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庆功宴直到亥时方才结束。

明昭帝与皇后亲自携着宁音的手, 在一众宫人内侍的簇拥下,将她送至早已修缮一新的长乐宫中。

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陈设极尽华美,熏香袅袅。

“嘉宁, 你看看, 自你去凌云宗修行, 你母后心中挂念, 每日都要来这长乐宫坐一坐,更是特意吩咐了, 不许挪动这殿内的一砖一瓦,一器一物, 这长乐宫,什么都未曾改变, 还是你五年前离开时的模样。”

皇后拉着宁音的手,眼中含着热泪,“嘉宁,刚才有些话母后不便问你, 母后知道你在锦官城受了重伤, 如今究竟如何了?可大好了?回家了, 有任何一丝不舒服的地方,定要立刻告诉母后!需要任何灵丹妙药,宫中库房有的你尽管用,没有的,母后想办法,倾尽全力也定为你寻来!”

宁音心头一暖,反手轻轻握住皇后的手, 语气放缓,带着安抚的意味:“母后,您放心吧,我的伤……一直是宴寒舟在帮我细心调理,如今已大好,只需再静养些时日便无碍了。”

提及宴寒舟,明昭帝不由得点头,“如今看来,这宴寒舟比五年前是要可靠许多。”

“宴寒舟那孩子……” 皇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从前他那般不成器,母后心里是一百个不同意,生怕误了你终身,可你与他的婚约乃是先帝亲口定下,母后也不好说什么,万幸……万幸如今他总算出息了,瞧着是个沉稳可靠的,将你托付给他,母后如今……倒也稍稍能放心了。”

一侧的明昭帝低声道:“好了,皇后,天色实在不早了,嘉宁今日劳心劳力,也该让她好好歇息,有什么体己话,明日再说也不迟。”

“是是是,瞧我,光顾着说话了。” 皇后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拭去眼角的泪痕,目光转向殿中垂手侍立、鸦雀无声的宫女们,脸上重新扬起温婉的笑意,对宁音道:“嘉宁,你看,这些都是从前在你身边伺候的人,母后知道你的习惯,不喜生人近身,知道你迟早要回来,便将她们都好好留着,毕竟还是知根知底,用惯了的旧人更贴心。”

“让母后费心了。”

“嘉宁今日也劳累了,我和你母后就不多打扰你休息了。” 明昭帝最后嘱咐道,“好生安顿,如今回家了,缺什么短什么,直接吩咐宫人,或告诉你母后便是。”

“是,恭送父皇母后。”

看着帝后相偕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宫门转角,宁音一直挺直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长长松了口气。

她独自站在殿中,望着眼前这陌生的富丽堂皇的宫殿,右手似乎还残留着皇后一整晚紧握的温热与力道,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皇后那份真挚的慈母之心,那份毫不作伪的关切与慈爱,沉甸甸压在她的心头。

“殿下,” 身后,一名穿着掌事宫女服饰、面容沉静的女子低声提醒,声音恭敬而不失分寸,“热水已备好,奴婢伺候您沐浴吧。”

宁音蓦然回神。

寝殿内侧的浴池早已准备妥当,温热的泉水注入汉白玉砌成的池中,水汽氤氲,弥漫着舒缓筋骨的草药清香。无数侍女垂首敛目,手捧香胰、浴巾、干净寝衣等物,屏息静气地排成两列,秩序井然。见宁音走近,两名宫女上前,动作轻柔地便要为她宽衣。

宁音下意识地侧身避开,抬手制止,“不用了,我自己来,你们都退下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在凌云宗修行,我一个人习惯了。”

为首的两位宫女面面相觑,眼中虽有为难,但见公主态度坚决,不敢多言,只得躬身行礼,领着众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见人离开,宁音这才真正放松下来,将身上衣物褪下,泡在热气腾腾的温水中,感受着水流包裹住每一寸肌肤,驱散晚宴带来的疲惫与紧绷,她才舒适地喟叹一声,感觉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舒展开来。

沐浴完毕,换上柔软的寝衣,宁音自行绞干了长发,走向那张宽大得有些过分的雕t花拔步床,正想歇下,却发现那为首的两位掌事宫女并未离开,而是在内室一旁的贵妃榻边铺开了被褥,显然准备在此守夜。

宁音钻进被窝里,看着准备在她房中塌前睡下的两人,想着按宫中旧例,宫人等需歇在里间值夜,说道:“我在凌云宗清静惯了,不习惯入睡时房中有旁人气息,你们都下去休息吧,无需值夜。”

听宁音如此说,两位宫女脸上露出极为难办的神色,互相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宫中规矩森严,尤其是公主的安危与起居,更是头等大事,但……

挣扎片刻,那年长的宫女终究还是低下头,应道:“是,奴婢遵命。”

偌大的寝殿终于彻底安静下来,殿内夜明珠被纱罩笼着,散发出柔和朦胧的光晕,宁音独身一人躺在柔软却陌生的锦被之中,毫无睡意。

她忽然想起了宴寒舟,也不知道现在的他怎么样了。

思及此,宁音从沧溟戒中取出那张千里传音符,指尖凝聚一丝微弱灵力注入符中,压低声音对着符箓说道:“喂喂喂,宴寒舟宴寒舟,听得到吗?听到请回答!”

片刻后,千里传音符里传来宴寒舟清冷而低沉的声音:“听得到。”

“回到宴家了吧?宴丞相从小忙于政务,出差在外,与你相处并不多,倒是你那祖母,一手将你带大,见到了吗?怎么样?”

传音符那头沉默了一瞬,才传来简单的回应:“嗯,见到了。”

宁音心念微动,追问道:“没起疑心?”

这一次,传音符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寂,半晌没有回应。

宁音翻了个身。

其实想想也是,对于自己一手带大的孙子,什么德行怎么可能不清楚,又怎么可能没有疑心,今天接风宴上,即便是相处甚少的宴丞相,只怕也是起了疑心吧?

也不知道宴寒舟能不能摆平。

半晌等不到宴寒舟的回音,宁音握着渐渐失去微光的传音符,想着想着,抵不过多日奔波的疲惫,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直到日上三竿,宁音才悠悠转醒,这一觉睡得深沉,几乎将连日来的奔波与宫宴的耗神一扫而空,她慵懒伸了个懒腰,只觉神清气爽。

殿外候着的宫女们听得动静,方才垂首敛目,端着温热的洗漱用水、柔软的巾帕等物走进殿中,洗漱、更衣、梳头,皆有专门司职的宫人上前伺候,手法娴熟,一切井然有序。

刚梳洗完毕,便有宫人送来了精致的早餐,林林总总摆了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

宁音正准备享受这顿迟来的早餐,殿外便传来通传声,皇后携着太子妃一同来了。

皇后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一进殿内,目光便慈爱地落在宁音身上,关切地问道:“嘉宁,昨夜在这长乐宫中,睡得可还安稳?可有什么不习惯的?”

“劳母后挂心,儿臣睡得极好,长乐宫一切如旧,很是舒适。”

“那就好,那就好。”皇后连连点头,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下,太子妃则温顺地立于其身侧。

太子妃出身清贵名门,举止端庄,气质温婉娴静,是明昭帝亲自为太子挑选的正妻,向来深得皇后欢心。

宁音向太子妃行了一礼。

皇后拉着宁音的手,说道:“母后终究是不放心你的伤势,今日特意召了太医院的太医前来为你诊脉,他们虽比不得那些宗门医修,但在宫中侍奉多年,医术都是一等一的,让他们看看,开几副温补的方子,母后也能安心些。”

宁音只好应了。

殿外候着的太医进入殿中轮流为宁音诊脉,不过诊来诊去也就那么一个结果,无非是气血虚弱,需要静养。

闻言,皇后安心了许多。

“既然太医们也说你需静养,那这段时间你便好好在长乐宫中养伤,需要什么……”

“母后,”宁音轻声打断她的话,“我回都城,可不是为了关起门来养伤的,更何况,我这伤势特殊,并非普通伤病,一味静养于修行并无多大益处,您就放心吧,我做事自有分寸,知道轻重。”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明媚的春光,笑道:“再者说了,总憋在这宫里,心情郁结,对伤势只怕更是无益。”

一侧静立的太子妃闻言,适时地含笑开口,“母后,公主殿下乃是修行之人,体质与疗愈方式都与我们凡人大不相同,咱们觉得需卧床静养的法子,于她而言,或许反是束缚,出去走动走动,舒展筋骨,或许对伤势恢复更为有益,儿臣觉得,公主殿下所言在理。”

皇后看看宁音,又看看太子妃,见两人都这般说,无奈笑了笑,终是松了口:“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总有你们的道理,行,那就听你的,你想如何便如何吧,只是切记,万万不可逞强。”

太子妃见皇后应允,笑意更深,转向宁音,说道:“说起来,今日正是武安侯世子大婚之喜,想必热闹得很,公主殿下若是觉得在宫中无聊,不如随我一同去府上凑凑热闹?说起来,这位武安侯世子的新夫人桑婉,公主或许还记得。”

“桑婉?!”宁音瞪大了双眼,“你是说五年前陪我一同前去凌云宗修行后来觉醒了灵根的桑婉?”

“正是。”太子妃笑道:“她在凌云宗修行数载,如今也已下山回到都城,与武安侯世子重归于好,今日正是他们喜结连理的好日子……”

“重修于好?”宁音震惊,忽然想到了什么,“等等,难道这武安侯世子,就是桑婉当年离家前去凌云宗之前,家中为她定下的那位未婚夫?我怎么听说,我们离开后不久,他就另娶他人了。”

太子妃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惋惜,低声道:“是成亲了,可惜他那原配夫人福薄,不久前染了一场重病,药石罔效,就这么去了。”

“……”宁音心情极度复杂,她想起了之前在凌云宗宗门小比时,宴寒舟一掌废了她灵根之后说的话:你不是想过普通的夫妻生活吗?我成全你,如今你灵根已废,可以下山了。

又想起桑婉曾经说过的话:我只想和他过普通夫妻生活,

这普通生活还真让她给过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