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多, 谢稷揣着临时食堂给工人发的两个白面馒头回家,经过隔壁,灯亮着, 透过半掩的门, 见孙老在厨房里碾药, “怎么还没睡?”
孙老抬头见是他,笑道:“配点消炎药给医院。对了, 你家姜同志跟你说了吧, 我上午进山采药,中午没来得及回来给她施针。”
“没提, ”谢稷进门,随意拉了张小凳在旁坐下,“我猜到了。”昨夜砸伤、刮伤者众, 从西北过来的医生不少,各科都有,但对应家属区近万职工这么庞大的基数,人手依然捉襟见肘,药品也供应紧张。
孙老被唤去帮忙,他一点也不意外。
“就知道你这小子是个明白人,”孙老笑道,“明天也忙,给你爱人施针的事得往后拖两天了。”
谢稷轻应了声,掏出包烟, 放在一旁的水泥台上。——不是他买的,回来的路上遇到孙铭,硬往他兜里塞了半包。
孙老停下手里的动作,没看烟, 而是抽了抽鼻子,询问道:“带什么吃的?”
谢稷失笑,取出馒头,分了一个给他。
“下午我打了申请递上去,保密科的周主任当场给批了。”谢稷掏出批条,递给孙老。
孙老叨着馒头,双手展开,眯眼对光看了看,往兜里一揣,感慨道:“你小子脸面大啊!”
谢稷没吭声,低头吃馒头。
吃完,谢稷起身叮嘱声“早点睡”走了。
姜言听到轻轻的开门声,翻身坐起,拉亮灯泡:“你回来了。”
“嗯 ,吵醒你了。”
“没有,”姜言趿鞋下床,“我想上厕所。”
谢稷立马明白了,夜里黑,厕所离得远,她害怕一个人去,又不想在屋里用痰盂。
“稍等我一下。”谢稷兑好半桶水提上,接过姜言帮他收拾的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走吧。”
姜言带上手电,跟在他身后下了楼。
先前的厕所昨夜塌了,今天上午秦建国带着民工用竹子重新搭了两间,分了男厕女厕。
将人送到厕所门口,谢稷轻声道:“去吧,我在外面守着。”
平坝地方有限,还要建房,厕所便借用山势,建在了斜坡上,低处(近两米高)支一些粗竹竿,架上横梁,再在横梁上搭上竹排,竹排与竹排之间留出一个人方便的宽度。
姜言白天已经来过两次,每次都蹲得心惊胆战,她恐高!
上完厕所,姜言腿都是软的。
谢稷伸手将人扶住:“等石打垒宿舍建好,厕所我再带人重新规划。”
“要等多久?”
“三四个月。”
姜言:“……那水呢?家属区的供水设施什么时候才能建起来?”
“下个月。”谢稷解释道,“厂部已向动力处下达了死命令,务必于下月八号之前建成供水系统。”
水从数十公里外的乌江抽上来,一共八级,每级至少一个水泵房,房子要盖,机器要安装,管道要搭建,这并不是一个简易工程。
就说建房,山间不通路,砖都是动力处的职工一块块背上去的,水泥也是一袋袋地扛上去的。
八个水泵房,用的全是大型机器,长3—5米,高度超过2米,重可达数吨,别说没有机吊,便是有机吊也开不过去,全靠人力。
抬不动,就拆开了数人合抬,肩膀都磨出血来,歪伤、扭伤更是常态。
将言言送到楼梯口,看着她上去,谢稷转身去洗漱。
一身水汽地上楼,姜言抱着慕慕已经睡着了。
谢稷擦干头发,拉灭里间的灯,坐在外间给兰州的父母、湘潭的养父母、羊城的大哥大嫂写信,要吃的喝的用的。
*
六点,起床号还没响呢,楼下的秦小谷来敲门了。
唤姜言一起去山上采菌子。
昨天约好的,姜言不敢怠慢,朝外说了声“稍等”,翻身爬起,从谢稷腰部跨过,跳下了床,拿了衣服便往身上套。
谢稷拉亮灯泡,胳膊支在枕上,歪头看她:“不怕草丛里有蛇?”
“谢稷!”姜言提着雨鞋在床沿边坐下,抬手对着他的胳膊拍了一记,“大早上的,找事是吧?!”净吓人。
谢稷低低笑了声,伸手环住她的腰,作投降状:“好、好,我的错,要不要我陪你?”
强劲有力带着阵阵热气的胳膊揽在腰上,肌肤相贴,姜言身子一僵,扯开他的胳膊跳了起来,慌乱道:“不、不用。”
这还是白天,谢稷第一次对她表现出了,强势的亲昵行为,姜言一颗心“砰砰”直跳,大脑一片空白。
谢稷遗憾地捻了捻指尖:“行,我不去,快坐下把鞋穿上。”
姜言没敢在里屋待,提着雨鞋噔噔跑到外间,坐在桌旁三两下穿上,背起竹筐,家里没有小锄头、镰刀,她就拿了把匕首,关门时,想了想,叮嘱了一句:“照顾好慕慕,七点多我就回来了。”
“嗯,去吧。”
到了楼下,众人已经等着了。
秦小谷和她妈张爱妮,冯卫红和她妈吴大梅。
相互打过招呼,大家朝外走去。
六点多,天光已经大亮,空气中那股清冷的生机,开始慢慢升温,转进偏离居住区的山间,19队、警卫连出操的跑动、口号渐渐退为背景,鸟雀的鸣叫开始稠密起来,云雾在山腰缭绕。
姜言不认识菌子野菜,秦小谷、冯卫红在旁教她。
天光刚稳,露水还重,脚下厚厚的落叶层泛起暖烘烘的腐殖质气味,扒开柴枝、枯叶,总能找到一份惊喜。
绿豆菌、石灰菌、牛肝菌,马齿苋、地皮菜、柴胡嫩苗。
采了一个多小时,姜言收获最少,盖了个筐底,人却是最高兴的那一个,认识了野菜菌子,还从张爱妮、吴大梅嘴里知道了好几种野菜菌子的做法。
几人往回走,不时遇到采菌子、挖野菜的妇人孩童。
有的跟她们一样往回走,有的还在采挖。
到了宿舍楼下,大家分开,姜言背着竹筐上楼,碰到倒痰盂的范同志,往旁让了让,心情很好地笑道:“范同志,早啊,我摘了些野菜菌子,给你放在窗台上一把?”
范秋萍有些意动,却又不好意思张口要。
姜言也不等她回答,噔噔噔上楼,脚步一拐走到她家窗前,掏了把菌子又抓了把野菜搁在上面,转身便走,经过孙家,他家房门大开,孙老正在厨房里熬粥。
“孙老早,”姜言欢快地打过招呼,放下竹筐给他看自己的战利品,“看看、看看,嫩吧?菌子我专挑小的采的,野菜也是挑嫩的挖的。来来,给你抓些,小谷说,不管菌子还是野菜用大油炒都好吃。”
孙老看她,都当娘的人了,还跟个没长大的小姑娘似的,咋咋呼呼。
指指水泥台子:“把菌子都放在这儿,我看看有没有采到有毒的。”
哦。
总共也没有多少,姜言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挨个儿指着跟他道:“这是绿豆菌,这是牛肝菌……这是柴胡小幼苗,对吧?我听一遍就记住了。”
“嗯,不错,挺聪明的!”孙老挑了把柴胡嫩苗,要了些菌子,“行了,装上回去吧。”
姜言一把抄起水泥台上的野菜菌子放进竹筐,跟他挥手:“走了。明天采了,再送些给你。”
“还去采?!”折腾一个早上,就这么点收获,孙老以为她一个娇娇女,该放弃了。
姜言都走出门了,听到这话,转身扒着门框,神秘兮兮道:“我们在草丛里看到野兔了,可惜反应慢没抓到,明天我拿上弹弓去试试。”
孙老没忍住,扑哧乐了:“就你,抓野兔?!”
姜言眼一瞪,不高兴道:“看不起谁呢?”
“行行,明天我等着你的兔肉吃。”
谢稷抱着儿子等在门口,见她走来,笑道:“想抓兔子?”
“肉嘛,谁不想吃。”姜言探身亲亲慕慕的小脸,逗他:“明天一早跟姆妈去挖野菜抓兔兔好不好?”
慕慕不想去托儿所,正闹脾气呢,闻言也不吭声,身子一扭将头埋在了爸爸怀里。
谢稷拍拍小家伙的屁股:“姆妈也不理了?”
“姆妈,我今天能不上学吗?”慕慕身子一转面对姜言,竖起食指央求道,“就一天。”
姜言随谢稷进屋,见饭菜已经打回来了,将竹筐放进厨房,菌子挑出来晾上:“你都一天没有见李戈、王戈戈小朋友了,不想去托儿所跟他们玩吗?也不想见晓英姐姐吗?”
小朋友还是想的,可他也想在家跟明轩明琪哥哥玩啊,慕慕小脸纠结成了一团。
谢稷看姜言晾完菌子,又去摘菜,将儿子放下,蹲在她面前道:“现在就吃吗?”
“嗯,野菜就要趁新鲜时吃。”姜言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把谢稷给逗笑了,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泥,“怎么吃?等下我来弄。”
“用猪油炒。”
择洗干净,谢稷捅开火,坐上锅,系上围裙。
姜言取出油罐子打开看了看:“大姐熬的,看着雪白,我吃着却不如爷爷弄的香。不过,再怎么样,也比嗲嗲有一次从港城寄回来得好,也不知道他怎么熬的,一股腥膻味儿。”
59、60、61年,姜爸爸每月往家里寄东西,一定有罐猪油。
他人在港城,拿的却是内地的工资数额,一个月二百多块钱,看着多,要置装、要交际、要捐款、要往家里寄吃食。为了省钱,他跟人一起开火,他还学着买了肥肉熬油,就是手艺不行。
“有几种情况,要么买的是肥肉没处理好,里面有血水、淋巴、杂质,要么他没洗干净或是火太大。”
姜言拍他:“我嗲嗲最爱洁了,吃食更是要新鲜干净,你说的一样都不可能。”
谢稷笑笑,接过油罐,开始炒菜。
“刺啦——”一声,野菜丢进油锅里,冒出阵阵清香。
慕慕耸耸小鼻头,抱住姜言的腿,踮脚朝上看:“姆妈,好香啊!”
姜言抱起他,母子俩一起看向锅内。
谢稷快速翻炒几下,放入盐、味精、一点酱油和白糖,颠了下锅,菜便好了,手腕一抬,出锅装盘。
瞅眼母子俩的馋样,谢稷失笑,“走了,吃饭。”
姜言抱着儿子在桌前坐好,谢稷给两人各夹了一筷子野菜:“尝尝。”
两人吹了吹,送进嘴里嚼嚼,一同朝他竖起大拇指:“好吃!”
谢稷嘴角上扬,眼里的笑意漫出。
吃完饭,谢稷抱起儿子,刚要送他去托儿所,办公室来人了,要他赶紧过去接电话。
姜言抱过慕慕:“我送他,你去忙吧。”
工程兵所在的54师的参谋打来的,说洞里有处渗水严重,要他赶紧过去查看情况。
进洞要过乌江,洞体施工在江东,他们现在居住的飞燕坪在江西。
一过江,中午是回不来了。
让人给姜言捎句话,谢稷带上图纸便走。
姜言抱着慕慕去托儿所,比先前远了三里地,姜言走得脚疼,累得胳膊酸,还急出一身汗,怕上保密课迟到。
到了地方,将人交给唐老师,急匆匆往回跑。
一脚踏进职工食堂,上班的急促军号响到了尾声,赶紧跑过去坐下。
中间休息10分钟,回头没看到钱柳,一问才知道,昨天她们回去时,乘坐的船翻了。
姜言心头一紧:“要不要紧?”
“不要紧,离岸近,又正碰到从江东回来的技术员、工程师们,一个个很快就被捞起来了,只是喝了些水,受了惊吓,厂部给了半天假,下午她们就过来上课啦。”
姜言一颗心刚放下,便听门外有人大声喊道:“谁是徐晓英的家长?托儿所大班的徐晓英,谁是她家长?”
姜言看向黄瑞芝的位置,没人。
刘忆香霍的一下站起来,奔过去:“她去厕所了,你是?”
“我是徐晓英的班主任,她晕倒了,发烧烧的……”张老师紧张得有些语无伦次,“她昨天就咳嗽发烧,放学时我还特意跟她哥交代,让他们回家后跟大人说一声,去医院看看。”
姜言快步过去:“晓英呢?送医院了吗?”
“送了送了,医生说是肺炎,可医院没有抗生素啊,怎么办?怎么办?”张老师急得团团转。
“冲腾那边的医院呢,打电话问了吗?”今天给家属们上课的军代表王元亮得到消息,急匆匆从厕所跑来,问道,“还有54师的医疗室,给他们打电话问了吗?”
“打了打了,这两天生病的人太多了,几个地方都说,先前备的药都用完了。现在调,最快也要下午才能送到。”
王元亮气道:“明知道缺药,昨天为什么不调?”
张老师苦笑:“不是不调,是我们整个市都缺医少药啊,我们是贫困市、贫困县……”厂里已经好太多了,医生都是从老厂过来的,药品走的是特殊渠道,可特殊渠道也不能大量采购,都是有定额的!
“需要什么抗生素?”姜言打断两人道。
张老师快速道:“青霉素、四环素……”
王元亮补充道:“阿司匹林也行,可以先退烧。”
“我回家拿!”姜言拔腿就跑。
王元亮和张老师同时一愣:她有药?!
两人互视一眼,忙追了上去,姜言体质太差了,等她拿了药再跑回来,耽误时间。
姜言一口气跑回宿舍,冲上楼,取出医药箱打开,用小布袋装了一盒10支的青霉素和一盒阿司匹林。
张老师和王元亮已经等在楼下了。
姜言冲下楼,递过去,气喘吁吁道:“你们谁送?”她是跑不动了。
王元亮伸手接过小布袋,打开看了眼:“我去医院送药,张老师你回托儿所看着孩子们,别再出现这种情况了。姜言,你回去带着大家复习这几天学的内容,过两天考试,通不过可是要延期的。”
张老师:“行,我这就回去,徐晓英就拜托给王代表了。”
姜言双手拄膝,喉咙发干,一脑门的汗,冲王元亮点点头。
王元亮将药护在怀里,拔腿就跑,很快消失在两人视野里。
张老师看着姜言,笑道:“同志,你还能走吗?要不要我给你揉揉腿?”
姜言冲她摆摆手:“老师你先走吧,我缓缓。”
“顺路,走吧,我扶着你。”
张老师搀着姜言走出机关宿舍,远远便见跑来两人,张老师打量眼:“后面那个是徐晓英的家长吗?”
姜言抬头瞧去,跑在前面的是刘忆香,一脸焦急,后面的黄瑞芝捂着小腹,称得上几步一停:“嗯,她叫黄瑞芝。”
张老师这是第一次见黄瑞芝,徐晓英报名都是大她两岁的哥哥带着报的,接送也是小男孩。
“姜同志,找到抗生素了吗?”不等人走近,刘忆香便四下扫视了眼,猜测道:“王代表不在,他是去医院送药了吗?”
姜言朝刘忆香点点头,看向她身后询问道:“黄大姐怎么了?”
刘忆香顿时磕巴了:“那、那个来了,量有些多,裤子脏了。姜同志,你能不能先借她一条,让她换了赶紧去医院照看孩子。”
姜言打量眼黄瑞芝的身形:“我的腰是一尺九。”
刘忆香一愣,看向姜言身上的裤子,她们一般会做大几号,不管是衬衫还是裤子,穿上都是肥肥大大的,姜言不同,她的衣服好像格外合身:“算了,她穿不上,我回家给她拿一条。”
黄瑞芝都没过来跟姜言和张老师说句话,就被急吼吼的刘忆香拉走了。
姜言回到职工食堂,带着人复习这几天的课程,半上午都没有瞅见两人回来。
12:00下课,姜言去托儿所接慕慕,遇到张老师,她说她刚从医院回来,孩子的烧已经退下去了,医生说跟徐晓英从没用过抗生素有关,第一次用,见效快。
接下来,若是不反复,那么问题不大,很快就能出院。
是个好消息!
还说王代表乘船去市里弄药去了。
姜言疑惑:“不是说下午药就到了吗?”
“到的只是一小部分。对了,”张老师拍了下额头,“差点忘了,他托我给你捎话,让你下午继续带着大家复习。”
“怎么不请人代一下课?”军代室又不是没有其他人可以讲课。
“其他人都有事,抽不出空。”
行吧。
“姜同志,”张老师提醒道,“保密考试之后,老师会让大家写工作意向。”
“工作意向?!”他们不是调职过来的吗,安理就应该什么工作对接什么工作,除非没岗位了,或是原本就没工作,过来后才会重新安排。
“对!厂里会根据你们的考试分数,再参考一下你们原来的工作经历和填写的工作意向,重新给你们安排工作。”
姜言若有所思。
“姜同志,”张老师笑着握了握拳,“加油!祝你考个好成绩。”
“谢谢。”
姜言带慕慕打好饭,回宿舍。
“姜同志,”秦建国喊住准备上楼的母子俩,“谢工中午有事,不回来吃饭了。”
“好,知道了。”
一踏进楼道,便闻到股肉香,慕慕深吸了口气:“姆妈,肉肉。”
姜言跟着嗅了下:好香!不知道谁家炖肉了。
“姜阿姨、慕慕,”孙明轩端着一碗蛇羹等在他家门口,见两人上来,笑道,“上午我跟爷爷进山采药,捉到一条蛇,我用药材炖了一砂锅蛇羹,给你们盛了一碗。”说着,将碗朝姜言递了递,“呐,端回去尝尝。”
一听蛇羹,姜言头皮发麻,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吓得连往后退了数步,伸手一挡,喊道:“你别过来啊——”
慕慕奇怪地看了眼姆妈,扒着孙明轩的腿往上爬了爬:“明轩哥哥,给我看看。”
孙明轩蹲下,羹还很热,只是让他瞅瞅。
慕慕深深地嗅了下,转身跑到姜言身旁,一把抱住她的腿:“姆妈,是肉肉。”
姜言差点一脚把他甩飞。
孙明琪听到动静,抱着碗从屋里出来,看到姜言吓得脸发白,哈哈笑道:“姜阿姨,原来你怕蛇啊!”
孙明轩忙把碗往身后藏了藏,顺便踢了弟弟一脚,讪笑道:“不喜欢就不吃。姜阿姨,你先回屋吧,慕慕留下跟我们一起吃。”
姜言一点也不想让慕慕吃蛇羹,她怕自己晚上不敢抱着他睡觉,低头看向小家伙,刚要说什么,慕慕已经松开她的腿朝孙明轩跑去了,小奶音里透着欢快:“好耶,我要和明轩哥哥一块儿吃饭饭。”
“姜阿姨,”孙明琪看着姜言脸上的表情,乐道:“你不会想拦着慕慕吃蛇羹吧,不是吧不是吧,你自己不吃,怎么还能阻拦我们吃呢?啧,太不应该了!怎么当妈当人家阿姨的?!”
姜言:“……”这臭小子,刚见时还一副沉默怯懦的模样,才相处几天啊,就原形毕露了。
下午,黄瑞芝没来上课,钱柳来了。
姜言看她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也没发烧什么的,便没多问,翻开笔记,带着大家复习。
晚上用过饭,谢稷还没回来,姜言将慕慕托给孙明轩,提了袋奶糖,一包点心,去医院看徐晓英。
小姑娘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病房的床上,这会儿了,一问还没吃饭。
她妈带着她哥回家做饭,还没回来。
姜言提起暖瓶,水不多了。
她家的暖瓶可能用的时间长了,不保暖,倒出来的水温温的。
找人借了一杯热水,姜言剥了七颗奶糖丢进去,放在一旁晾着,让她等会儿喝,转身去护士站,找护士问了下,知道医院有营养餐,姜言去了趟食堂,打了份鸡蛋羹,要了两个白面馒头。
吃饱喝足,徐晓英很快睡着了,姜言起身准备把碗洗洗给食堂送去,才发现衣角被她紧紧拽着。
旁边的大娘看得唏嘘:“她妈在这儿大半天,我就没听她问过娃渴不渴,饿不饿,倒是对她那个大点的儿子宝贝得紧,咳一声都要叫医生。”
“那孩子也病了,昨天还在发烧。”姜言轻声解释道。
“嗐,医生给量了,不烧了,活跳乱跳的,淘得狠,一下午搁那跑进跑出的,吵得人脑壳疼。”
姜言没接话,轻轻拍着徐晓英,等她睡沉了,慢慢扯出衣角,塞了把奶糖给大娘,托她照看着点,接着又去护士站跟护士说了声。
还了碗,姜言离开医院回家,她有些担心谢稷,也怕慕慕晚上离了她哭闹。
谢稷当晚没回。
一连三天,姜言都没瞅见他的身影,想让人给他捎身换洗衣服,都不知道找谁。
保密考,姜言拿了特优。
差一分满分。
考完试,在保密协议上签上大名,姜言交了工作意向书,步出职工食堂,看到了抱着儿子站在路对面的谢稷。
姜言唇角上扬,快步朝两人走了过去:“什么时候回来的?”
人瘦了些,眼下一片乌青。
“一个小时前。”谢稷笑得疲惫。
就在今天上午,他刚和54师的参谋送两位战士入青松陵园。
他们一个19岁,一个21岁。
死于洞体塌方。
他们的父母妻儿会在几日后收到他们牺牲的消息,却永远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牺牲?牺牲在哪?埋葬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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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写到最后,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因为确实有这么一个工程,确实有这么一个陵园。
晚安,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