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这场初雪来势汹汹。

鹅毛般的大雪, 悄无声息地侵袭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江斯月打不到车,裴昭南顺理成章地开车送她。

林艺姝笑容满面地道别:“江老师,下次有空再过来玩儿。”她又嘱咐裴昭南:“昭南, 你一定要把江老师安全送到家。”

不出所料,全城大堵车。

裴昭南平时最烦堵车,今天他的心情却极好。他切了一首歌, 哼着节拍。这首歌他已经很久没听了, 节奏却记得丝毫不差。

江斯月知道, 这是林肯公园的歌。她跟裴昭南谈恋爱那会儿,常常受到他的熏陶。

提起这支乐队, 难免一声叹息。2017年7月20日,林肯公园的主唱查斯特贝宁顿在美国洛杉矶自缢身亡。自那以后,林肯公园几近停摆,时至今日再无音信。

他们分手的那个夏天,全是坏消息。

江斯月的眼睫颤了颤。

雨刮器不停地刮去挡风玻璃上的雪花, 车灯只能照亮前方一段不长也不短的路, 大雪仍旧弥漫。

裴昭南突然问了一句:“我送你回哪儿?”

江斯月啊了一声,这才想起来她没跟裴昭南说目的地。他下意识地想送她回学校,可她已经不住宿舍了。

“我住万柳。”

“……”

裴昭南默了默,这才说:“可以啊你,三过家门而不入。”

她和他仅有咫尺之遥,却有如相隔万里。

分手之后,裴昭南不是没想过搬家。

那个没有江斯月的地方, 令他窒息。每天回家,等待他的只有清冷的月光。

幸好他们只同居了三个月,如果是三年……他用了“幸好”这个词。

那是一段多么美好的时光。

他竟会想要抹去它的存在。

这五年,裴昭南的住址和号码从来都没有变过。

但凡江斯月有心, 随时都可以联系他。

可她没有心。

思及至此,裴昭南不禁又开始烦躁。

他爱江斯月,也恨江斯月。恨她不爱他,更恨他还爱她。

人总是贪心不足。

之前,他只希望江斯月别再恨他。现在,他又开始想要江斯月的爱。

不是一点点,他渴望她的全部。

裴昭南清楚地知道,江斯月回国不是为了他。

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几分是造化弄人、听天由命,又有几分是身不由己、情不由衷呢?

气氛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江斯月什么也没解释,因为她没法儿解释。难道她要说:“我之前以为你跟你表嫂结婚了?”想想都尴尬。

她看着窗外的茫茫大雪,终于找到一个安全话题:“露娜还好吗?”

“不怎么好。”

“露娜怎么了?”

“一到晚上就叫,吵得我睡不着。”

“……”

江斯月思忖片刻,真诚地建议:“你可以把它放进猫屋,这样就不会吵到你休息了。”

裴昭南面无表情地打着方向盘:“我不想一个人睡觉。”

有只猫陪着也是好的。更何况……江斯月说过,露娜就像他们的孩子。这是她留给他为数不多的念想了。

江斯月眸光微动。

五年光阴……于人而言,只是生命的一程。于猫而言,已是半生。

出国之后,江斯月对裴昭南的感情异常复杂,复杂到她不敢多想。

可是,她对露娜的感情非常纯粹。她爱露娜,她想露娜。有时候,她还会梦见露娜。

露娜追着她玩耍,用两只爪子抱住她的脚,开口说话。

为什么不要它了?是它哪里不好吗?是因为它不小心咬坏了她的充电线吗?

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多么无辜。它始终不肯撒手,等待她的回答。

江斯月从梦中惊醒,再也无法入眠。

她只能在深夜翻看露娜的照片,流泪到天明。

裴昭南说:“猫越老越黏人,露娜快九岁了,活不了几年了。”

九岁的猫,换算成人类年纪,已是知命之年。

裴昭南语气平淡,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江斯月却忍不住红了眼眶。时间太残忍了,她也太残忍了。

“对不起,”江斯月喉头哽咽,“我可以去看看露娜吗?”

“怎么看?”

“你把露娜带出来。”

“那不行。”

“为什么?”

“露娜现在怕生,不敢出门,更不能见外人。上次带它出门看医生,它吓坏了,一到家就钻进柜子躲了一夜,第二天都不肯出来。”

江斯月一听,难过得直掉眼泪。

她对露娜而言,已经是外人了?

这眼泪让裴昭南尝到了一丝报复的快意。他又说:“没事儿。你可以来我家,熟悉的环境会让露娜感到安全。”

江斯月有些犹豫。一旦踏入他家,发生什么事情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她和裴昭南,现在算怎么一回事?

谁也没有开口提复合,他们也不可能当回普通朋友。暧昧吗?说不上。想睡吗?呃……她还真有点儿想。

有人说,最好的炮友就是前任。

彼此熟悉对方身体的每一处,所有的习惯都知晓,恰到好处的合拍。干净,卫生,还放心。

可是,江斯月不想跟裴昭南回到那种不清不楚的关系。

她想了想:“那我过段时间再去。”

“什么时候?”

“年后吧,我得回成都过年了。”

“……”

裴昭南瞬间后悔。

现在离过年还有一阵子,等到年后,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岔子。万一她回家又出去跟人相亲呢?

江斯月的想法很单纯。

一是这段时间她可以好好想想这段关系该如何继续,二是她打算等月经来潮再去裴昭南那儿。以免自己受不住诱惑,又跟他滚到一处去。

一时无话。

车子不知不觉开到小区门口,裴昭南问:“哪一栋单元楼?我给你送到家门口。”

今天的雪实在太大,江斯月公寓所在的那栋楼离小区门口还挺远。她没打算瞒,便告诉他:“15号楼。”

裴昭南把江斯月送到楼下。

她拿上东西,解开安全带,对裴昭南说:“谢谢你送我回来。”

裴昭南不喜欢她这么客气,却也只能跟她客气:“不用谢,应该的。”

江斯月正要下车,裴昭南忽然又说了一句:“也不请我上去喝杯茶什么的……”

她明显愣了一下,这才说:“不太方便。”

“这有什么不方便?”裴昭南说,“我就喝杯茶,又不会吃了你。”

江斯月却道:“我不是一个人住。”

她不喜欢室友带异性回家,她自然也不会把异性领进家门。

“家里还有谁?”

“我同事。”

“……”

裴昭南只能作罢。

这么小的房子还得跟别人一起住,她果然过得不太好。他心疼到可以原谅她出去跟别人相亲。

江斯月倒不那么觉得。

她的事业才刚刚起步,怎么可能一直穷下去?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跟裴昭南道别,走进楼道。

楼道的声控灯不太灵敏,乌漆嘛黑一片。她跺跺脚,将灯光唤醒。

是时候换个更好的住处了。

///

江斯月着手找房子。

年前是房租最便宜的时候,她打算搬完家再回成都过年。

她的要求不算高。

一居室,东南向,家具齐全。

这一片没什么新房,房龄老,房屋状况也一般。

找来找去,预算内的多多少少都有些问题。交通不便、蟑螂乱窜、上个世纪的厨卫、隔音差到像是睡在邻居两口子的床底下……这些问题江斯月一个也没法儿接受。

难怪人家说,找房和相亲一样。

你看上的,人家肯定看不上你。

江斯月只能咬咬牙提高预算。预算一上来,什么都好说。她很快就找到一间合适的房子。

实际使用面积六十平米,阳台朝南,厨卫干净。前两年刚装修过,全新家电,连空调都是大金的。距离A大步行只要十分钟,下楼就是地铁站。

房东说:“原来我闺女在这附近上班,现在她换工作了,房子才空下来。”

一个月一万二,不议价。

见过好房子,谁还看得上差房子?

恰好那天,江斯月收到合同首付款十二万元。她就跟房东签了合同,押一付三,再加一个月的中介费,六万块就没了。

这绝非一时冲动,江斯月对此想得很明白。

机会无处不在。北京人才济济,大家都很尊重文化人,愿意为知识付费的人非常多。

她前几天甚至接到猎头的电话,问她是否愿意去机构兼。职,专门教雅思。雅思属于非学科类培训,不受双减政策的影响,合法合规。机构开出的课时费高达四位数,每天两三个小时就能月入十万。

不得不说,名校光环确实好使。她之前的思维太局限了,早知道就把相亲的时间用到赚钱上了,真是白白受了一遭气。

当天晚上,江斯月回公寓打包行李。第二天一早,货拉拉就等在楼下了。

踏入新家的那一刻,阳光照到身上,她的内心充盈着一种踏实的幸福感。

……

江斯月忙着搬家,没什么空联系裴昭南。

这个年纪,脑子里成天情情爱爱,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裴昭南却不怕被人笑话。

他什么都有,什么也不缺。那些只是身外之物,他并不看重。他想要的有且只有一人。

好在,江斯月至今仍会被他的外表吸引。

感谢父母赐予他这副皮囊,他必须得好好维护保养。

裴昭南今年二十八,多好的年纪。如果不是江斯月身边全是十几二十岁的愣头小子,他也那么觉得。

他第一次有年龄焦虑。还是得多练,以色侍人不丢人。等年后江斯月过来,他一定要好好表现一番。

裴昭南特地请了私教,天天去健身房上课。

吴蓟忍不住提醒:“别过度健身,容易雄秃。”

这个岁数,男人的头发比肌肉更宝贵。

孙怀祯问:“不儿,他天天撸铁干什么?准备把那个女人打一顿?”

蒋绍杰道:“打个屁!他敢么?我看他是打鸡血了。”

裴昭南这段时间的精神状态比以前好多了。心情一好,脾气也不冲了。别人调侃他几句,他也无所谓。

只不过,几天没见江斯月,他心里头想得厉害,压根等不及到年后。

回家的路上,他给江斯月发消息。

【裴昭南:回成都了?】

【江斯月:还没。】

【裴昭南:在家呢?】

【江斯月:嗯。】

裴昭南在十字路口拐弯,往她小区的方向开,一直开到楼下。

【裴昭南:我在你家楼下。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

【江斯月:我吃过晚饭了。】

裴昭南心想,他都在楼下了,她怎么这么不识趣?

不吃饭,好歹也下楼见一面吧。

【江斯月:我不住那儿了,前两天刚搬走。】

【裴昭南:搬家怎么不告诉我?你一个人搬家?搬哪儿去了?】

手机那头的江斯月有些无语。

她跟裴昭南是什么关系,搬家还得通知他?

不过,这种冒犯也没令江斯月不悦。

她对裴昭南的包容远胜于旁人。

【江斯月:我一个人住,习惯了。自己能应付。】

多年漂泊,她早已锻炼出独立生活的本领。她在国外也经常一个人搬家。

【裴昭南:一个人住多不安全。】

【江斯月:这里是北京,安全得很。】

【裴昭南:北京就没有坏人了?】

江斯月:“……”

方圆十里,就属他最像坏人。

一个劲儿地打听她的住址,还非得来家里找她。她要是出了什么事,他就是头号嫌疑人。

……

江斯月此时此刻正在小区门口的快递柜取快递。

搬家添置了不少新东西,她最近一直在收包裹。

家里缺一把餐椅。她买了一把漂亮的实木椅子。

这个包裹又大又沉。她明明让快递员送货上门,不知为何包裹还是被放进了自助快递柜。

她现场拆掉厚实的包装。想一个人搬回去,还得花点儿力气。

昨天又下了雪,冰雪尚未消融,地面湿滑,她小心翼翼地搬着椅子往回走。

裴昭南开车进了小区。刚停好车,就碰见江斯月。

她裹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气喘吁吁地搬椅子,搬一会儿还得歇一会儿。

裴昭南下车,又生气又心疼:“你可真逞能。冰天雪地,非得搬东西?也不怕摔了。”

江斯月无所谓。累是累了点儿,但她也不是不行。

裴昭南想帮忙。她还不让,像是要证明自己一个人完全可以。

刚走没两步,脚底一打滑,吧唧摔了一跤,一屁股坐到地上。

一语成谶。

裴昭南真想扇自己一巴掌。

他立马去扶江斯月。

她的脸色异常苍白,眉头紧皱,不停地倒抽冷气。

裴昭南顿觉不妙。

该不会摔骨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