了:“还没有我小学学校里唱的吓人。”
保险妹妹也笑吟吟地道:“我们那会儿唱的什么来着?妹妹背着洋娃娃,娃娃哭了叫妈妈,爸爸砍了很多下,红色的血啊染红了墙......”
“对对对,小时候听了把我吓得睡不着,还有一首红嫁衣,被传闻说听了的人都死了。”
“哈哈哈哈,我已经长大了,不怕这些了。”
“我还是喜欢那个太阳当空照,我去炸学校,这首正气。”
“这些童谣是怎么全国统一的,靠转校生吗?”
“比起忘忧镇差点意思啊,哈蟆谷东方文化做得更好,搞这些有点水土不服。”
“这个酒店是欧式的嘛,给你放两双红绣鞋那不很出戏。”
众人说说笑笑中,本次的剧本杀的DM来了。
是一位清冷出尘的姑娘,她一身素色长裙,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兔子。
哈蟆谷的npc都很有气场,她只是走过来,圆桌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谈笑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欢迎来到精灵酒店,我是这座酒店的主理人,大家可以叫我姮娥。”
大家屏息凝神,听她接下来的介绍。
“很遗憾的告诉大家,受暴风雪天气的影响,酒店和外界连接的通道暂时关闭,等这场风雪过去后才有工作人员上山,预估时间是一周。”
“好消息是,这座酒店设备齐全,仓库内有足够所有人吃上两周的食物,饮用水储备充足,发电机和柴火等能源亦能维持正常运转。”
“这一周内,诸位的暖气、热水、供电、手机信号都有保证,请尽情享受这次度假。”
“不过,酒店的客人并不止大家。”
“或许你们能在夜半听到脚步声、空房里的低语,抑或在茶水间里看见不该出现的身影,请不用害怕,这是酒店的原住民,它们在用自己的方式欢迎大家。”
姮娥不紧不慢地念完台本,底下急性子的游客却是等不及了。
“好好好,小姐姐,不用故弄玄虚了,直接说先杀谁,咱们不是外人,是内测玩家。”
“直接发身份卡吧!都是老玩家。”
“我是预言家我要跳了,谁表现好我给谁发金水。”
好不容易安静下去的现场又闹起来,游客们嬉皮笑脸,松弛感满满。
他们很嚣张嘛。
要是今天来的是掌门,还会这么跳吗?
姮娥挑挑眉,她不多争辩,拿出十人份的剧本,亲自走到游客身边分发。
一边发一边介绍本次剧本挑战的规则。
面对可能出现的流血事件,玩家的死亡由桌上的手牵着手的瓷瓶小人代替,大家根据自己剧本身份领取不同的小瓷人。
小瓷瓶要时刻带在身上,被凶手打破瓷瓶即认定死亡,瓷瓶破碎后,玩家需要在原地保持死亡状态。
瓷瓶内传感器侦查到瓶子被击破,十分钟后酒店会默认触发警报,届时剩余玩家会赶来勘测现场。
请死亡玩家不要破坏现场,演好一具尸体,保存的每一份线索都将会成为同伴抓出凶手的证据。
在众人采集现场后,死亡玩家出局。
“那出局玩家就走了吗?”京晶抓抓头发,指了指那对小情侣和王教授和孙女,“这种二人组和三人组,他们一些人出局走了,剩下的人怎么办。”
像王院长出局了,她也不可能丢下孙女自己走啊。
更重要的是,大家买的七天的票!如果第一天被杀了那岂不是很亏。
玩归玩闹归闹,毕竟和真实凶杀案不一样,就像需要用瓷瓶替代和扮演尸体,如果真的杀人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姮娥早有准备,她娓娓道来:“出局玩家依然可以留在酒店和大家一起生活,但是死亡状态不能透露凶手是谁,不能暗示同伴线索。”
“一经发现我们会立刻更换剧本,不再退还定金,并且依严重程度需要支付更改剧本的场景修复费用,并且需要处理其它游客的退费和投诉成本。”
和忘忧镇小镇一样,为了保证其他游客的游玩体验,需要签字接受景区协约。
姮娥挨着发同意书,大家纷纷摸出纸笔签字。
这倒是不稀奇,剧本杀这种多人协作体验,有个词叫“跳车”,即约好了一起打本的玩家是一车,因为一个人的迟到或者爽约导致剧本无法进行,这种情况会扣留押金。
像哈蟆谷这种大景区还好一点,缺人可以由工作人员顶上,小作坊有一个玩家跳车,一整部剧都开不了。
为了安抚其他玩家,行业惯例就是跳车者付全车费。
如果是这里十个人的全部费用,确实相当美妙了。
接下来就是选择房间,房间有两种,和忘忧镇一样,一种是恐怖向的凶宅,有灵异元素(含恐怖氛围、灯光音效、场景特效、NPC 互动,并分发室友),一种是普通房间,无超现实事件发生。
玩就要玩全套,大家对灵异事件还是挺感兴趣的,听起来睡到一半会有阿飘在床头蹦迪。
选择四楼的是王言和孟静文几个年轻人,在确认可以接受凶宅的室友后,姮娥分发了他们的房卡。
大耿特别自信,还在笑着给孟静文说:“我要看看他们怎么装神弄鬼的,肯定有工作人员在我房间外面画血手印,半夜往我马桶里倒红颜料,想想他们加班也不容易。”
保险妹妹也搭腔:“我还没住过凶宅呢,真的有魂环吗?”
几人唰唰签字,翻开分到自己手上的剧本,领取了各自的瓷瓶。
每个瓷瓶对应不同的身份,小瓷人憨态可掬,比如有细卷发的管家太太、穿着风衣的私家侦探、一丝不苟的严肃法官,等等。
做的很漂亮,向榆特意从景德镇订的手工款。
大家都小心翼翼收了起来。
显然,如果能保护瓷瓶到通关,这会是像战利品一样的东西。
现在拿到角色卡,按照他们计划,现在应该交换剧本、团结战线,把景区打个措手不及。
但是姮娥才交代了破坏规则的惩罚,听起来很严重,他们有点怂了。
大耿左看看右看看,第一个举起了手。
“主理人老师,我有个关于自由度的问题。”
姮娥抱着兔子款款坐下:“你说。”
“刚才规则里,最重要的且必须遵守的,只有一条,就是死亡判定。”
“为了在游客存活的状态下,平衡度假住宿和大逃杀设定,看到了杀手的死者必须闭嘴,这不算特殊设定,因为死者就是不能说话的,就算在游戏里死亡也会挂机冷却,遵守这一点是所有游戏成立的前提。”
姮娥露出个孺子可教的眼神,点点头。
做剧本受现实所限,总不能真的搞成鱿鱼游戏,杀游客犯法啊。
“所以在这一点以外,精灵酒店其实依旧延续了忘忧镇的设定,就是极致的自由度,游客们可以上网,可以拉群,可以自由讨论,甚至可以搜攻略,是吗?”
姮娥抬抬眉毛:“你想问什么?”
铺垫到这里,大耿露出了自己的狐狸尾巴。
“那我们可以交换信息吗?比如我们所有游客都是一伙的,也许凶手在我们之中,但是我们可以进行一个说服,打出全员通过结局不算违规吧?景区不会怕吧?”
他好嚣张啊。
姮娥露出个淡淡的笑容:“可以交换,不算违规。”
本来内测的意义就是测试极限环境下剧本的承载力,选一批最刺头最能作妖的游客进来,跳得越高越好。
这批名额是精挑细选放的,直接发邮件到谷民邮箱,就想看他们能翻出多大的天来。
在忘忧镇打了这么多把还是没长记性,我看你们所有人都有取死之道啊。
在姮娥松口后,所有人立刻发出小小的欢呼,开始热络地互换剧本搜集线索,并各自选择自己喜欢的角色。
比如侦探哥,他立刻找王言换到了侦探角色卡和小瓷瓶,觉得自己很帅。
一时间翻阅声讨论声不绝于耳,大家每个人都很兴奋,试图从剧本里翻出凶手是谁、谁来当凶手。
这些当然是......剧本里没有透露的。
王老太太拿着她法官的剧本,剧本里记载了该角色的黑历史,是曾经通过操控陪审团,对一名有罪但证据不足的被告处以绞刑。
看起来会被凶手复仇。
当然,大家一对账,发现每个人都有黑历史,所有人都有死的理由。
在他们讨论得起劲的时候,姮娥抱着兔子站起来,打了个哈欠。
“有问题可以来六楼找我,如果有想打麻将的,也可以找我组局~”
说完,她拍了拍桌:“温馨提示,在精灵酒店请保管好自己的随身用品,我们这个主题的酒店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监控。”
“遗失了可不会帮忙找哦。”
说完,她抖出了一箩筐手机,叮叮当当地落了一桌。
众人满脸惊愕,纷纷去摸自己的皮包和口袋。
“我靠!”
“什么时候拿走的!我明明捏在手里!”
“还真是我的手机,怎么搞的。”
众人冲到她座位上取回手机,方才所有人都坐在一起,没有其它游客进来,也没有别的工作人员。
理论上这就是最安全、最不会发生意外的组合了,但是——
大家面面相觑,突然背后冒出一阵凉意。
不会......真的有精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