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音几人并未着急进城。
看着城外随处可见的难民们在城墙根下, 个个瘦骨嶙峋,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如同骷髅, 几个孩童蜷缩在母亲怀里,在本应该最是哭闹不休的年纪, 只剩下一双空洞的眼睛茫然望着天空。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腐朽的气息, 令人窒息。
看着这一幕, 宁音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 沉甸甸的,说不出的难受。
宴寒舟看着面前场景眉心微皱, “这两年间,以锦官城为中心, 方圆百里持续大旱,唯有郕国滴雨未降, 如此诡异,想来并非天灾。”
莫大山不明白,“若非天灾,那便是人祸, 可若是人祸, 如此祸事, 七大宗门又怎么看不出缘由?”
惊鸿冷笑,“还能因为什么,因为无能呗,如今九州大陆早已不是千年前,都是一群草包在修仙,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是龙脉出了问题。”
“龙脉?”
宁音点头。
龙脉气运蜿蜒贯穿整个郕国,乃是一国气运之根本, 山川灵韵之所在,关乎国祚民生,若龙脉衰败或受损,轻则灾祸频现,民生多艰,重则国将不国,山河倾覆。
小说中郕国灭国,起源正是锦官城,两年大旱,饿殍满地,郕国发来的赈灾粮亦无法阻止灾民接二连三死去,此后更是传言郕国皇室气数已尽,百姓惶恐,将士气馁,南暻与大朔趁机将其合围,百姓化为灰烬,故国化作焦土,郕国就此覆灭。
“既然如此,去锦官城看看龙脉便知一二。”
几人正欲进城,只见一衣衫褴褛的妇人面色焦黄,枯槁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扑通一声跪倒在那守城的官兵面前,“官爷,求求您开开恩,让我们进去吧,我女儿病了,得进城找大夫。”
“就算让你进去了,你有钱请大夫吗?走走走,别做白日梦了!赶紧滚蛋,别在这耽误后面的人进城!”
那官兵不耐烦地厉声呵斥,将那母女二人推搡着离开队伍。
眼看入城无门,那女子环顾四周,跪倒在她身后一穿着锦衣华服的女子面前,“小姐,这位好心的小姐,求您发发善心,买了我女儿吧!她今年五岁了,很乖巧,什么都能做!您把她买回去,为奴为婢,伺候您端茶送水都行!我不要钱,一个铜板都不要!只求您发发善心,买下她,给她一口饭吃,别让她饿死病死就行啊小姐!”
那女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冲撞吓了一跳,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但更多的却是为难,她蹙着眉,微微侧身。
“娘……娘!别卖我!我不走!我要娘!我要娘!”
妇人仿佛听不见女儿的哭喊,只是魔怔了一般继续磕头哀求,额头很快一片青紫,“小姐!小姐!求求您了!买下她吧!求求您了!”
宁音再也看不下去,她快步上前,俯身扶住那几乎崩溃的妇人,“这位大嫂,起来吧,我带你们进城看大夫。”
妇人猛地抬头,眼底尽是难以置信的光芒,呆滞了一瞬,随即又要磕头:“谢谢……谢谢女菩萨!谢谢!”
“不用。”宁音止住她的动作,摸了摸小女孩滚烫的脸颊,对那官兵头目冷声道:“她们与我一同入城。”
官兵头目打量了一下宁音及其身后气度不凡的宴寒舟几人,虽不识得,但也知必是修行之人,不敢轻易得罪,脸上挤出一丝讪笑:“自然,自然,仙师您请,您请。”
宁音带着母女二人,与宴寒舟、惊鸿、莫大山一同入了城,无暇顾及锦官城内的繁华景象,径直寻了最近一家看起来颇为气派的医馆走了进去。
老大夫医者仁心,见状立刻上前接手,仔细为小女孩诊治,好在送来及时,还未烧到肺腑,宁音付了丰厚的诊金和药费,看着那孩子施了针,被喂下汤药,呼吸逐渐平稳,才稍稍松了口气。
女人抱着昏迷的孩子,大街上就要给宁音跪下,宁音一把扶着她,顺手将大包的药递给她,又给了这可怜女人塞了一些银子,“这些银子足够你在这城中生活下去。”
“不!仙师,您带我们母女二人进城治病已是大恩,我如何能再要您的银子!”
“拿着吧,否则将来你和你女儿如何在这城中生活?收着,做个小买卖或是学个好手艺,立足再说。”
女人脸上满是感激之情。
宁音一行人在女人的千恩万谢中离开。
再不走,宁音都不知道会不会被气得爆炸!
父母官父母官,堂堂锦官城,将难民挡在城外也就罢了,既不施粥,也不庇护,如此众多的难民,竟任其自生自t灭,尸位素餐,可恶至极!
“我一定要敲爆这锦官城郡守的狗头!”
莫大山亦是气得双眼通红,低声怒吼道:“对!敲爆这狗官的狗头!”
说罢,似乎又想起什么,“可是,七大宗门撰写的修士守则不是说咱们修行之人,是不能掺和这凡尘府衙中的事吗?”
“修行之人,确实不能掺和府衙之事,”宁音咬牙,眼神阴狠看向郡守府方向,“宁仙师不行,但嘉宁公主可以。”
“嘉宁公主?”
“大山,本来打算以普通人的身份跟你相处,但城门口那情形你也看到了,那么多的流民我是忍不了,不装了,我是郕国公主我摊牌了,走,跟我去郡守府,我倒要看看是什么贪官污吏敢在我郕国灭国的路上添砖加瓦!”
果不其然,莫大山瞪大了双眼,“公主?”
“我今天非砸了他的郡守府不可!”
看着宁音气愤的背影,宴寒舟不由得挑眉,跟了上去。
四人一路打听,终于在半个时辰后到了郡守府,相比于刚入城门时的拥挤,郡守府邸门前这条路宽敞平坦,青石板路面干净得几乎能照出人影,两旁高墙耸立,朱门紧闭,甚至连路人都少见。
尚未靠近,便能隐隐听到府墙内传出的丝竹管弦之声,期间夹杂着推杯换盏的故作歉让与嬉笑声,与城外那片死寂的绝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宁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与宴寒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冰冷的寒意,惊鸿脸上向来懒散的神色散去,眉心紧皱,莫大山更是气得鼻孔贲张,粗声道:“他奶奶的!城外的人都快饿死了,这狗官居然在这吃喝玩乐!”
“敲门!”
莫大山早就憋了一肚子火,闻言大步上前,抡起沙包大的拳头,直接就朝着那沉重无比的朱漆大门狠狠砸去!
“咚!咚!咚!”
拳头砸在门上,发出沉闷如擂鼓的巨响。
“谁啊?!找死吗!敢在郡守府前撒野!”门内传来门房嚣张的呵斥声,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侧边一个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歪戴着帽子的门房探出头来,正要破口大骂,却被莫大山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和宁音几人不凡的气度吓了一跳,语气稍缓,但仍带着傲慢:“你们是什么人?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惊扰了太守大人宴席,你们担待得起吗?”
宁音根本懒得与他废话,直接上前一步,冷声道:“让你家郡守滚出来见我!”
“好大的口气!想见我们家郡守,你们是……”门房瞪眼,然而话音未落,惊鸿身影微动,那门房只觉眼前一花,甚至还未反应过来,便闷哼一声,软软倒了下去。
宴寒舟袖袍微微一拂,一股无形的气劲撞在那沉重的朱漆大门上。
“轰——”一声巨响,门闩从中断裂,两扇大门四分五裂朝内爆开!
府内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
只见庭院深深,灯火通明,长长的回廊下挂满了喜庆的灯笼,而在正厅之中,正摆着几桌丰盛无比的宴席,觥筹交错,酒肉香气混杂着脂粉香味扑面而来。
主位上一穿着锦袍的中年男子,左拥右抱着娇媚的舞姬,笑得见牙不见眼,显然已喝得微醺,突然被破门的巨响惊扰,满厅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愕然望向门口。
郡守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半,看清是几个陌生面孔,拍案而起:“你们是何人?!竟敢擅闯郡守府!来人!给我拿下!”
他身后的护卫刚想动作,宴寒舟只是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神魂的威压便如同冷水浇头,让他们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宁音一步步走入厅中,目光扫过桌上那些几乎没动几筷子的山珍海味,和那坛坛美酒,想到城外那些瘦骨嶙峋脸色蜡黄奄奄一息的难民,胸中的怒火再也抑制不住。
她猛地抬手,刚想一把掀翻最近的一张桌子,但一想到如此多的美味佳肴实在是浪费,拿凳子撒气,一把把踹翻在地,而后又一把揪住郡守的衣领,“城外饿殍遍野,你这狗官却在此处笙歌宴饮,我看你这官,是做到头了!”
“城外的难民何其之多,本官如何管得过来!”郡守多年威严犹在,兀自狡辩道:“那是天灾!本官已尽力筹措,再者说,你们乃修行之人,凭什么管我们衙门之事!”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宁音厉声打断他,“你再找借口我就敲爆你的狗头!现在给我闭嘴!我只说一句。”
宁音目光如刀,死死钉在郡守惨白的脸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给我开仓放粮!”
“现在!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