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任副处长, 你是逮着我一个人薅啊!”姜言一口饮尽碗中的汤,将另一个没动过的馒头塞给谢稷,起身舀水把碗洗洗, 放进食堂提来的水桶里。

“话不能这么说, ”任副处长咬着馒头, 蹲在谢稷身旁,看着姜言忙活完, 拿着帕子擦手, “你要是没学历没能力,我薅也薅不起来。事实证明, 姜同志,是金子放在哪里都是要发光的。”

他也没想到,小姜同志这么能干!

原定的招工人员临时接到生产任务, 忙着赶制一批出渣车进洞,丰惠区那边都打好招呼了,厂子里又急着用人,招工的计划不能变,只能换人来了。

正赶上保密考结束,姜同志分到厂里,他就灵机一动派她过去,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惊喜。

不但超额完成了招工任务,还揪出一窝毒瘤,关键事办得漂亮, 发现知青出事后,立马以招工的名义全部将人带走送去公社,让地方上不得不严惩,却又没有插手他们的处理结果, 这事做得圆滑,让市里、县里、区里不得不咬牙夸了又夸——哈哈哈,想想那几位的表情就好笑!

“谢工,”任副处长往谢稷身旁挪了挪,哥俩好道:“你的工作重要,小姜的工作同样重要,你可不能不支撑呀?”

“支持,肯定支持。”谢稷嘴里附和着,转身将手里的一个半馒头,塞给一旁的王大虎和章维桢,“但有一点,任副处长别忘了姜同志是女子,年龄还小,先前在沪市生活相对简单,工作五年,也只是在小学部里打转,没担过什么责任,没处理过什么复杂的事,你这担子,可不能一下子就落下,太重了,我怕把一棵好好的青竹给压弯了。”

“478人,几乎是你们原有职工的一半。你们一千多职工,管理者有厂长、副厂长、党支部书记、政工处处长和你这位管生产的,哪一位不是老干部、老革/命,姜同志还是太年轻了,怕是担不起如此大任。”

任副处长噎了噎,谢工,好利的一张嘴:“你的意思是?”不等谢稷回答,任副处长急忙又道,“先说好,万事好协商,放人是不可能。”

谢稷嘴角抽搐了下,他没见谈事先亮底牌的。由此可见,言言的能力得到了他的极致认可:“先让她试试,若是忙不过来,我希望你能给她找一两个帮手。”

任副处长陡然松了口气:“没问题!”

姜言跟四个连长,交代了夜间注意事项,提醒他们若是有人水土不服或是夜里被蛇虫咬了,立马送医。

医院的方向,姜言专门给他们指了指。

四人点头。

时间不早了,姜言和谢稷要回去休息,任副处长跟着两人一起往下面走,姜言借机跟478人争取些福利,厂里给职工发的是有工作服的,最开始是一年半发一套,现在改为一年一套,线手套一月一双,帆布手套三月一双。

前几年来的职工还有雨鞋、雨伞、雨衣和一把铁锨,现在只有铁锨了。

衣服姜言就不争取了,国家困难、厂子困难,争也争不到。

帆布手套她申请每人每月一双,线手套就不要了,日后要建石打垒,整天跟石头打交道,线手套不顶用,一天就磨破了。

雨衣、雨鞋每人得来一套。

她跟478人签的都是一年以上的工期,前三个月试用期,月工资是32元,试用期之后,调至34元,从次年起每年增加2元,满三年不再增加。

姜言提了四位连长,跟任副主任打申请,四人试用期间每月34元,试用期之后,若表现不错,按技术工(石 / 木 / 泥等 “五匠”)给,每月36~42元不等。

副连长、班长、排长、文书,她希望适当地在基础工资上加个一两块。

任副主任点头,条件提得合情合理,不出格:“你明天打个申请给我,我把字签了,盖上章,你拿给财务和后勤。”

姜言眉间有了笑意:“基建嘛,首先要的是水通、电路、路通,我今天下午一回来,便听说飞燕坪来水了,这几天我们先把路平一平,帮着把生活区的水管铺设好、电线架起来,再打地基修建干打垒宿舍。”

任副主任满意地笑道:“行,放手干,缺什么你跟我说,我全力支持,帮你协调。”

“你这话我可记下了!”

“哈哈……放心吧,我老任撂下的话,从不落空。”

“民工要三天保密课。”谢稷在旁提醒道。

姜言笑道:“那就白天上课,晚上加班干会儿活。”

三人在岔道上分别,任副主任回他住的席棚,姜言和谢稷出了机修厂家属区,朝机关宿舍走去。

谢稷提着姜言的行李走在一旁,两人穿过松树林,走过草坡,一堆一堆萤火虫在飞,一闪一闪的,很漂亮。

姜言一天下来,说了太多话,走了太多路,这片刻的静谧让她很放松,觉得连夜风都温柔了,手电的光照在脚下,不断朝前延伸、延伸……

谢稷的手慢慢伸过来,轻轻碰了下姜言的手,见她看着草丛里飞闪的萤火虫,没注意指间的触感,胆子慢慢变大,一点一点探过来,勾住了姜言的左手小拇指,然后是无名指、中指……

姜言指间痒痒的,一直痒到心里,人跟着颤了下,手往回缩,谢稷生怕这份幸福从指间溜走,一把握住,强制镇定道:“路不平,我牵着你走。”

姜言挣了下,没挣开。

谢稷紧紧握着那份柔软,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不止,不知是怕姜言会恼,还是因牵手而兴奋。

姜言的感官里,谢稷的手粗糙而温暖。

走了一段,谢稷率先打破了平静:“我在宿舍旁边的半山上,开了一小片地,让楼下的张嫂子,帮忙撒了些小白菜,种了一窝南瓜、一窝冬瓜,一些小葱和姜。”

“多大的地方啊,种这么多?”

“2米见方,旁边是张嫂子家的,她和小谷种的是萝卜白菜土豆。”

“他们家没吃够土豆?”都是从西北老厂来的,不应该呀。

“够够的。”谢稷笑道,“张嫂子没办法,建国、援朝都是二十出头的大小伙,缺油少肉的,肚子跟个无底洞似,多少粮食都填不饱。”

“秦建国不小了,怎么还没成家?”

“在相看。”

姜言来了兴致:“哪个单位的?”

“你认识,送慕慕漂亮小石头的李敏。”他们科的资料员。

“啊,那姑娘啊,挺配的。”秦建国高大干练,模样俊朗,身板挺拔;李敏身段高挑,眉眼水灵,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格外讨喜。

两人到家,孙老听到动静披衣出来,小声道:“慕慕抱我家了,这会儿睡得正沉,就别再抱回去了,你俩早点休息。”

谢稷推门的手一顿,看向姜言。

“孙老,”姜言笑着打招呼,“麻烦您了。慕慕要起夜,别醒了见不到我和谢稷,哭闹起来影响大家的睡眠,还是抱回来吧。”

说完,接过谢稷手里的行李。

谢稷去隔壁抱孩子,姜言小声跟孙老说话,说她在杏林公社买了些药材,有旱半夏、黄连、党参、鹿茸、蜈蚣、鳖甲……

蜈蚣好啊,息风镇痉、通络止痛、缓解风湿导致的关节疼痛等不适。

“买的蜈蚣多不多?”

“三斤,要用吗,我明天都拿给你。鳖甲也不错,滋阴潜阳、退热除蒸……”

孙老听她说得头头是道,笑道:“跟谁学的?”

“去买药材时,听收购站的老中医说了遍,”姜言仰了仰下巴,自得道,“我记性好!”

“跟我学医吧?”孙老笑着打趣道。

姜言皱起了小脸:“暂时没空。”

又聊了几句,谢稷抱着慕慕出来了,姜言跟孙老说了声“晚安”,快步回家,把电灯拉亮。

“哇!”姜言惊呼,家里多了很多东西,橱柜、五斗柜、书架,哦,门外靠墙放的还有一个鞋柜,“谢稷,都是你打的吗?”

谢稷“嗯”了一声,眼里跟着盛满了笑意:“还缺一个衣柜。”

“你太厉害!”

谢稷没忍住,愉悦地笑出声来,把小家伙吵醒了:“爸爸~”

“嗯,要放水吗?”

“要!”慕慕伸手抱紧了爸爸的脖子。

姜言放下行李,走近几步跟儿子打招呼:“慕慕,姆妈回来啦。”

慕慕瞬间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叫了声:“姆妈——”

立马身子一转,朝姜言扑去。

姜言伸手将小家伙接住,紧紧地抱在怀里,亲亲他的小脸:“姆妈可想你!”

小家伙哇的一声哭了:“呜……姆妈,姆妈,姆妈……”

“在、在……姆妈在呢。”姜言抱着他,一边晃着哄,一边拿了帕子给他擦眼泪,“不哭哦,姆妈错了,下车后应该先回来看慕慕的,对不起对不起,慕慕原谅姆妈好不好?”

谢稷飞快冲来半瓶奶:“乖,不哭了,喝奶。”

慕慕抱着姜言的脖子,小脸依恋地贴在她颈侧,眼睫上挂着泪珠,鼻头红红的,单手接过奶瓶,“咕噜”吸了口,“姆妈明天还走吗?”

姜言坐在凳子上,一下一下抚过他的背:“不走了,姆妈明天送你去托儿所,中午再接你回来,好不好?”

“好。”

半瓶奶喝完,放了水,小家伙在姜言的轻哄下,慢慢又睡了过去。

将人放在床上,掖好蚊帐,姜言起身洗漱。

走廊的水池上安装了一个水龙头,四家共用,一拧清澈的水流涌出,清凉清凉的,姜言忍不住笑道:“这下不愁没水用了。”

谢稷想到来水那天,全厂欢庆的画面,倚着门框朝她看来:“我们这儿地势高,水压不高时会停水。”

姜言一愣:“会经常停水吗?”

看出她的担心,谢稷道:“偶尔。”

那就行。

这会儿了,洗澡不现实,姜言兑盆温水,在屋里简单擦洗了下,换上短袖短裤睡衣。

走廊上,谢稷听着屋里的动静,心头燥热,手下意识地往兜里摸了下,才发现没带烟。

门开了,谢稷转身接过水盆,目光扫过她透着氤氲水汽的身体,喉咙滚动了下,回身把水倒进池子里。

等两口子躺下,拉灭灯泡,已经凌晨两点了。

姜言累坏了,几乎是秒睡。

谢稷听着她的呼噜声,翻身坐起,将儿子放进床里,重新躺下,揽着姜言的腰轻轻把人拥进怀里,满足地喟叹了声,心安了,心也静了。

一夜好眠,姜言被广播吵醒,已经是六点半了。

厨房溢出的粥香,混合着凉拌菜散发出的酸香麻油香,氤氲出人间烟火气,姜言下床穿衣,走到外间,厨房里是谢稷忙碌的身影,楼下传来慕慕的欢叫。

谢稷听到动静,偏头看来:“醒了,洗漱吃饭。”

姜言应了声,拿着毛巾、檀香皂、挤好牙膏的牙刷和口杯出门刷牙洗脸。

站在走廊上,一眼便瞧见了楼下明轩明琪和慕慕奔跑打球的欢快身影,小家伙快乐得不行,咯咯的笑声就没停过。

似乎是察觉到姜言的目光,慕慕突然仰头望来,“姆妈——”他蹦跳着朝姜言招手,“姆妈,姆妈,你看我打球棒不棒?”

姜言吐出嘴里的泡沫,大声回道:“棒!特别棒!”

“咯咯咯……”小家伙又笑开了,大大的葡萄眼眯成了一条缝,小脸红扑扑的带着汗。

见姜言都起来了,明轩和明琪便收了球,牵着慕慕的手朝楼上走来。

姜言洗好脸,把东西放回去,等在走廊上:“明轩明琪,早。”

“姜阿姨,早。”明轩松开慕慕的手。

“姆妈——”慕慕奔过来,一把抱住了姜言的腿。

姜言摸摸他的头:“乖!”

明琪一把接住拍飞的球:“姜阿姨,你昨天回来的吗?”

“嗯,到家都凌晨一点多了,便没吵醒你们。听你们谢叔叔说,这段时间多亏你们帮忙带慕慕,让他腾出手来,做了不少事。”

明琪挠挠头:“慕慕很乖。”

慕慕点头:“嗯,我乖乖哒。”

几人笑。

“吃饭啦。”孙老在屋里喊。

明琪拍着篮球进屋,明轩朝慕慕和姜言笑笑,跟着进去了。

姜言牵起慕慕的小手回家,投了块温毛巾给他擦身子,见后衣领都湿了,又重新给他换了身。

谢稷在摆饭。

姜言将慕慕放坐在儿童椅里,看眼桌上,小米粥,鸡蛋羹,凉拌黄瓜,二合面馒头。

“我带回来的有咸鸭蛋,在村子里跟人换的,腌得特别好,蛋黄个个含沙流油。”姜言说着拉开旅行袋,从中拿出两串用稻草裹着的咸鸭蛋,为了好带,全部煮熟了,不能久放。

姜言递给谢稷仨:“我给隔壁送去几个,顺便把药材拿给孙老,你和慕慕先吃。”

谢稷“嗯”了声,拿着鸭蛋洗洗,在慕慕身旁坐下,磕了一个,剥去外皮。

慕慕看爸爸给鸭蛋剥壳,也要试试。

谢稷教他先磕一下,再从破皮处剥开。

小家伙“砰”的声,将鸭蛋拍在桌上,黄色的油流了出来

谢稷笑道:“快尝尝。”

慕慕伸着舌头/舔/了口,咂摸砸摸嘴,“爸爸,好吃。”

“要爸爸帮你剥吗?”

油流到手上了,慕慕忙把鸭蛋递给谢稷。

谢稷几下剥好,掰块馒头,夹在里面递给儿子:“好了,吃吧。”

慕慕咽下嘴里的粥,双手捧着,认真地吃了起来,谢稷时不时夹块凉拌菜喂他。

姜言提着东西到隔壁,一家人刚开动,将四个鸭蛋放在桌上,“孙老,药材我都提来了,放哪?”

孙老拿起一只鸭蛋磕开,随手指指一旁的条凳:“先放哪,等会儿我再收拾。”

都是老熟人了,两家便少了些客气,放好东西,姜言便回去了。

“姆妈,好吃!”慕慕举了举手里的馒头包蛋。

姜言在他另一边坐下,“那等吃完了,姆妈让伍阿姨帮忙寄点。”

慕慕眨眨眼:“孙老师说,好东西要懂得分享,我能拿一个给振国、李戈、王戈戈尝尝吗?”

“可以啊。”

“谢谢姆妈。”

“乖,快吃。”

吃完饭,谢稷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姜言送慕慕去托儿所。

到了楼下,姜言让慕慕给小谷姐姐送两个鸭蛋。

慕慕背着书包哒哒跑进了秦家:“小谷姐姐,我给你送鸭蛋来了,我姆妈从外面带回来的,老香啦。”

不等秦小谷回答,秦援朝已经端着碗迎了上来:“哪呢,给我尝尝。”

慕慕递了一个给,另一个紧紧攥在手里,避开他准备往里走走给小谷。

秦援朝伸腿将小家伙拦住,握着鸭蛋往门框一磕,剥开皮,便咬了一口,“唔,是好吃!”

说罢,一只手伸在了慕慕面前。

慕慕的小手忙往后一背:“这个是给小谷姐姐的。”

秦小谷感动得不行,放下碗快步过去,扒拉开二哥,弯腰将小家伙抱起来亲了口:“慕慕,你怎么这么可爱,唔,你要是我弟弟多好!”

秦援朝将咬了一口的鸭蛋,一掰两半,分别丢进他爸妈的碗里,回身给了小妹一个钢镚:“傻不傻?你想矮一辈,别拉上我和大哥。”

“小屁孩,叫叔,叫二叔。”

慕慕咧嘴笑道:“二哥哥。”

秦援朝纠正:“是二叔!”

“二哥哥。”

秦援朝抚额,小谷咯咯直乐,慕慕把手里的鸭蛋给她:“小谷姐姐你尝尝,老好吃了。”

小谷接过鸭蛋,又亲了他一口:“谢谢慕慕。”

“慕慕,”张爱妮朝他身后看了看,“你姆妈昨晚回来的吗?”

“我不知道呀,我睡着了。”

几人“扑哧”都乐了。

秦书记笑道:“那半夜,楼上谁在哭啊?”

慕慕想了想,摇头:“不知道哟。”

“哈哈……”

小谷给他书包里塞根黄瓜,一个西红柿,将人送到门外交给姜言:“姜同志,早,你送他去托儿所吗?”

“对,这些日子麻烦你们帮忙照顾慕慕了。”

“顺手的事,你太客气了,而且慕慕很乖,我们全家都很喜欢他。”

姜言笑道:“皮起来,也挺闹人的。”

又闲聊了两句,姜言牵着慕慕的手,跟小谷再见。

“慕慕——”

姜言牵着小家伙回头,是汤晓雅,她身后跟着的是汤宏义,再后面是明轩明琪。

“我也要去托儿所,我们一起走。”汤晓雅噔噔跑到慕慕身旁,来牵他的手。

慕慕小手往身后一背,“我不跟你玩,你们骂明轩和明琪哥哥,不是好孩子。”

姜言惊讶地挑下眉,看向汤宏义和明轩明琪。

“不是我骂的。”

“晓雅!”汤宏义怕妹妹再说下去,给姜言留下不好的印象,拉了妹妹就走。

两兄妹很快走在了前面,姜言等明轩明琪过来,好奇道:“你们打架了?”

明琪撇了撇嘴:“谁跟他打啊,弱鸡一个。”

“明琪!”明轩皱眉喝道,“别胡说。”

明琪不服气地别开头。

慕慕拉住他的手,哄道:“别气啦,给你西红柿吃。”

明琪接过西红柿,一分为二,自己吃一半,另一半给慕慕。

慕慕不饿的,见他吃也跟着啃了起来。

姜言忙把手帕围在他脖下,“改天姆妈给你做件灰衬衫,你想怎么吃都行。”不怕汁水沾在上面洗不掉。

慕慕正跟明琪比赛,看谁吃得快呢,对姜言的话置若罔闻。

明琪牵起他的手,啃着西红柿走在了前面。

姜言和明轩走在后面,见兄弟俩都背着书包,询问道:“你们背着书包去哪呀?”

“去学校,厂里开办了暑假班。”

姜言刚来没两天,就见过一个孩子溺水差点没救过来,“挺好的!省得你们到处瞎跑。”

明轩郁闷了:“我和明琪才没有瞎跑呢。”

姜言很少见他这么孩子的一面哈哈笑道:“是、是,你和明琪最乖了,小小年纪就知道体谅家里,不是帮爷爷采药,就是进山挖野菜。”

明轩被夸得脸红了。

到了岔路,四人分开,姜言解下慕慕脖子上的手帕,打开竹杯倒了点水在帕子上,给他擦手擦脸。

“好了,不能再慢慢走了,姆妈要迟到喽。来,姆妈抱,”姜言收起帕子,抱起慕慕,“咱们快点去托儿所。”

招工的一个月,每天最少五十里山路,姜言如今走路跟一个月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十几分钟便到了托儿所门口。

将小家伙放在门口,姜言轻轻推了下他的背:“慕慕,进去吧?”

慕慕回身,朝她握握爪:“姆妈,再见!”

“再见!”

慕慕目送姆妈走远,才哒哒朝教室跑去:“振国、李戈、王戈戈——”

振国还没来,李戈坐在位置上没动也没应声,只王戈戈应着朝他招手:“慕慕,快来,我带了妈妈做的菜包,分给你一半。”

李戈默默把自己带的黄瓜,一分为四,各递了一截给两人。

慕慕掏出书包里的鸭蛋,给两人介绍:“我姆妈从外面带回来的,可好吃了,会流油。”

李戈接过来,在书桌上磕了下,剥开,一人咬了口,剩下的用油纸包了,留给振国。

振国妈妈一早去排话剧,等他过来时,就有点晚了。

唐老师在前面教大家唱《大雨大雨哗哗下》。

大雨哗哗下,北京来电话,叫我去当兵,我还没长大……

慕慕把油纸包偷偷塞给振国:“我姆妈从外面带回来的,老好吃啦。”

李戈帮他把油纸包打开。

振国小小地惊呼:“流油的鸡蛋!”

王戈戈凑过来,压着声音道:“是咸鸭蛋。”

振国摇头:“没吃过。”

“快尝尝!”慕慕盯着他,目带期盼。

王戈戈看着他手里鸭蛋,舔了下唇,好想再吃一口哦。

振国咬了口,朝两人点点头:“好吃!”

“吴振国、谢慕言、王戈戈,”唐老师笑看着几个小家伙,“你们是不是会唱了?来,谢慕言,从这起,给大家唱一段。”

慕慕涨红着小脸,看着黑板上唐老师点的一段,张嘴唱道:“大雨哗哗下,清华来电话……”

“嗯,还不错,坐下吧,课堂上不准再说话。”

一节课上完,振国要去厕所,问李戈和慕慕要不要一起。

慕慕立马拉住他的手,朝外跑。

李戈拽拽地跟在后面。

王戈戈冲进院坝里玩滑梯,刚爬上去,就被人从后面狠狠推了一把,一个跟头栽了下来。

众人惊呼。

王戈戈倒在地上,人都是懵的。

“血!她流血了——”

额头破了,她一动,血液划过眼角往下淌,好几个孩子都吓哭了,王戈戈摸了下,自己也吓得“哇”一声,跟着哭了起来。

慕慕他们从厕所出来,见滑梯旁围了好多小朋友,哭声一片,凑热闹地往那跑去,到了近前才发现王戈戈半坐在地上,一脸的血。

慕慕和振国冲过去拉她。

振国急道:“戈戈,你怎么流血啦?疼不疼?”

慕慕吓到了,一迭声叫道:“去医院!去医院——”他想到了姆妈,姆妈的额头就流了好多血,在医院躺了好几天。

“谁?谁干的?”李戈叉着腰朝众人喝道。

有小朋友看到了,悄悄指了指大班的宋万民,他是干部家的子弟,在托儿所霸道惯了,没少欺负同学。

李戈才不管他是谁呢,捏着拳头冲上去,“女孩子你都欺负,坏蛋!”

宋万民七岁了,九月开学上一年级,哪是他一个三岁小豆丁干得过的。

还没扑到跟前呢,被他一脚踹在肚子上,摔倒在地。

“啊——”同学们惊呼,“打架啦,打架啦——”

慕慕和振国一看李戈也被人打了,松开王戈戈,一个掏出五六式塑料手枪,一个掏出子弹壳,朝大家喊道:“谁帮我把他打倒,我把手枪送给他,要狠狠打!”

“我、我有子弹壳,送、送给……”振国四下看了看,见真有人冲上去揍宋万民了,欢呼道:“送你送你,打!狠狠打!”

慕慕跟着跺脚:“打!打打打……”

男孩们看得眼热:“你就一把枪,我们都帮你打人,你送谁啊?”

“我还有糖,有肉罐罐,你们打,平分,枪送第一个打人的哥哥!”

瞬间,一窝蜂冲上去,你一拳我一脚,将宋万民打倒在地。

李戈爬起来,拼命挤进去,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又一脚踹在他脸上,宋万民鼻子立马木疼木疼的,一抹一手血:“丫的,你们这帮龟孙给大爷等着,看我不灭了你们……龟孙、兔崽子、小娘养的、坏种……敢打你大爷,老子革他们的命……”

有怕他报复的,悄悄地退了出去。

李戈绷着脸,一脚又一脚往他身上招呼。

很快宋万民遭不住了,哭爹喊娘起来。

大班的张老师来了,小班的唐老师、孙老师也来了。

孩子们被喝止,露出了受伤的王戈戈和鼻青脸肿的宋万民,孙老师蹲下查看王戈戈额上的伤,慕慕跑过去把李戈拽到孙老师跟前:“老师,他也受伤了,你给他看看。”

“伤哪了?”

“这里,”振国指指李戈的肚子,告状道:“宋万民踹的,王戈戈头上的伤是他打的。坏蛋!”

“老坏了!”慕慕握拳,“打!狠狠打他屁股!”

“打屁股不疼,”振国跟他科普,“屁股上肉多,要打、打……”

李戈冷着小脸道:“要以牙还牙!”

振国茫然:什么意思?要把他的牙敲下来吗?

“别添乱!”孙佳佳瞪三人一眼,掀开李戈的衣服,见肚子上一个青紫的脚印,立马气得咬牙:“张老师,你们班的孩子太过分了!他都多大了,打了王戈戈,踹李戈,你自己过来看看两个孩子身上的伤!”

张老师正训他们班几个帮慕慕揍人的男孩呢,闻言,快步过来道:“宋万民也伤得不轻,鼻血还没止住呢……”

“你别想着护他,他先动的手。呐,你自己看,”孙佳佳一手撩起王戈戈的刘海,一手掀着李戈的衣服,“宋万民要脸吗?打我们这么小的孩子!”

唐老师已经把事情问清楚了,“叫家长,这孩子太坏了!他多大,王戈戈和李戈才多大,一点缘由都没有,说动手就动手,还这么狠,根本没底线嘛?!”

张老师抚额:“你们要不要看看他身上的伤,李戈肚子上是被他踹了一脚,可他身上全是青紫印,”张老师说着就看慕慕,“这孩子……太聪明!也太会拿捏人心了……”

孙佳佳抱起王戈戈刚要去办公室上药,闻言俏脸一沉,就想开骂,唐老师张手将慕慕护在身后,“佳佳,你带他们四个去办公室。”

孙佳佳憋着气,抱着王戈戈,带着慕慕他们走了。

唐老师看向张老师的目光带着不善,“你为人师表的,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不用我教吧?”

“他用枪贿赂大孩子帮他……”

“什么叫贿赂?!张倩,不会说话你就给我闭嘴,每周日晚上,露天电影院放电影,放的都是红片,地雷战、地道战、游击战、东北抗联,孩子们在这种环境下长大,怎么就不会打仗策略了?你别跟我说谢慕言这么小,怎么怎么样,我告诉你,慕慕他过目不忘,语言天赋遗传自他姆妈……”

张老师:“行了行了,别说了,我听出来了,错的都是我们班的学生,你们班一点错都没有……”

唐老师脸色缓了缓:“我们有错啊,不是认罚了吗,谢慕言把自己的枪、糖、肉罐头都赔出去了,还有振国最喜欢的子弹壳。”

张老师点点她,无语地走了,去看宋万民身上的伤要不要去医院。

唐老师深深地看她一眼,快步走进办公室:“佳佳,两个孩子的伤要不要去医院?”

“还是去一趟吧,戈戈额头上我怕留疤,李戈那伤在肚子上,光看外表,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啊。再则,宋万民家就他一个男孩,他妈又是一个护短的,别到时有理我们也变成了没理。”

“嗯,我去趟隔壁找下孙连长,让他带你们过去。”班里还有其他孩子呢,不能两个老师都走。

慕慕和振国担心地凑近了瞧瞧王戈戈的额头,再瞅瞅李戈的肚子,“要不要给你们吹吹?”

不等他们回答,两人已经分头行动了,慕慕掀开李戈的衣服,对着他肚子上的青紫印“噗——噗——”

喷了一肚子口水,李戈嫌弃得不行,气得跳脚:“谢慕言!”

慕慕咯咯笑了起来,他想到了姆妈也是这样,嫌他的呼呼有口水。

“还笑还笑,”李戈点着他的额头,气道,“你的枪就要没有了,你还笑得出来?!”

“没事啦,你别气,爸爸说,什么身外之物,都没有朋友、亲情、性命来得重要。”

振国跟着附和:“我爸爸说,打架挥拳头,那是莽夫的行为,我们要做聪明的孩子,遇到事了要学会动脑筋。”

*

姜言一上午忙坏了。

将478人送去职工食堂上保密课,她便拿着他们的资料,去机修厂人事科帮他们办理入职手续,拿着任副处长签过字、盖好章的申请,去后勤给他们领工作服,劳保鞋袜,雨衣雨鞋、铁锨手套。

到食堂帮他们办理就餐证,买饭票——钱从他们下月的工资里扣。

离下班还有十几分钟,她便赶到了职工食堂门口。

等他们下课,将就餐证、饭票交给四个连长,让他们发下去,并说了工作服等放在哪,让他们饭后过去领。

有63人是穿着草鞋过来的,还有74人的鞋补丁撂补丁且张着口,姜言就怕草丛里的毒蛇,这万一咬了怎么办,所以,赶紧把鞋袜穿上吧。

“有工作服?!”大家惊呼道,“我们也有?”

“对,都有,工作服一年一套,鞋袜半年一套,”她也是去了后勤才知道有鞋袜,“雨衣雨鞋只这次有,以后就不发了。”

“啊!还有雨衣雨鞋?!”

大家兴奋不已。

有的长这么大还没穿过新衣服呢,冬天没棉衣,他们都是披着用棕叶做的蓑衣保暖避寒。

姜言拍拍掌,让大家静一静:“前三月试用期,每月工资32元,三月之后,每月34元,第二年若是能留下,每月会涨2元。”

人群哄一下咋了,“怎么高?!”

姜言:“是高,但大家也看到了,我们要干的活……很辛苦!”

“姜干事,我们不怕苦!”

“对,我们不怕苦!”

……

姜言再次拍了拍掌 ,笑道:“那好,大家一起努力,争取从民工转为正式职工,留下来。”

“好,留下来!”

将人交给四位连长,由他们带着大家去吃饭,姜言急匆匆往托儿所赶,到了才知道慕慕跟人打架了。

而对方的妈妈正叫嚣着,要他们赔礼道歉!

振国的爸爸吴建华已经跟对方吵上了:“叫你男人来,让他过来看看,到底谁该赔礼道歉?”

“我爸爸是厂革/委会副主任,”宋万民在旁叫道,“他来了,吓死你!”

“呵!”吴建华冷笑一声,“好大的官威!”

宋万民得意地仰仰下巴,刚要再说什么,王彩霞一把捂住了儿子的嘴:“我们有事说事,别扯些有的没的,我儿子跟那两个孩子起冲突,关你家孩子啥事,他凭啥用子弹壳贿赂其他小朋友打我儿子?”

“看什么看,还有你!”对方突然指着慕慕喝道。

姜言快步走进办公室,伸手将被厉喝声吓到的慕慕抱起来,转身看着王彩霞,似笑非笑道:“我刚来,还不知道我们厂革/委会副主任是哪位?介绍一下呗,认识认识。”

宋万民一把扒下他妈捂在嘴上的手,叫嚷道:“我爸是宋大河!你们敢打我,我让我爸革你们的命,造你们的反,把你们统统都抓起来。”

姜言俏脸一沉:“行,我等着!”

唐老师匆匆赶过来,瞥眼跟在身后的张老师,低斥道:“这就是你说的解决问题?”

让王彩霞把气撒在两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真当谢工和吴技术员是泥捏的不成!

张老师苦了脸:“她说只要两个孩子跟她儿子赔个礼,道个歉,这事就过了。”

谁知道会吵起来啊!

姜言看向这会儿才过来的两位老师也没了好脸色:“唐老师,我想知道事情的经过,麻烦你说一下。”

唐老师不偏不倚把事情说了一遍,然后道:“王戈戈和李戈在医院,他们的家长刚刚赶过去。”

吴建华听完抱着儿子狠狠亲了两口:“好样的!”

姜言含笑地捏了捏慕慕的小手:“慕言做得对,君子不立于危墙。”

王彩霞看得刺眼:“小小年纪心思这么毒,再不管管当心长大吃劳改饭。”

“不及你家小子半分,”姜言反讥道,“七岁已经知事了,对着滑梯上的孩子就敢下手,可见没把人命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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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