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相公?”卢闰闰先是讶然失声,旋即反应过来,之前害得家里人小心翼翼,她自己都不敢随意出门的事。
果然,事情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
送礼没有下文,索性光明正大相邀。
卢闰闰想通了以后,神色反而冷静下来,“是什么名目?”
送帖子无非是邀人上门做客,有些是邀一群人,有的只邀个别人。
谭贤娘道:“赏花宴。”
卢闰闰骤松了口气,赏花宴必定邀请的人多,不会成为众矢之的,除非坐次特别前面,否则都引不起什么波澜。尤其是文相公,出了名的交游广阔。
谭贤娘看她如蒙大赦的模样,忍不住添了句,“人家可是指名道姓,要你们夫妻二人一同赴宴。”
卢闰闰啊了一声。
心大如她也不免担忧,“我还没赴过高门宴席。”
她倒是做过不少高门府邸的宴席,这里头差别可大了去。
谭贤娘提醒她,“不去就得寻借口提早推拒了,文家可不能轻慢。”
卢闰闰深思一番,摇头道:“不成,我还是得去。原来就有争执,这时候再不去,便太过了。”
自己家里小门小户,再不情愿也只能转圜着来,真有一星半点礼数不周,讨了人家的厌,谁晓得是什么下场。
谭贤娘是怕卢闰闰不敢才提上那么一句,实际上赴宴是最好的,她自然没再多言语,只留了句话叫卢闰闰自己先琢磨好事宜,然后就起身回她自己院里。
留下卢闰闰拿着帖子坐在堂前冥思苦想。
也不知道在高门宴席间的觥筹交错,是怎么个情形,她能猜出来宴席菜肴先后,却怕难以应付那些你来我往间的软刀子。
有烦心事,害得卢闰闰都没胃口吃东西,回自己屋里躺着都不踏实。
陈妈妈看天色还不错,卢闰闰又不进屋,索性把她的屋子拾掇了一番,把草席全给换了,铺上绵软些的褥子。那些个大事,陈妈妈自诩指点不了,便在其余事上尽心尽力,好叫卢闰闰过得舒服。
而卢闰闰不会自己一味苦恼,既然想不出个究竟,干脆去痴缠陈妈妈。
陈妈妈在那忙活,她说是帮忙,实则嘴巴就没停下来过,问东问西。
“我娘说她没去过什么宴席,婆婆你去过吗?”
“不是说我亲婆婆娘家厉害么,她年轻时赴宴可多?”
“婆婆你说我要不要送礼?可咱家小门小户,送出的礼文家也不稀罕吧,但也不能为了不叫人看轻就打肿脸充胖子。”
……
卢闰闰在家里,心里一烦话就特别多,还爱问这问那,能说半个时辰不停歇。
就连陈妈妈这么爱说话的人都招架不住,一开始还有说有笑,后面不得不灌自己一整壶水,仍觉得口干。
干活都不利索了!
她转个身就碰着卢闰闰,手里捧着的茶水险些就溅到卢闰闰身上。
陈妈妈把卢闰闰扒开手来回细瞧,见没事才放心,却也不仅后怕地直拍大腿,“我的祖宗哦,你问就问吧,怎么躲我身后去了,要是烫着了可了不得。”
陈妈妈也不做旁的事了,用茶粉冲了两盏茶,再从柜里拿出一包糕点摆在盘上,和卢闰闰一块坐在庭院里面,边吃边正经说起话。
“你亲婆婆家在县里是大户,在汴京可排不上名号,哪能去得了那些宰相公侯的宴会。不过,她有回倒是碰巧去过亲戚的亲戚的宴席,那家也是有爵位的。我有幸跟去伺候,天爷哦,好大的排场。你也知道好点的席面和大正店都有看菜的习惯,那家宴席的看菜快有半人高哩,人家都放的是些果子,他家还用翡翠玉石装点,啧啧!”
陈妈妈时至今日说起来还啧啧称奇,她告诫卢闰闰,“头一道菜别管多稀罕,可千万别动筷子,要遭人笑话的。”
卢闰闰做厨娘,怎么会不知道看菜的习俗,但她还是点头记下。
陈妈妈接着道:“至于送礼嘛,你亲婆婆从前同我说过,又非求人办事,送礼要么是照着人家从前送礼的薄厚,要么就平平常常的送,自己什么样的家底送什么礼。即便是今日强撑着送了厚礼,搁人家的门庭还觉得稀松平常呢!远的不说,要是庄户人家咬牙送了两石米来咱家,你能觉得是厚礼吗?”
卢闰闰点头。
陈妈妈形容得粗糙直白,但卢闰闰反而更能领会其中含义。
她灵光一闪,骤然有了主意,“我知晓要送什么礼了!”
陈妈妈也就是那样说,其实她自己也没主要,哪晓得卢闰闰能领会。陈妈妈显得很是高兴,“要不说姐儿是娘子的亲孙女,聪慧劲也是一样。”
卢闰闰又缠着陈妈妈问了好些从前的旧事,陈妈妈闲着也是闲着,真竹筒倒豆子地说了,还总是拐到别的事上。
譬如谭贤娘刚嫁进卢家,面皮薄,饿了也不敢吭声,后半夜卢闰闰她爹偷摸着去灶房找吃的被陈妈妈给撞见。还有谭二舅母,陈妈妈一看见她就不喜欢,谭二舅父更惹陈妈妈讨厌,吃席使劲喝酒,喝完就说胡话,招其他人笑话。
卢闰闰听这些长辈的往事,听得怪开心,又问了好些旧俗,等李进散值归家,见的就是卢闰闰正围着陈妈妈一直追问的情景。
陈妈妈看到李进回来,真是如蒙救星,急吼吼站起来,“瞧我这记性,李官人回来了还未把夕食准备好。”
陈妈妈寻由头跑了,李进顺势坐到卢闰闰身侧。
他摘下幞头,一手拿着,面上泛起浅浅微笑,语气温和,容颜如玉,“方才你们在说什么,怎么婆婆匆匆走了?”
卢闰闰慢悠悠地吃茶,瞥了他一眼,眼波流转,灵动娇憨,她故意使坏,“在说你的不是。”
“我?”李进先是语气疑惑,旋即抿唇浅笑,配合地虚心求教,“不知我做错了何事,还望娘子指点,也叫我知晓该如何改。”
他这样一本正经问了,倒叫卢闰闰一时编不出来。
李进垂眸,挺拔的鼻梁在俊朗的脸上映出阴影,他似乎在低落,“想来是我错得多了,才叫娘子不知从何说起。”
他重重叹息一声。
男色惑人,何况是昨日才与自己温存过的俊美夫婿,他一声叹息,堪比折竹碎玉,几乎要叹进人心里。
卢闰闰哪里招架得住。
她按住他的手,急道:“怎么会,你好得很,不许你妄自菲薄。”
卢闰闰怕他再瞎说什么,忙不迭拿了块糕点喂李进,试图堵住他的嘴。
李进低头咬住,却未立刻咬下,反而抬眸望向她。
那眸光潋滟,容色灼人,似在述说无尽情意。
而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手上,手心似乎都随之变烫,还有指腹上若有若无的柔软触感,迟迟不曾离去,如千百只蚂蚁在啃噬心头。
碰巧陈妈妈出来,见此情形,用力咳嗽了一声。
卢闰闰迅速收回手。
李进捻住那糕点,敛容颔首。
待陈妈妈进了灶房,李进慢条斯理吃着糕点,眼睛片刻不离卢闰闰,他扬唇轻笑,眼神灼然,“这糕点,甚为好吃。”
平平常常的一句话,被李进放轻声调,说得宛如缠绵情话。
卢闰闰不知怎么回事,脸颊渐渐染红。
怪了,她心里称奇,明明从前李进是个容易羞涩红脸的,怎么如今他依旧轻声细语,时不时垂眸低落,却变成自己老是红脸。
而且都做了夫妻,明明更亲近的事也有。
她一时寻不出结果,也就不想了,待心绪平复,她把帖子拿出来给李进,说清楚原委。
涉及到大事,两人皆郑重起来,没再笑闹。
李进道:“男女赴宴不同席,你一人前去,若遇到刁难,怕是不容易。”
他沉吟片刻,“明日上值,我去官署打探一番,要是有同僚被一道宴请,旁的不成,能有人一道进出,可省去许多麻烦。”
知道卢闰闰也去,李进满心忧怀,不断思量。
他倒是不曾忧虑过自己。
卢闰闰看他眉头紧蹙,转而安慰起他,“好了,别想太多,只要有人作伴,宴席上能出什么差错?左不过她们问什么我都搪塞过去,装一装无知粗鄙的悍妇,你才要小心。”
两人互相叮嘱交代,皆为对方担心,什么都考虑到,不知不觉天色就暗下来,陈妈妈喊他们进去用夕食。
夜里,卢闰闰照常入睡。
李进如常执灯去正堂抄书,卢举躲那偷吃东西。
翁婿二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互不打扰,画面倒也相宜。
待吃饱喝足,卢举准备去漱口,然后偷摸回自己那边的院子,他见李进还在抄书,心中大为感怀。人果然不应太早成亲,瞧瞧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还是自己聪明,公事不必做得太多,吃喝不必拘着自己,也不必想着养家,快活似神仙呐!
有李进对比,卢举高高兴兴进屋,心中快悦更甚从前。
然后……
他刚爬上榻,就和坐在椅子上久候他的谭贤娘对视上了。
谭贤娘不吭声,也不骂人,就冷冷瞥着他,不说话。
这可比夜里撞鬼还吓人。
没过多久,方才还得意悠闲的卢举就被赶出屋子。
他昂着头笑呵呵出正堂,回来的时候,灰溜溜低着头,整个人萎靡不已。
李进早听见动静了,为了给丈人留点颜面,他刻意没有抬头,如常地低头抄书。
偏偏卢举自己耐不得闲,主动搬了把木凳到李进对面,唉声叹气地控诉自己的不易,说谭贤娘如何如何不怜惜他云云。
李进安静倾听,手上执笔的动作不停。
等卢举抱怨完了,李进微微笑,“娘亦是为了爹好。”
卢举不满,这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不过,李进虽净说官话,好歹态度好,卢举仍旧在那抱怨。
他一直抱怨到半夜,还觉着被赶出来也还行,好歹有李进作伴。
却见李进忽然开始收拾笔墨。
卢举反应不及,困惑地问道:“你收拾笔墨做什么?”
李进微笑,“进屋入睡,太晚了会吵着阿蔚。她若是知晓我夜里抄书,怕要心疼。”
卢举再也笑不出来,顿觉心情复杂。
方才他还觉得有李进陪着欣慰呢,眼下只余心碎。
感情孤枕难眠的只有自己。
不对,他连枕都没有。
面对卢举复杂羡慕的目光,李进施施然起身,仿佛毫不在意,也未在炫耀一般。
倘若李进没有唇角翘起,才是真的不在意。
*
后面几日还算顺遂。
李进得知杜秘书丞和官署里另一位官员都得了请帖,特意上门拜访,私下里请托照拂,人家以为他是顾虑娘子未曾赴过这样的宴席,皆应承下来。
等到赴宴那日,一早就请了专门梳头的婆子,卢闰闰提前换好衣裳等着梳头。
那婆子经验丰富,一听是要去高门大户的赏花宴,早前就和卢家人说要定那些花卉,好用来梳花冠。肥水不流外人田,卢闰闰备的礼和梳头的花都找余六娘买的。
余六娘原不肯多收钱,卢闰闰照着市价给,道是亲姐妹也得明算账,才能来往得久。
为了梳这花冠,卢闰闰很早便起来了。
高门大户的娘子可以用象牙做冠身,但对卢家来说,还是过于奢侈了,哪怕有个象牙的梳子也能用来珍藏,故而用的是竹骨。
梳头的婆子见的人多,说话好听,“其实用竹篾还轻咧,那些个高门娘子戴象牙做的花冠,一整日下来,脖子都僵住了,非得躺在榻上缓两日,否则都扭不得头。”
对此,卢闰闰只是笑笑。
她现在脖子也要僵了好吗!
所有的头发都要挽起来,戴上用竹篾做骨,丝帛粘好的花冠架子,然后将一整筐颜色各异的花,用剪子现剪去根茎,一朵朵簪上。
主要用的都是些小花,以粉白为主,既不能罗列齐整,那太过死板,也不能随意插,瞧着乱哄哄,故而很考验梳头娘子的手艺。
幸而陈妈妈终日混迹市井,与各家婆婆娘子皆有来往,消息最是灵通,找来的梳头婆子也是手艺好的。
卢闰闰虽觉得脖子都抬僵了,但待头上的花冠渐渐成型时,着实不由得被铜镜里的美丽惊叹住。
用的花虽多,却并非俗气的纷乱,而是一种夺目的美。
她发上的花冠多用小朵花,颜色却似夏荷美丽,一眼望过去,酥酪般的洁白泛着深浅不一的酡红。与繁复花冠相反的是发式的简单,花冠太大,几乎将头发都包裹住,只能瞧见鬓角的青丝。
繁复与简洁相结合,是宋人的审美风尚。
衣裳也是如此。
卢闰闰今日穿的衣裳依旧是褙子,却是无袖长褙子,里头是纯色的海天霞宽袖上衫,下着遮住鞋面娓娓迆地的月白色长裙,褙子是简单的藕色。
她的衣裳都不曾特意绣花纹,但在褙子的对襟上彩绘鸳鱼荷萍花纹,肩角处缀以珍珠。
清雅简单为主,点缀的繁复增添庄重的质感。
在上妆时,婆子也给卢闰闰的两颊分别点上几颗珍珠,似月牙一般。
望着镜中女子,嫣然一副端庄文雅的贵女姿态。
卢闰闰看着,只觉陌生。
她许久不能回神。
许是衣裳与发式束缚,她不自觉将脊背端得更直,连说话都刻意放轻声音。
卢闰闰妆扮了多久,李进就在内室看书等了多久。
待婆子笑着说好了时,他才放下书,起身出来,一见到卢闰闰,他亦是整个人安静下来,如被定住一般,可眼里的惊艳赞叹则愈发明显。
卢闰闰看着他,微侧头,抿唇浅笑。
她今日描了细长的眉,身形窈窕美丽,如此姿态,像极了画中仕女。
梳头的婆子没忍住调侃,“娘子生得好,今日这一妆点,自是容光难掩,瞧瞧,官人都看痴了呢!”
李进这才回神,可眼里的笑意灼灼,“有劳了。”
他对婆子说话亦很客气,取了赏钱给人家。
婆子又说了几句诸如天作之合的壁人、天假良缘之类的吉祥话,李进脸上的笑容愈盛。
如他这样的人,也会因听了好话而开怀。
卢闰闰怕时候耽误了,毕竟在前去的客人里头,自己家官职最低,阖该谦虚,没有拿乔迟去的道理,于是出声提醒,“官人,马车怕是等久了。”
马车亦是提早雇的。
婆子很识趣地告辞了。
卢闰闰起身欲走,李进先她一步搀扶住她的手,他打量了眼她头上的花冠,“很重吧?我扶你。”
卢闰闰不满地撅嘴,“我还以为你会先夸好看呢。”
李进笑了。
“甚美。”他注视着她,眼神灼热,如此道。
卢闰闰下意识弯唇,又生生忍住,她哼了一声,“我提一句,你方才夸一句,倒像是我迫着你,没甚意思。”
李进靠近她,鼻尖几乎要碰着她的鬓角,又或许已经碰着了,似有若无的旖旎,他贴近她的耳侧,滚烫的鼻息喷洒在耳垂,珍珠耳珰轻轻摇晃。
“月出皎兮,佼人撩兮。”
他的声音极轻,却悦耳至极。
卢闰闰霎然红了脸。
她强撑着瞎胡说挑刺,“哪来的月亮,你夸得不诚心!”
说罢,她推开他,匆匆向外走。
留下李进在原地笑容愈盛。
情爱最是滋养人,他初入汴京时,虽清瘦俊朗,但眉眼难掩疲惫,想是为生活奔波又得兼顾学业的缘故,人落寞了,便显得冷峻。而如今,他身着绸衣,华光尽显,容色灼人,一颦一笑皆如朝日辉光,透出向上的蔚然之感。
他笑了片刻,见卢闰闰走路太急,又大步上前,忧心不已地唤她慢些。
两人有些吵闹地上了马车。
唤儿今日也换了身自己最好的衣裳,随卢闰闰坐在马车上。
李进骑着刚买回来的马儿,之前就送到家里了,但一开始还不熟络,他稍费了几日给马喂草、刷洗等等,昨儿才算能骑出去,而且听他的话。
今日正好骑马去。
若是骑驴赴宴,怕是宾客里头一份了。
能被文家请去的,官阶都不大低,再怎么清贫也不至于买不起一匹马。
再不济,雇也得雇一匹。
总不能丢了脸面。
卢闰闰坐在马车内,时不时掀起车帘往外望。
平日她都是探出头看的,奈何今日发冠太高太重,她连多转下头都不敢,生怕一会儿扭到了,何况她的头加上发冠怕是比车窗还长,正着探不出去,歪头花冠会掉。
卢闰闰折腾了一会儿,没寻出法子,忍不住叹气。
“我还想见见他骑马穿梭闹市是何风采呢。”
卢闰闰生气地甩开腰间香囊的络子,不乐意地生了闷气。她执着于买马,就是想着李进生得好,身骑骏马在人前,是何等赏心悦目,旁人若是夸赞了他,她听着也高兴。
谁能想他骑着自己所买的马,穿于闹市的头一日,自己竟然不能全程瞧见。
见此情形,忠心的唤儿自告奋勇,要帮着转述画面。
卢闰闰立刻转怒为喜,期待地看着唤儿。
唤儿探头看了半日,回身坐正,认认真真地捋捋头发,抚平衣裳皱褶,看着很是郑重。
卢闰闰面露渴盼,等她开口。
“嗯……李官人骑马,威风凛凛!”唤儿沉吟许久,如是道。
卢闰闰得意笑起来,那是当然,李进今日是穿官袍骑马,他身形颀长,自然有气势。
她开始等待唤儿的后文。
一息,两息,三息……
卢闰闰按捺不住,“还有呢?”
“还有?”唤儿不解,“没了呀。”
“嗯??”卢闰闰初时亦是不解,旋即,她无奈扶额,一时激奋,倒忘了唤儿的性子。
唤儿见状,再次请缨,又去看了半晌。
头扭回马车时,她努力措辞。
见她如此认真,卢闰闰重新面露期待,“怎么样?”
“威风、好看、有人望他,馉饳炸焦了。”唤儿用尽毕生话语,硬是多挤了好些字。
卢闰闰提起兴致,兴奋地凑近唤儿,拉着她的手激动问,“还有呢还有呢!”
“没了。”唤儿老实道。
卢闰闰才被勾出兴呢,她心里痒痒挠似的,愈发坐立难安。
但她深知唤儿是什么人,能讲这么多都为难人了,只好叹气一声,想托着腮,中途想起自己脸上厚厚的脂粉,硬生生忍住。
正当卢闰闰觉得可惜时,车窗上的竹帘忽然被掀开,李进俊美的五官慢慢展露。
日光自他身后照来,背光而立,使得看他的人不自觉眯起眼,他周身蒙上一层辉光,白皙的面容在光下被照出如玉一般的质感,晃得人移不开眼。
“可是有何事?”他声音不重,却清晰入耳,听得人耳朵酥软。
卢闰闰立刻摇头。
她本想用力,结果头太重,总觉得摇摇欲坠,不得不双手撑着自己的脑袋,然后道:“我无事。”
李进道:“若有事只管唤我。”
卢闰闰敷衍地点头,一双眼睛却晶亮,止不住打量他。
李进这才放下竹帘。
卢闰闰过了会儿,还是忍不住掀开竹帘。她原是想看看沿途风光,却不期然与李进四目相对,他刻意驾马在车窗外,若她有任何事,不必唤也能察觉。
看着他小心扯着缰绳,好叫马儿亦步亦趋的模样,卢闰闰忍不住弯眉。
李进用目光询问,她摇头,眼神却不曾离开他,眉眼间尽是情意。
在车窗边坐着的唤儿很自觉地挪了挪屁股,免得打扰两人眉目传情。
一路安然地到了文家门前。
夫妻二人被分开,卢闰闰没忘了交代李进去送礼。
赏花宴要赏的是花,许多宾客都会带花前来恭贺,或是与花相关的礼物,譬如花制的熏香、蝶戏花卉图等等。
明不名贵都两说,主家也并非苛求。
但来的是文家,几乎都不约而同送重礼。
卢闰闰从陈妈妈讲的事情受到启发,她另辟蹊径,在市井里找了二十四种种子,春夏秋冬花期各六种,天南地北哪都有,有些甚至不适宜汴京的天气,像极温暖湿润的南边才能种活的茶花。
但她不写这些,只在每种花籽包上写清楚花名,盛开于何地,花期是何季。
有的花卉名在汴京根本不曾听闻,甚至只在当地有人知晓,费尽心思去寻,极侥幸才能从行脚商人那得到花种。
这样稀缺的花种,说贵也不贵,但打眼一看,因不曾听闻过,又比看似金贵,可在文家只能算平平的花卉显得别出心裁。
别人一时半会也拿捏不准价钱。
卢闰闰与李进分别后,被引路的婢女请到后院设宴的地方。
她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客人。
卢闰闰站在门边,不着痕迹的在人群里找寻杜娘子的身影,与人目光相撞了,则大大方方微笑颔首,人家拿捏不准身份,亦是颔首示好。
没人会傻到平白与人争吵。
但的确会三三两两,彼此熟络的人家凑在一块。
正当卢闰闰苦寻无果时,院门前又被引进新的人,唤儿轻拉她的衣袖,示意她看过去,来人正是杜娘子。
杜娘子是个爽利人,她一出现,就与几个娘子交谈上。
卢闰闰主动上前问好。
杜娘子趁势把卢闰闰介绍给几人。她亲亲热热地扯着卢闰闰的手,仿佛很熟稔一般,“这是李著作郎的娘子,我啊,对她可是一见如故,玉一般人儿,谁见了都喜欢。”
卢闰闰对她们欠身一福,面带笑容,“卢蔚见过几位娘子。”
另外几位应当是听闻了点有关卢闰闰的事,一听她的夫婿是谁,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似用眼神交谈。
私下里恐怕非议过。
好在人前礼节不失,皆对她还礼,唤她一声卢娘子。
只有杜娘子与众不同,喊卢闰闰为卢妹妹,有意无意的显得比旁人亲昵。
凑上堆了,自然开始游园赏花。
有夸花美的,也有炫耀见识,把花的来历说明白的。
当然,园子里有婢女候在左右,若是不知道其中名贵,也可以唤婢女上前解释。
卢闰闰也算看了个新鲜。
旁的不提,就说菊花,她以为菊花只有黄色,结果粉的、墨粉、粉白、绿白,舒展姿态似荷花、牡丹、美人垂髻等等,光是这些颜色形态各异的菊花就有数百盆了。
一眼扫去,仿佛真是姿态不同的美人,或垂首,或羞然。
一盆盆细瞧完,真真是心旷神怡,惊叹不已。
卢闰闰这样擅言语的人,也被惊得说不出旁的话,只道是,“真美啊!”
有同行的娘子亦是被震撼得久久不能回神,“这些花,论名贵论数目远胜金明池。”
金明池是皇家园林,只在正月对百姓开放数日。
旁边有人听了,拉住那娘子,小声警告,“慎言!”
那人也知晓自己说错了话,忙掩嘴,神色惶恐。
出了这么一遭变故,几人无心继续赏花,索性往坐席那走去。
每个桌案前都有侍奉的婢女,亦有专人问过名姓官职,将人引到相应的坐席上。
卢闰闰等人回来得正好,没过多久,文家夫人就到了上首坐下,陆陆续续请人回到案前。
每个人分案而坐。
卢闰闰打眼一瞧,今日来的女眷没有两百也有一百八。
说句实在话,她虽不是居于末席,但也差不多了,幸而不是两边各摆一个漆案,分东西两边,但一边各有四列,如此一来,才能勉强听清文家夫人说了什么。
无非是些客气话。
她倒没太在意,只看着案上摆的那盆比她头还高的菜。
说是菜也不全对,底下垒着坚果,往上有腌制好的蜜饯果子,什么蜜煎金橘、樱桃煎等等,再往上还有糕点。这些被垒得密不透风,颜色丰富,应该是出于彰显富贵意图,还撒了金箔,缀了珍珠。
就以卢闰闰所见,正常没有那些。
这上头吃食瞧着还挺诱人,被摆成塔状。
但卢闰闰没有动筷,她知道这第一道是看菜,只能看不能吃。
虽然不知为何有这样的习俗,她一直觉得,若是为了开胃,难道看一些酸甜可口的果子糕点就能勾起食欲吗?
着实费解。
总之是不能动筷。
她也不想头一回赴宴就被人嘲笑。
在每个人的案上摆了看菜后,上首的文夫人说了什么话,卢闰闰没大听清,就有三个女伎人翩然上前,一人抚琴,一人弹琵琶,一人吹箫,她们皆生得貌美动人,衣着华丽,与常见的清雅不同,衣裳上绣了大片繁复美丽的花纹,发上珠翠环绕,口脂殷红,肌肤洁白。
她们不曾有轻浮之举,素手芊芊,奏起悠扬清雅的曲调,极为舒缓悦耳。
而文夫人身边的妈妈一拍手,两列衣着一致、身形窈窕的婢女,低眉敛目地捧着花盆鱼贯而入。
她们所捧的花,品种各异,但无一不是名贵非常。
近百盆花映入眼帘,卢闰闰虽坐在后排边角,也能嗅到花香。
这算是赏花,亦是闻香。
在此间隙,有婢女不知何时到了众人案边。
每人身边都来了三名婢女,一人捧着面盆,一人执镜,一人端着托盘,上面放着白布、薰炉等。
捧着面盆的婢女先上前,卢闰闰余光瞥向左右,学着人家将手放入其中简单浸泡,水面上漂着许多花瓣,能不能有用不提,赏心悦目是真。
待她抬起手,端着托盘与捧铜镜的两个婢女则上前。
卢闰闰拿起布巾将手擦拭干净,随手将布巾放回去,捧镜的婢女则将镜子放回托盘,拿起薰炉,低头弯腰为卢闰闰熏手。
百余宾客皆是被如此伺候。
待熏好了,她们屈膝一福,低头缓步后退,正如她们无声无息出现,走的时候脚上也没有声音,不知不觉就散干净了。
卢闰闰方才面上似无波澜,其实心中惊涛骇浪。
天爷呀!
她真是头一回见这阵仗。
卢闰闰只知道高门大户的宴席吃得好,不曾想被照料得如此之好。
趁着没人注意,她悄悄闻了下手。
好香!
浓郁的花香,裹挟着清凉感,再细嗅却又能闻到奶香,余韵是清雅的木质香。
很复杂的香味,但可以肯定香料很贵。
她还没惊叹完呢,方才捧花的婢女们与女伎人都退了下去。
约莫十数个妙龄女子,身着平素不常见的衣裳形制,有点像供奉神仙画像,数件广袖长衫,上着云肩,腰系长长红丝带绳结,发髻被梳得很高,钗环极多,而且复杂。中间是一个如浪潮起伏的金冠,延出一只完整的雀鸟,左右两边插着步摇,那步摇很长,从发髻垂到肩上,有数个灯笼与莲花,中间用珠子衔接。
卢闰闰虽不曾在宴席上看此舞乐,但是在瓦子见过类似的发髻,被称作特髻,仿照神仙的发式,但一般只有伎人与烟花柳巷的女子才会梳此发髻,高门大户的娘子不梳特髻。
这些舞伎身形轻盈,体态纤细,手捧荷花灯,舞姿飘逸灵动。
在宴席桌案两侧的后面,有乐师吹笙拨动丝竹。
而在众人被忽然盈盈入内的舞伎吸引目光时,她们案上的看菜不知何时被撤下,换上了新的酒盏与一盘鹌鹑水晶脍,边上还有两碟蘸料。
上面的文夫人说了些祝酒词,在她举杯时,众人一块举杯,随之共饮。
卢闰闰放下酒杯,细细回味品酒,辛辣浓烈,有独特的辛香味,这酒香味不常见,她总觉得熟悉,她又品了一口,忽而灵光一闪想起是怎么回事。
她在做宴席的时候偶然喝过,这是胡椒酿造的酒。
厉害啊,头一道菜配的酒就是胡椒酒。
胡椒价比黄金,一般的富户都吃不起胡椒,用来做香料也抠抠搜搜,文家直接拿胡椒酿的酒待客。
要知晓胡椒酿酒,便是官家也只在正月赏官员。
在卢闰闰愣神之际,一舞毕。
有人收走酒和菜,重新换上新的一盏酒与菜。
表演的人换成了男伎人,演的是傀儡戏,搭着欢快的鼓点,演了一则故事,大致是老鼠偷吃庙里的香火成精,化为人形,又去偷吃人间百姓储藏的粮食,害得当地闹了饥荒,然后被神仙收走。
故事不算精彩,胜在鼓点搭得好,而且傀儡师操纵鼠儿真的十分灵动,真像是贼眉鼠眼的模样,还很滑稽,倒是引起不少人哄笑。
这回上来的是梅花汤饼。
通俗些讲,是金贵版的面片汤。面片用白梅花和檀香浸泡出来的汁液和成面片,汤底则用鸡、火腿等熬制出来,颜色清淡,鲜味浓重,面片吃起来有梅香余韵。
搭的酒亦是用梅花所酿。
之后皆是换一道菜与酒,便有新的一场表演。
不独是奏乐跳舞,也有说话、杂剧、烟花等表演。
卢闰闰已经从初时的惊叹变为麻木。
她就说嘛,为何高门贵胄随便一个宴席就能吃上两三个时辰。
卢闰闰不由想起在现代看过的电视剧,宴饮几乎是一群人在欣赏跳舞,从头至尾不曾变过,古人也是人,纵是是跳出花来,一直赏同一群人跳舞只怕也得打瞌睡。
而且得是什么体力才能跳两三个时辰呐!
想到这里,卢闰闰没忍住笑出声。
旁边的杜娘子正看小儿相扑杂剧而惊叹连连呢,忽而听见卢闰闰的笑声,疑惑问她,“这好笑么?”
卢闰闰赶忙回神,“没,我想旁的事了。”
杜娘子见没事就继续看了。
所谓小儿相扑杂剧,就是两个小孩子相扑,但却是提前演练好的,务必要瞧着时而惊险,时而好笑。
卢闰闰也专心看起来,席间众人被逗笑,她看着两个小孩熟练被摔得打滚,佯装面色惊恐的样子,却忽然不大舒服。
演到如此熟稔,私下不知得怎么苦练,如今也才七八岁。
她油然生出愧疚感。
说到底,还是前世的记忆在影响她。
她心情莫名低落,却不敢在人前展现,强颜欢笑,跟随众人时不时笑出声。
好不容易挨到宴席上的表演结束,菜都上完了,还是没能散宴,有人抬上贯耳瓶,让人能投壶,还有商谜供猜,若是不喜欢,也可以自己出去逛园子,有婢女引路不怕走不回来。
还有人始终在宴席中央说三分,所谓说三分即是讲魏蜀吴三国的评书。
总之不叫客人觉得无聊。
不知不觉天都黑沉了。
要是想回去,可以提前回去,若是想玩,也一直有人陪着,甚至醉酒走不动,夜太深不想走,主家都会安排厢房供休息。
卢闰闰自然是不可能留宿的。
其实宴席的菜一上完她就想走了,只是如此容易显得不合群,故而这才陪着玩了一会儿。
女宾这里尚且如此热闹,男宾那更是不必提。
卢闰闰本以为自己上马车后,还得等李进许久,不曾想她一掀开帘,就看到李进端坐其中,正在发怔,神情凝重,不知在想什么。
她下意识想到了李进之前说过的事。
卢闰闰连忙爬上马车,把帘子掩好,凑近他,低声问道:“怎么了?他们逼迫你了么?”
李进见到她,舒展眉头,恍若没事人一般,“席上那么多人,能出什么事?”
“你要同我说实话!”卢闰闰认真道。
李进握着她的手置于腿上,笑着与她对视,眼神并不闪躲,“真的无事。”
“成吧,有何事你都要同我说,什么时候都行。”卢闰闰见问不出什么,也就不再强迫他。
李进看她一直摸着脖子,似乎不大舒服,他双手捧起她的脑袋,帮她的脖子减轻重量。作用聊胜于无,不过卢闰闰觉得很有趣,心神移开,对脖子酸痛的察觉自然就少了。
李进不舍得她难受,主动提出要帮她把花冠卸了。
卢闰闰不大相信,“可这复杂着呢。”
李进轻笑,“她帮你梳发髻时,我瞥见手法,应当不难。”
“也好。”卢闰闰还是答应了。
她想要是李进没卸好,最多就是自己顶着光秃秃的竹骨进家门,横竖夜深了,也不用再见客,丢不了人。
卢闰闰双手托腮,安静等着。
外头月光正盛,可未免外人瞧见,不曾掀起车帘,只点了一盏油灯,人影打在车厢上,周围时不时响起宾客醉醺醺的声音,驱使家中下人驾马车归家。
卢闰闰以为头皮必定会时不时被扯到。
哪怕是陈妈妈帮她拆发髻,都常扯着她的头发。
然而李进的动作却很轻,她甚至没有太多感觉,反而是酸痛紧绷的头发渐渐舒展开。
等呀等,直至李进停手。
卢闰闰好奇地问,“拆好了?”
问归问,她的手迫不及待摸上发髻,却未摸到柔软披洒的长发,心里嘀咕了一声。
李进道:“嗯,我简单挽了发。”
卢闰闰哇了一声,语气惊叹,眼里尽是钦佩,“你好生厉害!”
李进不由扬唇。
许是自幼被夸惯了,卢闰闰待人也是如此,明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会引来她的真心赞叹。
可不得不承认,她的赞许,使得李进忧虑的心情好了不少。
他温声道:“我骑马去。”
卢闰闰点头说好。
接着,她又唤他,“你饮了酒,骑马小心些。”
李进神色悦然,笑容渐盛,“好!”
这回卢闰闰就能肆意探头去瞧李进。
夜里比白日还更热闹些。
灯火通明,却又绘出白日所没有朦胧,影子摇曳,人心亦是,像是被什么给填满了。
这样的日子,卢闰闰觉得自己能过一辈子。
亦或是这段路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
不过路总有尽头。
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家门前。
陈妈妈坐在门前等他们,身边还放了一盏高脚瓷油灯。
见他们回来了,匆匆上前迎,还嗅了嗅,“喝酒了?也是,宴饮哪有不喝酒的,我泡了蜜水,喝了再进屋,要不明日起来容易口干。”
陈妈妈还给马夫赏钱,又倒了水给人家喝。
陈妈妈还想给马夫几块糕点,马夫哪好意思收,推了回去,道是自己有带干粮没饿着。
听他这么说,陈妈妈也就没再塞。
而卢闰闰与李进两人喝过蜜水,简单沐浴后,也都沉沉入睡。
陈妈妈生怕李进半夜里还出来抄书,夜里特意起来去正堂瞧了一眼。
好在李进并非真的是铁做的,席间尔虞我诈,费劲心神,这回是真的累着了,一觉睡到天色熹微才起来,收拾过后,如常去上值。
卢闰闰亦是如常起来,研究菜式。
日子仿佛又平静了。
先前的波折远离二人,陈妈妈开始无所顾忌地出门,只为了买新鲜食物。
就连卢闰闰自己也松懈下来,想着应该没事了。
直到这日,陈妈妈提着菜篮,神色惊恐地回家,双手按在胸前,没了往日的沉稳泼辣,她顾不上敲门,匆匆闯进卢闰闰的屋里。
“出事了,出大事了,文、文相公府邸似是被抄了,我看见好些官被押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