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春华方才听姜言要找一个叫王兴国的退伍兵, 心中还在纳闷,她怎么对这个人名一点也没有印象?是退伍兵太多了,她年龄渐长, 没记住?
现在听他说自己是铁道兵, 因伤退伍, 恍然道:“我说前天给姜干事拿退伍兵档案,怎么没瞅见你的名字。你是因伤退伍啊, 那档案归在《伤残军人登记册》里。”
伍青华这么一说, 姜言便明白了,她来招工, 伤残自然排除在外,所以前天伍春华、何部长都没拿那份伤残军人名册给她。
“有病历吗?”姜言看向王兴国,“能拿来给我们看看吗?”
王兴国打量着几人, 伍春华他认识,每年征兵,她都会随接兵干部过来家访、参与政审,张民赫、姜言瞅着面生:“你们是有什么事吗?”
张民赫不等姜言回答,极有眼色地伸手做了个请,带他到一旁,将招工的事说了下。
“国营机械化工厂!”王兴国蹙眉,他怎么没听说过他们扶县有这么一个国营单位,“具体位置在哪?”
姜言走来道:“江城XXXX信箱。”
“信箱?!”王兴国越发惊异了。
姜言笑道:“这位是区政府的助理员张民赫,那位伍大姐不用我介绍, 你也认识吧,再加上我一个国营机械化工厂的干事,哪一个不代表组织,你怕什么?”
不是怕, 而是他没退伍前,赶修的一段铁路跟三线建设有关,有几个三线厂对外用的便是什么什么信箱,如此说来,要招工的多半是跟军工有关的三线厂了。
“行,你们稍等一下。”王兴国大步走了,回家拿病历、退伍证、党员证、荣誉证书等。
姜言观察他的腿,发现他走这么快,不但没有一瘸一拐,也没有骨盆向上耸起,全身重量仓皇推向健侧,造成躯干失控,向一侧歪斜、沉降。
他家离得不远,没一会儿王兴国回来了。
姜言接过病历,有西医的最终诊断,也有中医的治疗过程。
王兴国在旁解释道:“退伍回来,家里给找了位老中医,针灸、按摩、外加汤药辅助,现在基本痊愈了,去医院检查是为了取消伤残补贴。”
王大队长听得撇嘴,蠢货,家里都穷得叮当响了,还把钱往外推。
姜言合上病历,扫过退伍证、党员证,抽出下面的荣誉证书打开,是他在抢修XX铁路(段)的攻坚战中,荣立的个人三等功,而在职务那一栏,写着连长。
“走流程吧。”姜言转头对张民赫道。
张民赫双眼一亮,这是看上了,对王大队长做了个请,跟他去办公室调王兴国的基础材料,家庭出身、社会关系、个人政治表现,劳动态度、能力、群众评价。
王兴国瞅眼日头,快中午了,邀请伍春华和姜言去他家坐坐。
“行,你先回去,我和伍大姐到处走走,等会儿再过去。”
王兴国懂,保密单位嘛,要人不得摸摸底。
他想着家里要招待人,吃食上不得寻摸些,转身去了菜地。
姜言和伍春华去田间地头,跟歇在路旁树荫下的社员唠起家常,年成怎么样啊,家里的小子姑娘上学没……慢慢便把话题绕到了王兴国身上。
伍春华的草帽拉得有些低,又不怎么说话,一时间竟没有人认出她来。
姜言托腮听着王兴国当民兵连长时的训练内容,跟支部书记的二三事,说到去年的山洪,众人语气一沉。
那时大雨已连下数日,天地间只剩一片白茫茫的轰响。王兴国放心不下,几次三番蹚着泥水去江边查看,眼见着江水浑黄汹涌,一寸寸往警戒线上涨。他回来后,忧心忡忡,动员大家往山上避一避,有听的,有不当回事的,洪水半夜袭来,再想跑已经晚了。
彼时,王兴国已卸任民兵连长一职,可在洪水咆哮声中,还是动员了十几位民兵,一头扎进了滔天的黄汤里……
事后,无论是清理淤泥还是灾后重建,他总是第一个带头,领着民兵和社员冲在前面。
“要我说,别说一个兵民连长,就是大队书记兴国也当得。”
“吁,乱说什么,别给他添麻烦,支部书记势大着哩!”
“咋个势大?”姜言一副不谙世事的天真模样。
“他姐夫是公社武装部赵部长的小舅子。”
麻烦了,王兴国的政审还得走公社武装部呢,有道是小鬼难缠……伍春华扭头看向盘腿坐在地上、一脸波澜不惊的姜言。
她是一点架子都没有啊,七成新的纯棉平布白衬衣、深蓝长裤,千层底黑布鞋,两条辫子垂在肩头,一口浓重的乡哩,说一句是队里富户家的闺女,都不为过。
就是脸白点,气质出众点。
也过于沉静了些。
下工了,姜言拉上伍春华,跟着众人往村里走。
路上自然地跟王兴国的老娘、妻子攀谈上了,王大娘五十多岁,嗓门大,说话朴实,伍春华跟她谈论着各自家里的情况,几句话便拉近了距离。
他妻子李大花,二十七八,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初中毕业,在小学教书,这不暑假了,跟着下地争些工分养家。
可不就巧了,姜言有着五年的教学经验,两人说起班里调皮的学生,均是又爱又气。
王兴国把腊肉煮上,出来寻人,瞅见跟老娘、大花说得热火朝天的伍春华、姜言,愣了愣:“伍同志,姜干事。”
姜言颔首,转身朝李大花伸手笑道:“自我介绍一下,姜言,区里来的干事。”
“啊?!”李大花怔了怔,忙将手在衣服上蹭蹭,与之相握道:“你、你好,我姓李,李大花,王兴国的爱人。”
姜言“扑哧”笑道:“我可没骗你哦,放暑假之前,我还是小学老师,教五年级的语文,现在嘛,调职了。”
“我、我知道,你不骗人。”姜言双眸清澈明亮,一眼能望到底,李大花信她。
姜言又想笑了。
王兴国抚额,快步上前,接过老娘和媳妇手里的锄头,招呼众人进院:“伍同志、姜干事,院坝里坐。”
王家院坝里种着棵柚子树,枝叶繁茂,绿意汹涌,满树挂着拳头大小的青涩果实,树下放着一套石桌石凳。
姜言和伍春华坐下,李大花洗洗手,端来白开水。
王大娘将儿子扯进厨房,低声询问两人的来意。
得知招工来的,儿子的档案今天便会带走,抓起案板上的菜刀,便要去把家里唯一的一只老母鸡杀了。
伍春华来回征兵见惯了,没什么意外,姜言忙起身阻拦:“大娘,别别别,我不能来一次就让您杀只鸡啊,那我下回还敢不敢来了。”
“咋不来,你下次来,大娘养只猪给你留着。”
姜言哭笑不得,忙朝王兴国使眼色,让他把人劝住。
王兴国瞅眼自家那只肥嘟嘟,被老娘当宝贝养了两年的老母鸡,轻咳了声,笑道:“娘,姜干事他们赶时间,老母鸡今天就别杀了,我去虎子家借两条黄鳝……”
姜言一听中午要吃黄鳝,吓得脸都白了,那玩意儿跟蛇似的,她可不敢吃,忙叫道:“王同志,别麻烦,真的,你们再这样我就走了。”
王兴国打量她一眼,笑道:“姜同志不吃黄鳝吗,没关系,虎子昨夜还摸了些小杂鱼,我找他借一碗,用辣椒炒一盘,添个菜。”
哦,这个可以有。
王大娘被劝住,鸡是不杀了,取来几个鸡蛋跟西红柿炒了一盘。
李大花捞出锅里煮好的腊肉,洗洗切成片,和青辣一起炒了。
婆媳俩在厨房忙活着,姜言帮不上忙,搬张小凳坐在厨房门口的树下,跟两人闲聊。
没一会儿,王兴国提着只木桶,身后跟着张民赫和一个高大的汉子回来了。
姜言看向汉子,一米七四左右,穿着汗衫,黑色的补丁裤挽到膝盖,一双沾泥的赤脚如蒲扇般大,走起路来浑身带劲,说话瓮声瓮气。
“这位怎么称呼?”
王兴国先是愣了下,随即双眼一亮,拉着虎子往姜言面前一推,笑道:“王大虎,我们都叫他虎子,干活的一把好手。”
“识字吗?”
“上过扫盲班,认识些字,不多。”
姜言考了下,属于出门能找回家的那种,八辈贫农,脑子憨直,拎石磨跟玩儿似的,测了下,扛个三百斤东西绕村走上两圈不成问题。
年龄、政治面貌都合适,姜言要了。
用罢饭,张民赫去大队部调王大虎的资料。
资料拿来,姜言跟王兴国、王大虎道:“资料我带回公社,武装部政审若是没有问题,下月20号,厂里会派人来接,到时我会通知你们到区里集合。”
王大虎搓着手,高兴得咧着大嘴嘿嘿直乐。
王兴国面有难色。
“担心你的政审会被你们公社武装部打回来?”不等他回答,姜言笑道:“放心吧,我们厂要人,没人敢阻拦,一切都要为我们让路。”
王兴国:这么硬气的吗?
姜言点头,就是这么硬气!
“姜干事,”王兴国想到退伍回来后,他带的那些民兵,询问道:“你不再看看吗,我们的民兵有些人身体素质、政治面貌……”
姜言抬手制止:“一个大队,两个名额。”
真有好的,她是不介意多招几个,可在田埂上,姜言打听了,王兴国卸任民兵连长一职,他带的那些部下,没有一个为他抱不平的,也许有,但也只是私下说说,并没有在明面上维护他,力挺他到底。
交代两人招工的事先保密,姜言悄悄将粮票工业券放在石桌上,带着张民赫、伍春华回了茂林公社。
时间还早,三人直接去了武装部,姜言掏出自己的证件,说明来意。
赵部长看了眼,还给姜言,接过张民赫递来的资料,一眼扫过王兴国的名字,便沉了脸。
姜言只当看不见,让张民赫、伍春华跟他交涉。
有区政府、区武装部压着,他有什么也只能憋着,想搞事,那就要做好一撸到底的心理准备。
他们厂可不归当地政府管,直属中央,地方上,一切都要为之让步。
从武装部出来,姜言给两人放小半天假,她则直接回招待所休息,一天下来,虽说没走多少路,脚底被汗浸着,也是难受得要命。
宋书记得知三人回来了,过来了解情况,顺便把早上的那位大娘也给带来了。
又是好一通揉按,泡脚,上药。
送大娘出门,姜言转身去食堂见宋书记。
吃了顿饭,说了会儿话。
翌日,姜言的脚好些了,带着伍春华、张民赫,一天走了四个大队,招了8人。
第三天一早,三人去了山腰子大队。
真是深山中的深山啊,一路走来,都是老林子。
耕地稀稀拉拉地没有几片,这儿离长江、渠溪河也远,能靠的就只有山货了。
姜言进寨看到的多是茅草屋、篱笆院,七岁以下的男孩几乎都光着屁股、打着赤脚,女孩也就比男孩多条短裤衩。
大队长热情地将三人迎进屋,唤来寨中的青壮,在他家门口站了一排,让姜言随便挑,都是穷农、家里的壮劳力,一身的力气,再加上自小跟着族中长辈进山打猎采山货,身手都不错,每年征兵的过来就没有走空的。
“那怎么还这么穷?”姜言小声问伍春华。
不是说他们这儿征兵出去的,留存率最高吗?
当兵的有津贴,便是先开始不多,一个寨子,年年都有人进部队,总有一两个慢慢升上去的吧?
“他们几乎全靠打猎为生,进山哪有不折损的,他们寨子宗族观念重,一个伤着,全寨出钱出力,医院那是能进的吗,一个寨出一两个重伤患,整个寨子就拖垮了。”
“何况,他们寨当兵的增多,也就是这几年的事。”解放前盘剥得厉害,能活着就不错了,吃饱……那是奢望,也就现在,靠山吃山,粮食不足,肉食来凑,小伙子蹭蹭长得快,身体素质上来了。
“姜干事,来来来,我给你一个个介绍介绍,”大队长朝姜言招招手,带着她走到一众青壮面前,“这是牛耳,今年18……这是虎头、虎尾……”
都很少出寨,一个比一个瞧着像个憨憨。
也认些字,听大队长说,最先当兵出去的几个,第一次寄钱回来就叫寨里的小子们识字。
上学吧,离公社太远,娃娃们一天来回走上几十里,雨天再经历个滑坡或是路上遇个野猪、野狼……不现实。
自己建校吧,没钱没人没物。
最后索性请了个老道士过来,教娃娃们识几个字。
老道士姜言也见了,运动来了,破四旧嘛,道观被毁,道士被撵得无处容身,他是被出去卖山货的大队长给捡回来的。
瞧着有几分仙骨,还会些道家拳脚、瞧个小病。
姜言克制着挑了6人,怕人数太多,他们宗族观念重,到了厂里,给她来个抱团,不好管理。
从山腰子大队出来,三人回去的路上,将茂林公社剩下的三个大队走访了一遍,选定了4人,两个退伍兵,一个支部书记,一个民兵连长。
茂林公社的招工名额完成。
没回区里,直接去了隔壁的胜利公社……
*
18:00,下班的广播准时响起。
谢稷收起桌上的图纸、笔记,锁进柜里,交了钥匙,拿上饭盒快步出了办公室,朝外走去。
“谢工,等等,”宋季同一溜小跑追上,“你不是要去托儿所接慕慕吗,饭盒给我吧,我打饭时,顺带着就帮你打了。”
今天是周日,机关楼旁边的露天电影场,七点半开始放革/命样板戏《红灯记》,虽然已经反复放映过多次,露天电影场亦是早早被孩童用划线、放砖、放板凳的方式占去了前面数排的位置。
慕慕来后,还没去露天电影场看过电影,谢稷准备吃完饭带他过去。
遂也不废话,饭盒连同钱票一并递给宋季同:“要是有蒸鸡蛋,帮我打一份。”
机关食堂的伙食,整体来说,在厂里是数一数二的,因为它一个月内总有那么几天,会有一顿营养餐。
有时是鱼汤、炒肉片,有时是油条、煮鸡蛋,晚上偶尔会有一小碗鸡蛋羹或是一杯冲泡的牛奶。
宋季同应了一声,追着王勋、陈杨跑了。
谢稷快步往托儿所走去。
离得近的,孩子已被接走了,慕慕抱着书包,蹲在托儿所门口,双手托腮等着爸爸。
跟他一起排排蹲的还有李戈、王戈戈、振国,旁边靠墙站着的是徐晓英。
王戈戈歪头看向徐晓英,十分不理解,她一个大孩子干嘛老是往他们一帮小孩子里凑:“徐晓英,你不认得家在哪吗?”非要等哥哥来接。
他们人小、腿短,徐晓英五岁了,腿长多了。
徐晓英低头瞥她一眼,不说话。
“晓英姐,”慕慕指指振国身侧,“那儿有位置。”
徐晓英扫眼振国右手处那空空的袖口,往旁边走了走,离得振国远远的。
她听邻居们小声嘀咕了,吴振国遗传了他爸身上的辐射污染源,沾上了会跟他一样缺胳膊少腿。
振国有一瞬间受伤,站起来便要走。
王戈戈忙一把拉住他:“你才两岁半,小腿短短的,怎么回家?”
慕慕也是两岁半,他看看自己的小短腿,附和道,“对啊,你家跟我家一样,离学校好远好远,走到天黑也到不了家。等着吧,等我爸爸来了,让他先送你回家。”小家伙的语言天赋遗传自姜言,小小年纪吐字格外清晰。
李戈瞪了徐晓英一眼,拉起几人,“走,我们去那边。”
徐晓英:“你瞪什么瞪?”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瞪你?”
“你就瞪了!”
“你看我干嘛?”
……
谢稷过来,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面红耳赤,慕慕想劝架,没气急地两人一人推了一把,跌在地上,王戈戈和振国忙着去搀他。
“吵什么?”谢稷语气平静地将儿子从地上抱起,拍拍他身上的灰尘。
徐晓英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李戈见惯了自家爸爸的冷脸,只觉得谢稷说话温和,张嘴便道:“她嫌振国,嫌振国还往我们跟前凑,哼,臭不要脸!”
“李戈!”李爸爸拎着一网兜饭菜过来,闻言厉喝道:“跟谁学的?”
李戈一愣:“什么?”
慕慕:“‘臭不要脸’,伯伯问你跟谁学的。”
谢稷轻拍了下儿子的屁股:“怎么什么话都说!”
慕慕一脸茫然,“我告诉他啊。”
被慕慕一打岔,李爸爸也训不起来了,“谢工怎么有空来接孩子?”他是没法,媳妇参加了主/席思想宣传队,一下班便跑去训练了。
“嗯 。”谢稷不欲多言,却忘了怀里的小家伙有向话痨发展的趋向,“我姆妈不在厂里,出门了。出门干嘛去了,我就不知道了。”
谢稷:“……”
李爸爸哈哈笑了起来,“小家伙叫什么,说话这么溜。”
李戈:“他是谢慕言,我跟你说的慕慕就是他,这是王戈戈,看清楚了,女孩子,名字比我多一个字,你说丢人不丢人?我一个男孩子还被她在名字上压了一头……”
王戈戈抓抓脸,烦恼道:“在本子上写自己的名字,每次都要多写一个字。”
李戈一噎:“哦,那不用改名了,李戈也挺好的。”
谢稷没忍住笑了。
李爸爸抬腿踢了下儿子的小屁股,笑骂道:“臭小子!行了,走了,回家。”
李戈跟几人再见,还扬声跟院子内的唐老师说了一声。
慕慕扯扯爸爸的衣领:“爸爸,振国爸妈还没来,我们先送他回家吧?”
“好。”谢稷弯腰抱起振国,走到徐晓英跟前,“晓英,要叔叔送送你吗?”
徐晓英知道自己方才的行为不好,这会儿有点怵谢稷,往后退了退,连连摇头。
“行,那你在这儿多等会儿,等你哥来了再走。”
徐晓英点头。
谢稷看着她,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合适,还是明天跟大班的张老师说一声,让她跟徐晓英谈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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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弄鱼呢,伤到手了,今天码字不太顺,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