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不知过了多久, 耳边呼啸的风声戛然而止。

紧绷的神经和早已透支殆尽的体力再也承受不住,宁音眼前一黑,直直朝前倒了过去。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 她模糊地感觉到,在她倒地前, 手臂稳稳环住了她, 将她带向一个莫名令人感到安稳的怀抱。

宴寒舟……

有宴寒舟在自己身边……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带来最后一丝安心的涟漪, 随即,她便彻底陷入了无知无觉的昏迷之中。

一抹和煦的初阳照在她眼皮上, 宁音的眼睫颤动,眉头因不适应光线而微微蹙起, 半晌,她掀开沉重的眼皮, 最初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跳跃着金色尘埃的光晕。

她眨了眨眼,视线逐渐聚焦。

首先看到的,是头顶上方简陋的木质房梁, 和铺得厚实却并不整齐的茅草屋顶, 一缕明净澄澈的初阳, 恰好从旁边一扇糊着泛黄窗纸的木格窗缝隙里漏进来,不偏不倚,正落在她的脸上,带来暖融融的温度。

她怔怔地望着那缕阳光中无声飞舞的微尘,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床榻边,距离她不过一臂之遥,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正背对着窗户透入的晨光, 静静地盘膝坐在地,他双目微阖,面容沉静,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色依旧带着重伤未愈的苍白,唇色浅淡,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疲惫似乎消散了许多,晨光为他清瘦挺拔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在他周身静静流转,仿佛时间都在此处放缓了脚步。

宁音一时间竟完全愣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她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嘶——!”

是痛的。

不是在做梦。

眼前这宁静的晨光,简陋却干净的屋子,以及床边那个静坐调息的人……都是真实的。

察觉到宁音的动静,一直静坐调息的宴寒舟,缓缓睁开双眼,一双平静深邃如雨过天晴后明净湖泊的眼眸,直直映入宁音微红的眼底。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宁音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目光却紧紧锁住他的眼睛,满是希冀,“你……知道我是谁吗?”

宴寒舟静静望着她,望着她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期盼与不安,低声道:“知道。”

宁音意有所指,“真的知道?”

“阿音姑娘。”

这四个字,瞬间击碎了宁音最后的心防,也彻底证实了眼前这真实并非她的臆想或又一个精心编织的梦。

巨大的喜悦混合着连日来积压的惊惧与疲惫,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堤坝,夺眶而出。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甚至来不及抬手去擦,就那样一瞬不瞬地看着晨光中宴寒舟清晰的轮廓,任由温热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没入鬓角。

她猛地上前一把抱住宴寒舟,将脸深深埋入他冰凉的颈窝。

“我找了你好久……”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真的……好久,好久……我好怕,好怕自己来晚了,怕自己救不了你,怕一切都是徒劳……”

“还好……我成功了……”

在她扑过来紧紧抱住的瞬间,宴寒舟的身体僵硬了那么一刹那,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便迅速消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身躯的剧烈颤抖,感受到颈窝处迅速蔓延开来的滚烫湿意,感受到她话语中那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后怕。

他抬起手臂,紧紧地,搂住了她单薄而颤抖的肩膀。

许久,宁音才渐渐稳定情绪。

通红的双眼望着宴寒舟,“我想知道,当年小林村覆灭之后发生了什么,阿寄……他做了什么?为什么凌家……那么宗门被灭门,是阿寄干的是吗?是他利用归墟干的对不对?”

宴寒舟沉默片刻,“当年小林村覆灭之后,三长老封印了那方圆百里……后来,华阳外出历练,带回了一少年。”

“是……他?阿寄?你知道他是阿寄吗?”

宴寒舟没有说话,但宁音却从他沉默的话中听出了真相。

“你知道他是阿寄?你还是让他跟着华阳来到凌家,为什么?”

对上宁音含泪的双眼,宴寒舟说道:“确实寻到了许多有关归墟的古老记载,与一些可能有效的镇压封印之法,我以为倾囊相授,以正道导之,或许……能化解他心中的戾气与悲苦,能让他找到属于自己的路,甚至……能借此帮助他在未来有能力掌控或克制归墟侵蚀。”

“但你没想到……” 她的声音涩然,“你没想到他会这么恨你,恨凌家,恨所有高高在上视凡俗如草芥的仙门大派,所以……他利用了你,利用了归墟的力量,不仅灭了凌家满门,还将其他那些曾漠视凡人生死,与他有旧怨的宗门,也一并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是不是?”

宴寒舟沉默着。

这沉默,等同于默认。

宁音的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他是我弟弟……” 她哽咽着,泪水滑落,“我可以为救他而死,可以原谅他对我做的很多事,哪怕他囚禁我,篡改我的记忆……但你不是……宴寒舟,你不是他的亲人,你没有欠他什么!你救了他,教他修行,给他容身之处……你怎么能……怎么能……”

她说不下去,只是用力摇头,泪水纷飞。

“你怎么能……明明知道危险,明明直到他心里的恨,却还是把他留在身边,还对他抱有那样的期望?你怎么能……让自己,让凌家,让那么多的人,因为你这份以为的期望,而承受这样的后果?”

宴寒舟静静承受着她的目光与泪水,承受着她话语中的痛楚与不解,他没有试图为自己开脱,仿佛早已在漫长岁月中,这份诘问与罪责,刻入了自己的骨髓与神魂。

许多年前,在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每每闭上眼,总能看到那些因他而枉死的冤魂,在黑暗中无声地凝视着他,泣血诘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将恶魔引入家门?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斩断那可能的祸根?为什么不杀了那个狼子野心、包藏祸心的罪魁祸首?

那些诘问,如同跗骨之蛆,缠绕了他千年。

他无法回答。

许久,他才极轻地叹息了一声。

“是我的错,错估了人心执念之深,错估了归墟侵蚀之力,也错估了自己。”

“后来,林重青变本加厉,想要将其他宗门一并诛灭,彻底实现他掌控九州的疯狂野心,局势……已无可挽回,我迫不得已,一日杀遍三门九派……”

宁音难以置信问道:“三门九派……那些人,都被他变成了傀儡?”

宴寒舟点头。

宁音闭上双眼,“是我的错,我只是想……救你,救这个九州,太可笑了,我把自己当救世主,没想到反而成了这一场浩劫的根源,那t么多人因我而死,因为我……”

话音未落,便被宴寒舟涌入怀中。

触碰到温暖的怀抱,宁音顿时崩溃痛哭出声,那哭声满是无尽的悔恨与自我厌弃。

宴寒舟静静抱着她,沉声道:“不是你的错,因果与命运,从来不是谁能轻易扭转或承担的,阿寄心中的恨,是小林村的悲剧在他身上刻下的难以磨灭的烙印,凌家的覆灭,其他宗门的劫难,是林重青被仇恨与归墟之力侵蚀后,自身选择的结果,而我……而我当年的选择,无论出于何种考量,最终导致了恶果,这份罪责与因果,该由我来承担。”

“你为救天下苍生历经磨难找到我,不是原罪,这世间的对与错,也不该由你一人来背负,若真要追溯根源,或许在更早的时候,在第一个漠视凡人生死的修士出现时,在归墟之力第一次被不该触碰之人觊觎时,一切便已埋下了种子,你只是不幸被卷入了这场早已注定的因果之中。”

“所以,别再说……是你的错,若真有罪,我替你担着,但绝不要将不属于你的重负,强加于自己身上,你背负得已经够多了。”

宁音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话语中的力量与全然接纳的温暖,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自我厌弃与罪恶感,仿佛被这温暖的怀抱与坚定的话语,稍稍阻隔。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清晨山林的鸟鸣,和阳光洒落在地那片温暖的痕迹。

宁音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没有受太重的伤,只是不知是受归墟之地的影响,还是哭得太过,大脑总有些浑浑噩噩。

“宴寒舟,事不宜迟,我们得尽快去都城,我怕阿寄他干出什么事来。”

“别着急,你身体暂时还未完全恢复,更何况,你如今灵根已废,就算去了都城也无济于事,当下最重要的是要找到天灵泉水。”

“天灵泉水……”忽然想到了什么,宁音一怔,惊喜交加的目光望向指间的沧溟戒,“我想起来了,沧溟戒里有天灵泉水!”

宴寒舟脸色一凝,心念微动,宁音指间那枚古朴的戒指亮了一下,温润的白光一闪,屋中空地上骤然多了一个巨大的水缸。

宁音从床上下来,看着这青灰色的粗陶水缸,转过头看向宴寒舟,“对!就是它!我当时为了给你恢复灵根去找的,我不知道是不是,死马当活马医灌了整整一大缸!没错,它就是天灵泉水!”

宁音毫不迟疑,当即从水缸中舀了一杯仰头喝下。

几乎就在饮下的瞬间,无数股暖流奔涌冲刷过她奇经八脉,最终浩荡汇入沉寂已久的灵海丹田,宛如龟裂多年的荒原终于迎来了一场雨露甘霖,早已枯萎沉寂的灵根在天灵泉水的滋养下复苏舒展,如初春的嫩芽,在干涸的土壤深处蓬勃向上,奋力生长,贪婪地汲取着这久违的生机。

“打坐,我为你护法!”

宁音连忙盘膝坐下,宴寒舟手抵在她后背上,灵气自掌心源源不断送入宁音体内。

不到片刻,苍白的脸色在天灵泉水和灵气的加持下渐渐变得红润。

时间在寂静与灵力流淌中悄然流逝。

窗外,日头渐高。

脚步声自屋外传来,夹杂着低低说话的声音。

宴寒舟睁开双眼,看着面前灵根已彻底修复,能自行运行灵气的宁音,撤了掌,站起身,悄无声息走到门口方向,戒备望向屋外。

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正从院外走进。

男子身形高大,肩宽背厚,肩上扛着一大包东西,那包鼓鼓囊囊的,用粗布裹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女的走在前面,身形纤细,步子很快。

“你走快点,磨磨蹭蹭的。”

“我们干嘛非得救他们?”男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不情愿的劲头,“还买这些东西,要我说,就该一刀一个直接砍了,他们敢做出这种天理不容的事,不该死吗?”

“你现在不听我话是吗?”女的声音拔高,“行啊,那你走,别待在这!”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那个男子,男子在她的目光下缩了一下肩膀。

“哎呀我就随口说一两句,你看你,又生气。”

“他们醒了没……你进去看看。”

“我?我不去!我才不要看到那张脸……行行行,我去,我去行了吧?你别生气,我这就去瞧瞧。”

男子将肩上的包袱轻轻放在院中石磨上,搓了搓手,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情愿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蹑手蹑脚地挪到屋门前,先是侧耳贴在陈旧的门板上听了听,里面寂静无声,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准备去推那扇木门。

“吱呀”一声轻响,木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宴寒舟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内,逆着屋内略显昏暗的光线,身影挺拔如松,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门外男子那张写满了惊愕与猝不及防的脸上。

“你你你你……” 男子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后跳了一大步,差点被门槛绊倒,指着宴寒舟,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吓、吓死个人了!”

宴寒舟没有回答他这毫无意义的问题,目光迅速扫过眼前这一男一女。

两人身上没有丝毫灵力波动,脚步虚浮,呼吸粗重,完全是未经修炼的普通凡人,衣着打扮是附近山村常见的样式,虽然那女子眼神过于灵动了些。

男子虽然高大,但并无修炼的痕迹,他们身上也没有携带任何兵器,只有那个放在石磨上的包袱。

初步判断,威胁性极低。

但宴寒舟并未放松警惕,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直接问道:“是你们救了我们?”

“废话,若不是我们救的你们还能是谁?”说着,男子悄悄往里望去,“她呢?没事了吧?”

“已经无碍了。” 宴寒舟言简意赅,侧身挡住了他探究的视线。

“哦……那就好。” 男子似乎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转过身,对着还站在院中的女子扬声,语气带着点抱怨:“看来我们去镇上买回来的这些药材,没什么用了嘛!人家自己就好了!”

“行了,你闭嘴,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女子呵斥了男子一句。

就在这时,屋内的宁音缓缓睁开双眼。

体内灵力运转了一个完整的小周天,新生灵根稳固,归墟死气带来的昏沉滞涩感被涤荡一空,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充沛的精力充盈全身。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感受着体内那虽微弱却真实流淌的灵力,以及重新与天地灵气建立的微弱共鸣,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与踏实感。

听到门口的对话,她快步走到门边,站在宴寒舟身侧,望向院中那一对年轻人。

“多谢二位仗义相救,” 宁音开口,声音带着真挚的感激,“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不知二位恩人如何称呼?此地又是何处?”

听到宁音的问话,女子并未立刻回答,她几乎是刻意地将宁音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仔细扫视了一遍,最终,目光重新定格在宁音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上,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

女子好整以暇在石凳上坐下,“你们用了我们的身体,你不知道我们是谁?”

此话一出,宁音和宴寒舟纷纷愣在原地。

“用了你们的身体……”不过片刻,宁音便反应过来,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看着面前的两人,“你们……你们是——”

坐在石凳上的女子似乎很满意他们此刻的反应,微微抬起下巴,露出一个带着些许矜傲的笑容,好整以暇地,一字一句道:“自我介绍一下,我乃郕国明昭帝独女,嘉宁公主。”

男子昂起头高声道:“我乃郕国当朝丞相之子,一品镇国夫人之孙,明昭十八年武科殿试头名状元,兼任禁卫军左卫长,宴寒舟。”

宁音与宴寒舟互视一眼。

宴寒舟眼神一冷,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凛冽,右手并指如剑,剑尖直指院中二人,虽未刺出,但那股属于修行之人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小院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宴寒舟”一见他手中凭空凝聚的长剑,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刚才那点强撑起来的气势瞬间烟消云散,立刻跳了起来,想也不想,一个箭步就冲到了“宁音”身前,张开双臂,将她严严实实挡在背后。

虽然腿肚子有点哆嗦,声音也发着颤,却依旧梗着脖子,对着宴寒舟色厉内荏地大声嚷嚷道:“干、干什么干什么?!都占了我们的身体,光天化日之下,t你们还打算杀人灭口?我告诉你们,这里虽然偏僻,但也不是没有王法的地方!我们救了你、你们的命!你们就这么报答救命恩人的?!殿下,你快跑!我、我挡住他!”

“宁音”却在他身后,有些无奈叹了口气,伸手,将他那壮硕的身躯重新按回了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别添乱。”

随即,她抬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宴寒舟手中那柄寒意逼人的长剑,看向宴寒舟那双冰冷的眼眸,语气依旧不疾不徐,“把剑收起来吧,既然命运让我们以此种方式相遇,有些话,总要说开,我们聊聊。”

宴寒舟目光扫过二人,确认二人确无灵力,也未曾隐藏任何危险气息,心中念头一转,虽并未立刻收剑,但周身凛冽的杀意却悄然收敛了三分。

而一直紧盯着二人的宁音此刻已一路小跑到“宁音”面前,仔细端量着她,“你……是宁音?你是什么时候的……宁音?”

宁音说得委婉,“宁音”却听懂了她的意思,“你是想问我,我是被你在凌云宗占了身体的宁音,还是自刎于师姐面前的宁音,是吗?”

“你……你你……”宁音顿时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宁音”叹了口气,一侧的“宴寒舟”见状,很是识趣的从厨房端来滚烫的茶水。

“上一世,我自刎于师姐面前,我说过,如果有来生,我宁愿做个没有灵根的凡人,粗茶淡饭,平安钟老,也绝不会再踏入那是非纷扰,求不得放不下的修仙路,造化弄人,再次睁眼,我竟然回到了在凌云宗修炼的日子,只是回来时候不对,那时我已经做了无可挽回的错事,但我清醒不过一瞬……”

她放下茶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碗沿。

“再次醒来,我就来到了这幅身体里。” 她指了指自己,“从义庄的棺材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冰冷,脑子里一片混乱,然后,我就瞧见,旁边的棺材板也动了,他也爬了出来。”

她看了一眼身侧的“宴寒舟”,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上辈子“宴寒舟”死在自己面前的样子仿佛历历在目,她知道他对自己的心思,如今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依赖。

“没想到上辈子坏事做尽,这辈子竟然还有重活一世的机会,能过上我梦寐以求的日子,这些日子,我和他……就一直住在这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垦荒种菜,打柴挑水,偶尔去镇上卖点山货,换些油盐,粗茶淡饭,”说罢,她极短促小了一下,“与世无争的日子,还真让我……过上了。”

“只是偶尔,去镇上卖柴换盐的时候,也会听到一些关于‘嘉宁公主’和‘宴寒舟’的传言。呵……” 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有淡淡的感慨,“不错嘛,你们做得,比我和他……厉害多了,至少,没像我们这样,落到这般田地。”

“那你最近有没有听说过我们的流言?”

“宁音”端茶盏的手一顿,“听说了,又能如何呢?如今我只是一个手无寸铁之力没有灵根的凡人,我救不了父皇母后,救不了郕国的子民,更救不了自己,不过,既然你们占了我们的名字,我们的躯体行走于世,自然是要为此事尽力。”

“你们不是受伤了吗?看起来很重。” 她指了指石磨上那个大包袱,“我给你们找了点药材,虽然不值什么钱,但都是山里能寻到的对疗伤有些用处的,你看看要不要……”

“不用了。” 宴寒舟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手中灵力光剑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去,但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并未完全收敛,“已经无碍了。”

“宁音”全无所谓点头,“好吧。”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山风吹过院子,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

宁音看着眼前平静的“宁音”,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就……不好奇我们是谁吗?不好奇我们为什么会占用你们的身体?不好奇……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宁音”闻言,目光再次扫过她和宴寒舟。

那目光很平静,如同看透了世间繁华与虚幻。

“你们是谁……我不关心,真的,那不重要了。”

“如今流转于世,承载着‘嘉宁公主’和‘宴寒舟’这个名字与命运的,是你们,父皇母后当年送我上凌云宗,是希望我能修炼有成,未来或许能庇佑郕国一二,上一世,我倾尽所有,辜负了他们的期望,也辜负了自己,最终什么都没能办成,反而酿成大祸。”

“这辈子,我抛弃了我的名字,我的身份,躯体,和本该我担负的命运,我选择了逃避,成为一个普通的凡人,我这辈子都没脸再去见他们,但既然你们用了我的一切,走了另一条路,那么……上辈子我倾尽一切也没办成的事,这辈子,希望你们能替我,办成它,算是,你们占据我身体的报酬。”

“同意吗?”

宁音与宴寒舟对视一眼。

“你放心,无论如何,郕国我会去,该面对的我会面对,该承担的责任我不会推卸,只要我还在,只要我还能做到,我一定会竭尽全力保全郕国。”

“多谢。”“宁音”笑了一下,那笑意冲散了些许她眉宇间的沉郁,让她看起来有了几分这个年纪女子应有的鲜活。

她看着宁音脸上那份似曾相识的郑重的表情,忽然有几分恍惚,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瞬间似乎与之重叠。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好像上辈子死的时候,见过你。

宁音微愣,笑了一笑,没有说话。

暮色渐起。

离开前,宴寒舟在房屋四周布下了一个阵法。

“这阵法能汇聚少量天地灵气,驱散寻常毒虫瘴气,更重要的是,能预警并抵御外邪入侵。” 宴寒舟对站在屋前相送的“宁音”和“宴寒舟”解释道:“只要你们不主动走出阵法范围,外面不主动攻击,阵法便不会显现,若有修为低于我的妖邪,心怀恶意的修士,或者被操控的傀儡试图强行闯入,阵法会自行激发,只要不是修为远超于我之辈,都可保你们无虞。”

“宁音”挑了挑眉,倒也没客气,坦然道:“那就多谢了,如此一来,我们这安生日子,或许能过得更踏实些,有缘再见。”

“再见。” 宁音走上前,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有着奇妙缘分,历经两世坎坷,最终选择归于平淡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她伸出手,轻轻拥抱了一下对方,在她耳边诚挚说道:“谢谢你,保重。”

“宁音”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似乎不太习惯这样亲近的接触,但并未推开,只是在那拥抱结束后,笑了一笑。

目送着宴寒舟与宁音的身影,一高一矮,沿着下山的小径,渐渐融入苍茫的暮色与远山的轮廓之中,最终消失不见。

“宴寒舟”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咂了咂嘴,有些唏嘘地感慨道:“就这么让他们走了?唉,你看我原来那身体,多高大,多挺拔,多帅气!一看就是能征善战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现在这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如今这副虽然高大却略显粗糙,皮肤黝黑的躯壳,语气颇为遗憾。

“宁音”闻言,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惯有的嫌弃,“得了吧你,你是个什么德行,自己心里没点数吗?上辈子要不是你……算了,如今这身体怎么了?结实,有力气,能干活,能挑水,能劈柴,还能帮我赶走那些不开眼的地痞无赖,不比你原来那副眼高于顶,四处惹祸的绣花枕头强?气质都不一样,还吹呢。”

“宴寒舟”被噎得脸一红,梗着脖子想反驳,但看到“宁音”斜睨过来的眼神,顿时怂了,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哪有四处惹祸……我那叫行侠仗义……”

“怎么?你有意见?”

“没没没!绝对没有!殿下你说得对!这身体好,特别好!我就喜欢现在这样!” “宴寒舟”忙不迭地摇头摆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凑上前,“殿下,天快黑了,山里凉,咱们回屋吧?我晚上给你烧你最爱喝的蘑菇汤,今天在镇上看到有新鲜的野山菇,我买了点……”

“别叫我殿下了,叫我阿宁吧。”

“阿宁?”“宴寒舟”一愣,转而笑着高声道:“好,阿宁!”

“嗯。”“宁音”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最后望了一眼那两人消失的方向,眼底深t处,那抹沉重的阴霾,似乎随着两人的离去,也悄然淡去了一丝。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暮色,语气平静说道:“先把院门闩好,柴好像不多了,明天记得去后山再砍些。”

“好嘞!都听你的!” “宴寒舟”乐呵呵地应着,手脚麻利地跑去闩好那扇简陋的篱笆门。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在院落中拉得很长。

简陋的茅屋,升起袅袅的炊烟,带着人间烟火的温暖气息,渐渐融入四周静谧的山林与愈发深沉的暮色之中。

直到最后一点天光也隐匿在群山之后,黑暗温柔地笼罩四野,小院里亮起一点昏黄的光芒,将所有的前尘往事都隔绝在了那重无形的阵法之外,只余下这一方小小的,平静而真实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