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皇帝坚持亲征

孙太后的生活很简单。在她看来,出嫁从夫,夫死随子。即使是在皇家,也没有区别。

在她的夫君朱瞻基是皇帝,儿子朱祁镇也是皇帝的情况下,这句话就更加显得正确了。

因此,孙太后是先请得皇帝来,见皇帝不思饮食,素日爱用的珍馐佳肴也不动筷子,甚至脸色隐隐苍白后,才缓缓开口。

“我的儿,这两日身子可有不适?”

“母后此言何意?”

孙太后踟蹰不言,但目光担忧,其中的母子情意,毫无遮掩。

皇帝反应过来:“吏部尚书和母后说了早上朝会的事?”

孙太后回护道:“只是臣子关怀陛下龙体,没有提及朝会政事。”

皇帝不置可否,只说:“家事亦是国事,话说得好听,之乎者也圣人之言,但有的人,只是想拦阻朕不御驾亲征罢了。”

孙太后叹一口气,语气软和:“我哪里知道这么多呢?只是皇上如果身体确实不适,为娘的,不忍心看儿子强撑着领兵出征啊。”

皇帝也叹息,握住了孙太后的手:“那就请太医会诊罢,也让母后宽心——王先生。”

孙太后早已召集了太医在偏殿等着。

王振去传,不忘口头警告。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程礼都已经告诉你们了。”

程礼就是直言皇帝有喜脉的太医,现在还在监牢蹲着。

王振还没做好决定,是出发前用他胡言乱语的嘴祭旗,还是等班师回朝后顺势和朝中的其他逆臣一齐砍了。

不过,不管如何,剩下的太医,绝不敢妄议龙体了。

太医问诊的流程很明确,请来的太医挨个问脉,分别出具独立脉案,互相对照,商讨治疗方案,并对治疗方案的结果负责。

在孙太后的注视下,太医们挨个把脉,写下脉案,互相商讨。

过了片刻,太医院院正总结发言:“陛下身体康健,只是略有痰湿之象,或许是近日少食多烦,又偶食油腻之物而致。”

王振帮腔:“陛下筹谋着远征漠北,封狼居胥。是殚精竭虑了。”

皇帝也笑:“待朕御驾亲征,届时路途奔波,怕是想有油腻佳肴也不可得啊。”

孙太后想了想,说:“昔日先帝巡边,也会筹谋十天半个月的,要不,好生调养两天后再去?”

皇帝喜怒不定,听着话,神情立刻由笑转厉,说:“瓦剌军情似火,不比父皇巡边能缓缓筹谋。”

孙太后犹疑,但终究心疼儿子,不愿儿子吃苦:“或者,我儿只调兵遣将,稳坐京师?”

皇帝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孙太后立刻改口,苦恼自责地说:“是我没想明白,不该多言,”她扬起头下命令,“这两日负责皇帝饮食的是谁?得狠狠地罚一罚!”

皇帝重新展颜,拍拍太后的手权做安慰,任由太后身旁的女官领命去了。

太医院院正欲言又止,高祖皇帝曾有言,不得折辱厨子。

不过。

高祖皇帝又有言,“内臣不得干预政事”,并树立铁碑。但王振将铁碑拆除的时候,高祖遗令的力量,也无法拦住王振。

也罢。

他也不敢拦。

他甚至没有开口说出皇帝真实脉象的勇气。

——即使,茶叶的清甜雾霭之中,皇帝又一次捂着肚子,干呕出声。

.

太医们诊完脉,依次拜退。

孙太后已然面露倦色,但她勉励坚持,等皇帝喝茶缓过神,讲述他的亲征安排。

皇帝:“京城这边,朕已经令郕王监守。他素来沉默安静,母后不必费心。三日后出征那天,朕会正式下诏。”

孙太后心下动念,她不可以监守吗?

但转念一想,国有长君,皇长子只有两岁,钱皇后又还没有子嗣。太子未定,她不方便效仿诚孝张太后,辅佐太子监守。

孙太后念头通达了,便只笑道:“也罢,我只管颐养天年就是了。”

皇帝颔首,又补充说:“文官武将,五军六部九卿五寺二监,朕俱会将人带去,方便实时处理政务,让旨意通达。”

孙太后听不太懂,也听不出问题,便笑着答应了。

.

夜色已深,皇帝离开清宁宫。孙太后不再掩饰倦容,眼神示意,令宫女上前伺候。

而她只是沉沉思索。

不论是宫女还是女官,都不是医者,她只能闭门造车。

——干呕,食欲不振,太医喏喏垂目,皇帝罕然厉色。

真的只是偶食油腻之物吗?

不重要。

皇帝威势甚重,他说是,那便是。

.

皇帝今天也没睡好。他再一次梦到了黑龙,咆哮着撞向他的肚腹,将他从云端撞下。

王先生通传消息,说宸妃生下了皇三子。皇帝阴沉着脸,喝着太医开的太平方子。

梦,或许是预知梦。

黑龙,或许预示着皇三子。

皇帝愈想愈不喜,索性只命依律赏赐。含了酸梅防止呕吐,自去上朝。

今日廷议,依旧议亲征的各项事宜。

郕王低垂着眼,昏昏欲睡。皇帝不在乎,他只催问各部各营的筹备情况。

只有三天筹备时间,今天已经过去一天,但是,进度缓慢!

甚至,最上方的奏折,昨日关怀龙体的吏部尚书王直写的,劝他不要亲征!

他本人,甚至还叩首出列!!

“臣等叩请陛下体察世情,再三思量,不以社稷主之身,躬履险地。”

皇帝接过奏折,还没来得及翻阅,只见着密密麻麻的附名,便怒意上涌,酸意在口中滋长,肚腹隐约钝痛。

逆臣……

一群逆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