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一次辞与让

朱祁钰监国这几天,意外发现一个称不上好处的好处——

他可以随意出门了。

不用担心御史弹劾他(扰民或出行过简无皇家威仪二选一),也不用思索如何回应大兄皇帝的垂问。

不过……朱祁钰看着身侧堆成小山的奏折。

他是可以出门了,但他有空出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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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是做不完的。”汪殊意管理王府庶务多年,娴熟地叮嘱道。

“嗯。”

“殿下在百官面前宣称自己有孕,那就要护好胎儿,不可久坐。”

“好。”

看不过眼的汪殊意冲入文华殿,把朱祁钰从书山文海中拽出来。抖了抖他身上的奏疏,盯着他按时用午膳,再一起出宫。

朱祁钰原本只想在文华殿门口转两圈,汪殊意问一旁的内侍金英:“我能在文华殿久待吗?”

后宫不得干政,皇明祖训持续发力中。

接受了祖宗留下的遗泽,就要接受祖宗的训导。朱祁钰暂时不想在小事上争锋,遂了王妃的意,走着出宫的路。

天气热,瓦剌叩边众人不安,众臣艰难跋涉回京,也要休养将息,留下的大臣忙着工作,宫道投下的影子,明亮又萧索。

朱祁钰想了想,提议:“去街市上逛逛?”

汪殊意面露迟疑。

朱祁钰不解,但还是解释:“你去年怀胎,坐月子,今年带孩子,很久没安心出门走动过了。”

汪殊意叹笑感慨,但又摇头:“不去。”

朱祁钰讶然,好奇问:“为什么?”

汪殊意撇嘴笑道:“今天是王长随、毛贵和王山被处刑的日子。还是殿下下的令,殿下自己忘了?”

朱祁钰惭愧道:“这一天天的,我光看也先的动向去了……”

处刑的日子原本该钦天监定,但钦天监的监正彭德清也是王振的人,是迫害刘球,促使刘球被马顺肢解的主要力量之一。他已经在下狱名单,所以处刑的日子是随便勾的。

朱祁钰回想着,心下生出莲藕丝似的心虚。他已经迅速成为一个手握朱笔勾人性命,而毫不在乎的人了吗?

要审慎。

朱祁钰提醒自己,也是闲聊转移话题,再开口说道:“仪铭劝我说,左顺门打死马顺的痕迹要留着点,不要洗得太干净,作为警示。我确实该多加注意。”

汪殊意皱起脸,不吭声了。

朱祁钰失笑,想着仪铭和六部议定的大事,又感慨道:“现在还能简装出门,之后可能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汪殊意点点头:“瓦剌叩边,是会戒严,出门不便……并且,殿下这胎月份大的时候,同样不方便出门。”

朱祁钰眨了眨眼,一时干巴:“……也有这个缘由吧。”

已经走到宫门口,马车停在宫外。汪殊意并不多问,登上马车,又回身微笑地说:“殿下辛苦监国,也要努力加餐饭。”

纯然安慰的微笑还是相当能鼓舞人的,即使微笑的那一方一无所知。夫妻之间并非无法沟通,但解释起来很复杂。

为什么不能继续监国下去?为什么一定要立新君?

事以密成,还没有到可以阐述的时候。

但交流缺乏,也确实会带来了隔阂。事情如果不成,王妃又肯定受到牵连。

朱祁钰的内心有着本能的不安,他咬咬牙,跟着钻入马车中。

轿帘垂下,遮挡外界视线。在汪殊意惊讶的目光中,他伸出双臂拥抱住,将脸埋在她的肩上。

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汪殊意没问,只是嗔怪句“胡闹”,顺着发束的纹路摸了摸他的头。

“好好养胎就好,其他都是小事。”

权做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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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菜市场不比左顺门门口,凌迟处死的痕迹被冲得干干净净。

又是新的一天,新的早朝。

朱祁钰对于政事已经逐渐熟练,安排人员调动不再像是第一次学围棋一样窘迫。

虽然也出了点小意外。要给兵科给事中孙祥升职为佥都御史派往紫荆关时,误说成右都御史。以至于正儿八经的右都御史陈镒一时面露茫然。

朱祁钰和陈镒对视一眼,就发觉自己说错了,就要改口,但陈镒迅速低头,说:“现在边事危急,派去守卫的官员职位高,也能鼓慰人心。”

台阶递到这个份上,其他大臣也没有开口异议。朱祁钰索性点头同意。

即使还是监国,也已经感受到一言九鼎的滋味了。

早朝的其他话题都按部就班。也先又带着皇帝去大同要吃要喝了,福建的叛乱终于要平定了,湖广的叛乱还在继续,江西又有个小叛乱,调来的军队已经在路上了,通州的粮食已经成功运入京中,官员要升职,王振余党要处理……

都很重要,都很琐碎。

终于开完早朝后,朱祁钰照常去文华殿批奏折。不少奏折是庶务,不用在朝会上讨论,但需要他挨个提朱笔批。

朱祁钰认真看,挨个批。

才批了两本,他听到了外头的喧闹。

“哎呦!”内侍金英急匆匆地跑进来,愁眉苦脸,“文武百官都跪在外面呢,马顺的事情又要重演了吗?”

朱祁钰搁笔起身,说:“不必担忧,宫里已经没有马顺了。”

金英欲言又止,终究跟着朱祁钰走出文华殿,走到左顺门外。

左顺门外的痕迹终究是被清洗干净了,这次守在门外的百官显然也比上次多。场景相似又不同。

说的话,请求的内容,也完全不同。

百官跪在地上,齐诵:“陛下北狩,国家危亡。国有长君,社稷之福。”

“——请郕王殿下登基!”

朱祁钰站在白玉阶上,只看到一片乌压压的黑。他一瞬间有恍惚,他要承担朱家天家的责任了吗?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也终究做不到袖手旁观。

他甚至没忍住,要直接清算正统皇帝!

定了定神,朱祁钰手背在身后,按流程,朗声说道。

“有皇太后在,这件事还是要由皇太后决定!”

这也是皇明祖训的一部分,皇太后是他的嫡母,所以他应该以嫡母的意见为尊。

众位大臣听着,头抬起来,幽幽投向金英。

地点甚至还是左顺门!金英立刻脚底抹油,只留下一句话:“我去和太后娘娘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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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辞三让,登基的基本流程。

太后送来诏书的时候,朱祁钰已经做好了挑挑刺,找点理由,完成第三次辞让流程的准备。

但是……太后改了曹鼐学士的稿,大改,意思都变了。

简单来说——

皇帝是辛苦北伐才不小心被逮的,皇帝寄予皇长子的厚望是很高的。所以,要立皇帝做太上皇,立小孩子朱见深做皇太子。而郕王,则是由太上皇口谕认定做的新君,继承的是太上皇的法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