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日头一晒, 空气跟蒸笼似的,又闷又热。
姜言提鸡时,长袖往上一捋, 露出一截红肿的伤口。
孙老接鸡的手一顿:“胳膊怎么弄的?”
姜言垂眸看了眼:“昨夜摔了一跤, 胳膊擦着石头划了一下。”
谢稷放下慕慕, 握住她的手腕,将袖子又往上捋了捋, 长长的一道伤口彻底露出来, 红肿、渗着淡黄色的透明液体。
“我去拿药箱。”谢稷懊恼得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昨夜那样的情况, 换衣服时他咋就没想着查看一下言言的身体呢。
医药箱拿来,谢稷蹲在姜言身前给她消毒、涂红霉素软膏。
“姆妈,痛痛。”慕慕依偎在姜言腿边, 伸头嘟嘴道,“我给你呼呼。”
姜言忙一把捏住他的小嘴:“姆妈谢谢你哦。”
慕慕没憋住,扒开姜言的手,咯咯笑了起来。
上完药,孙老伸手给她搭了下脉:“关节酸,肌肉发沉吧?”
姜言颔首:“头昏昏沉沉地发胀。”
“湿寒淤积,感冒的前兆。”孙老去他放药材的柜前,拉开一个抽屉,抓了把板蓝根,让明轩去煎。
等药的工夫, 楼下一片喧哗。
明琪跑到栏杆前往下看,慕慕跟着凑热闹,他太矮了,看不到下面是个什么情况。
“抱, 明琪哥哥抱我看看。”小家伙急得抓着明琪的裤子往下拽。
松紧带的裤子,明琪一个没防备,补丁撂补丁的裤衩露出来大半。
明琪一把扯住往下坠的裤子,气得羞红了脸:“谢慕言!讨打是不是?”
慕慕理亏:“对不起明琪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明琪气不过,敲了下他的头,将人抱起。
两人好奇地朝下看去。
下面的院坝里,来了户人家,妇人头上包着粉红的毛巾,穿着长衣长裤,怀里裹着一个娃娃。
走在她前边的男人,戴着眼镜,文文弱弱的,一根扁担挑着锅碗瓢盆被褥竹席等物。
两人身后,是一个缠着小脚的婆婆,拄着杖,扯着个七八岁的姑娘,两人身上都背着包裹。
“姆妈你看,”慕慕指着下面惊奇道,“娃娃,好小的娃娃。”
楼下冯、秦两家已有人出来招呼。
姜言走到明琪旁,接过慕慕,跟着往下看,秦援朝正在接男人肩上的扁担,张爱妮、吴大梅跟年轻的妇人和老太太说着什么。
谢稷将医药箱放回家,出来道:“那是张技术员,先前住在冲腾,房子分下来时,他爱人正在坐月子,便没急着搬过来。”
姜言见秦援朝挑着东西往楼上来,惊讶道:“他们住204室?”老人小脚,住楼上极不方便。
谢稷“嗯”了一声,下去帮忙。
没一会儿人上来了。
谢稷接了老太太和小姑娘身上的包裹,跟张技术员、秦援朝一前一后上来,打开屋门,东西放在走廊上,张技术员进屋转悠一圈,出来拿盆接水擦洗门窗,谢稷回家拿来扫帚,和秦援朝一起打扫卫生。
张爱妮搀着老太太,吴大梅扶着妇人,小姑娘跟在后面上来了。
姜言带着慕慕明琪上前打招呼。
张爱妮给姜言介绍,妇人姓郑,郑之卉,家属工,原来在冲腾菜店卖菜,过来后,工作要重新安排。
老太太是她婆婆,姓王,河南人。
小姑娘叫张宜楠,今年八岁,开学上小学二年级。
郑之卉抱着的女孩,昨日刚满月,还没取名,
张家从冲腾带过来的家具,卸在机修厂前面的站牌那,要等会儿去拉。张爱妮的意思,看婆媳四个能不能先去姜言家坐坐。
姜言笑笑,这有什么不行的。
将众人让进屋在餐桌旁坐下,姜言给大家倒水,让慕慕给张宜楠拿两颗水果糖吃。
明轩煎的药好了,晾晾给姜言端来。
姜言接过来喝。
闲聊间,说到新生儿,王大娘想给小孙女取名招娣。
郑之卉明显不愿意,却聪明地没有当面顶撞,只说听丈夫张向文的。
张爱妮眼里溢满了笑意,张向文是文化人,但凡要点脸,小女儿就不可能叫招娣。
吴大梅也没劝老太太,端着茶缸子打量姜言家的布置:“谢工木工活做得真好,你们看那橱柜、儿童椅打磨得一个毛刺都没有。”
“是打得不错!”张爱妮方才瞅见,姜言家门外鞋柜旁边,还靠墙竖放着一堆木料:“姜同志,小谢还有多少东西要打?”
姜言一口饮尽碗里的汤药,苦得忙含了颗糖:“你有什么事吗?”
“我家老大的婚事定下来了,我跟后勤买了些木料,想给他打一个三开门衣柜,一张桌子,四条长凳,一个碗柜。昨天下午我去19队木工组借工具,孙连长说多余的一套工具在谢工这儿。”
姜言:“我们家不急,你要用,等会儿直接拿走。”
张爱妮忙摆摆手:“别别,我的意思是让老大老二过来帮忙,先把你家的东西打出来,我们再借工具。”
姜言:“婚期定在哪天?”
“十月一国庆节,来得及。”
王大娘则好奇道:“你们这儿娶媳妇没有三转一响吗?”
说完,还拿眼瞅自家儿媳。
郑之卉垂眸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小女儿,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慕慕对比他小的孩子格外好奇,双手扶着她的腿,伸头朝上看。
郑之卉胳膊往下降了降,笑道:“你多大了,叫什么?”
“姨姨好,我叫谢慕言,今年三岁啦,姆妈说我其实才两岁半。”慕慕看着她怀里的娃娃,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衣服上的花纹。
郑之卉看向姜言笑道:“姜同志什么时候打算要怀二胎?两个孩子之间相差太大也不好,玩不到一块。”
姜言摇头:“我们就要慕慕一个。”从医院醒来,听二姐说,当年她生慕慕时有些艰难,彼时谢稷不在,等他回到沪市,慕慕都会走了。
拥着她和孩子睡了一觉,翌日他就去医院做了结扎手术,说是不想她再为生孩子而冒险,更不想她再经历生产的痛。
“就要一个?!”王大娘惊呼道,“你婆婆不骂死你!”
姜言失笑:“我婆婆比较开明。”葛阿姨是姆妈的好友,看着她长大的,听二姐说,她和谢稷结婚后,葛阿姨对她更好了,没去兰州之前,每天都会到大学家属院来看她和慕慕,吃的用的,没少给。
吴大梅、郑之卉看向姜言的目光,有羡慕、有嫉妒,这年头,哪家不是几个孩子。
吴大梅是想生,生不了,生女儿冯卫红时伤了身子。
郑之卉生了四胎,都是闺女,老二、老三寄养在娘家,昨天刚出月子,今早婆婆就开始催生了,她真是生怕了。
“小谢也同意?”张爱妮担心道。
姜言点头。
大家还要说什么,上班的广播响了,张向文打扫好屋子,过来叫婆媳俩带着孩子回去,走时,跟姜言借了张条凳。
谢稷放好扫帚,洗洗手,摸摸姜言的额头,见没起热,松了口气:“药喝了吗?”
姜言指指桌上的空碗:“好苦!”
“不苦,姆妈有吃糖。”慕慕哒哒去背他的小书包。
姜言:“臭小子!”就会拆她的台。
谢稷笑,“方才说什么,我看吴大姐、郑嫂子脸色不是太好。”
“说孩子,”姜言拨了拨他胸前的衬衫扣子,“郑嫂子问我什么时候要二胎。”
谢稷沉了脸:“别什么乱七八遭的都听,我们有慕慕一个就够了,再来一个,哪有精力养。”
姜言抬眸看他:“你不想要一个小闺女?一个像我的小闺女?”
谢稷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个白白嫩嫩、扎着小揪揪的女娃娃,穿着小裙子,长得七分像言言,三分像他。
光是这么想一想,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只是,这一切的前提是,言言不会因为怀孕生子而遭遇危险。
生产之险,没人敢保证,所以,女娃娃吗,不要也罢。
揉揉妻子的头,谢稷笑道:“引诱也没用,我意志坚定着呢。好了,快去上班吧。”
姜言撇嘴,明明很心动嘛。
拿上灌满凉白开的罐头瓶,牵着儿子下楼,谢稷在后面把药碗洗了,门锁上。
与此同时,宋大河带人闯进了动力科家属区,按住正要锁门上班的李新义,一脚踹开门,一窝蜂冲进屋,噼里啪啦就是一阵翻找。
宋谷秋吓得放声尖叫。
“放开我爸爸——”李戈冲上前去,踢打制住李新义的男人。
“滚一边去!”男人不耐烦,扬手一甩,李戈摔倒在地。
“小戈——”宋谷秋扑上前,抱住儿子,吓得瑟瑟发抖。
“宋大河!”李新义喝道,“你们想干什么?”
“有人举报你偷听敌台。”
“宋主任,收音机找到了。”
李新义嗤笑:“我家的收音机就放在桌上,用得着找吗?”
宋大河接过收音机,打开,转着收了几个台,不一会儿,收到了美/国/之音。
李新义脸色一白,强自镇定道:“这只能说明我们家的收音机质量好,接收信号强。”
“呵~”宋大河轻嗤一声,将收音机丢给手下,朝屋里的几人摆摆手,“继续。”
屋里又是一阵乱响,锅碗瓢盆砸在地上,蚊帐什么的扯下床,踩在脚下……
李戈挣扎着朝几人扑腾道:“放开我爸——放开我爸——”
“小戈、小戈,别说话,别说话,妈妈求求你了。”宋谷秋紧紧抱住儿子,心惊胆战。
“小戈,”李新义半边脸被死死按在地上,头转不过来,看不到妻儿的情况,“小戈别怕,帮爸爸保护好妈妈。”
门外围了一圈人,却没有一个敢上前的,个个噤若寒蝉。
很快宋大河大手一挥:“带走!”
一群人压着李新义,拿着东西,气势汹汹地走了。
屋里的东西散落一地,值点钱的都被抄走了,没拿走的都摔得七零八落。
“爸爸——爸爸——你们放开我爸爸——放开我爸爸——”李戈哭得撕心裂肺。
宋谷秋紧紧地箍着怀里的儿子,双目发直。
众人看得唏嘘。
上工的急促号响了,大家匆匆去上班。
突然紧箍在身上的力量一松,李戈还没反应过来,妈妈扑通一声栽在地上,晕了过去。
“妈、妈,妈妈——”李戈晃着地上的人,泪水模糊了双眼,“妈妈,你醒醒,你醒醒……呜,都怪我,都怪我……”
“李卫东——”有跟李家兄弟玩得不错的,偷偷背着家里的大人跑进初一暑假班,大声叫道:“李卫东,快回家,你爸被厂革/委会的人带走了。”
李卫东霍的一下站起来,拔腿冲出教室,一把抓住男孩胸前的衣服,厉喝道:“你说什么?!”
“你爸……”男孩急喘了下,“你爸被厂革/委会副主任宋大河带走了,说是有人举报,你家偷听敌台,叫我说,肯定是你弟打了他儿子,他报复呢。”
李卫东心里咯噔一声,他九月开学读初一,初一要学英语,暑假班教英语的老师是本地人,方言极重,他听不懂,便想寻些英语资料,偶尔听班里同学说,电子管的收音机可以接收到英语讲座,他家正是电子管收音机,他就试着搜了一下,不但收到了英语讲座,还可以听“敌台”歌曲。
“带哪了?”李卫东咬牙。
男孩摇头:“不知道。”
李卫东双目一扫,奔到堆放建筑材料的石堆前,抓起一块尖锐的石头,拔腿就走,气势汹汹!
男孩吓到了,忙朝办公室喊道:“老师,李卫东拿着石头去打人啦——”
黄老师拿着教案跑出来,方才男孩的话她听到了,李卫东的爸爸被厂革/委会带走了,这个……她无能为力,但护一个学生,她自认还是能办到的:“李卫东呢?”
男孩指指学校下面。
李卫东走得飞快,这会儿只看到一个背影。
黄老师把手里的教案往男孩怀里一塞:“帮我放回办公室,跟同学们说,这节课自习。”
男孩抱着东西来不及回答,黄老师已一阵风地追过去了。
路上一溜开来几辆车,给学校送洞体挖出来的石灰渣,用来活成三合土修建学校围墙。
几辆车一挡,李卫东的身影在黄老师眼前消失了。
绕着车找了找,没瞅见他,黄老师直奔厂革/委会。
李卫东攥着石头,一路疾行,很快到了托儿所门口。
姜言正跟慕慕挥手说再见,母子俩约好了,下班一起回家,吃鸡肉喝鸡汤。
“卫东哥,”慕慕一眼瞅见他,欢快地叫了声,朝他身后看了看,笑道:“李戈呢,他咋没来呀?不舒服吗?”
李卫东整个人绷得紧紧的,似一枚待爆的炮仗,姜言回身扫过,心头一跳,警报拉响了:“卫东是吧,怎么没去上课?”
说话间,姜言不动声色地走到慕慕身前,将小家伙罩在身后。
慕慕疑惑地仰头看着姆妈的背影,不是要上班吗,咋又不走了?
李卫东没理母子俩,朝院坝中喊道:“宋万民在哪?”
周文瑞拿着塑料手枪,带着四五个跟班从几人身旁经过,笑着往大班一指:“那不是吗,靠窗坐在第一排。”
李卫东二话没说,拎着石头过去了。
姜言看清他手里的东西,吓得一颗心扑通直跳:“李卫东!”
她脑中闪过各种不好的画片,生怕李戈发生了什么事:“李戈怎么了?”
李卫东充耳不闻,一味埋头疾走。
姜言忙跟上:“你爸妈呢?”不管什么事,也该有大人出面。
李卫东瞬间红了眼,回头凶狠地瞪视着姜言,怒吼道:“他们把我爸爸关起来了!宋大河敢伤我爸,我就拿他儿子来偿!”
姜言一愣,被他话里的信息惊到了。
李卫东转身,大步进了教室,举起石头对准了跟人打闹的宋万民……
姜言瞬间动了,扑过去,一把扭住李卫东的胳膊,将石头夺过来,“啪”丢在院里,扣住李卫东的两只手,右膝盖一使劲,将人压在了地上:“别动!”
“放开!放开我——”
姜言没理他的叫嚣,回头对吓呆的小家伙道:“慕慕叫老师。”
不等慕慕跑去叫人,唐老师就被振国拉来了。
“姜同志,”唐老师看向被她压在地上的孩子,诧异道:“这不是李戈的哥哥吗?”
有时家里大人忙,接送李戈的活儿就落在李卫东身上。
“是。唐老师,李戈家出事了,麻烦你去隔壁叫一下孙连长。”
“好、好,我这就去。”唐老师回身跟孙佳佳说了一声,拔腿就跑。
“放开我,你个臭女人听到了没有?放开我……”
“你才臭呢,不准骂我姆妈,就算你是李戈的哥哥也不行。”
姜言被臭小子吵得头疼:“慕慕,拿手帕把他的嘴堵住,注意点别被他咬到手。”
“我来帮你。”振国跃跃欲试。
“你们敢!”李卫东歪着头瞪他和慕慕,“李戈要不是帮你们,我家也不会出事,都怨你们!”
慕慕一愣:“姆妈——”
“事情还没查明呢,臭小子胡说什么?”
宋万民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跳脚叫道:“我靠,他丫的方才是想给我脑袋上开瓢是不是?!”
慕慕摇头:“没啊,他跟我姆妈学拳呢。”
振国跟着点头,完了凑近慕慕小声道:“姜阿姨会打拳?”
“嗯,姆妈招的民工叔叔,是打猎世家,超厉害的!”
“哇——”小朋友们惊呼,“我们可以跟着学吗?”
周文瑞抱着枪笑得不行,什么是睁眼说瞎话,他今儿是见识到了。
随之他朝一个小伙伴使了个眼色,那小孩趁大家不注意跑到院里,捡起那块石头,藏了起来。
“干吗呢,干吗呢,都围在这儿做什么?”张老师去趟厕所,回来班级门口围满了人,屋里也乱糟糟的。
没等人回答,唐老师带着孙铭来了。
孙铭什么也没说,过去,一手捂住李卫东的嘴,一手拎着他颈后的衣服,将人夹在腋下带走了。
姜言拍拍腿起身,快步跟了过去。
到了院坝外,姜言将人叫住,“孙连长,李家出事了,具体怎么样我也不清楚,不过可以猜测,多半跟孩子们昨天打架有关。”
孙铭点点头:“弟妹上班去吧,这事我来处理。”
“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事情怎么样不知道,孙铭也不敢保证会不会惹火上身:“我找谢稷商量一下。”
严重了,他肯定不会沾手,这世上,可怜人多了,这几年,遭难的人也多了。真要管,倒下的就是他,跟着吃苦丢命的就变成他一家老小。
姜言心不在焉地去了机修厂,民工们上保密课去了。
任副处长见她萎靡不振,只当她昨天淋雨冻着了,也不让她在办公室待了,叫她去采石的山头转转,晒晒太阳,去去身上的湿寒,顺便选片地方,过几天好带民工过去采石。
孙铭提溜着人,找到工地。
谢稷正带着民工卸预制板,见他提溜着李卫东过来,只当孩子调皮做什么被他抓住了,调笑道:“哄孩子呢,这么闲?”
孙铭将李卫东丢在地上,神色严肃道:“李新义出事了。”
谢稷脸上的笑消失了:“罪名是什么?”
孙铭踢踢李卫东:“说!”
“偷听敌台……”李卫东将他为了学英语,用家里的电子管收音机,收听英语讲座的事说了一遍。
“还有呢?”谢稷声音清冷。
李卫东心头一凛,嗫嚅道:“没,没有了。”
“说!”谢稷喝了声。
李卫东吓得一哆嗦,不敢隐瞒了:“还听过‘敌台’一种美声唱法之类的歌。”
美声唱法,声音高亢。
谢稷抬腿给了他一脚:“胆子真大!”
李卫东被他一脚踹倒在地上,木着脸没敢吭声。
谢稷叉着腰,转了一圈,“孙哥,宋嫂子前两年吓着了,我怕这次她再吓出个好歹,你现在去家委会找宋明月,让她陪你去李哥家,看看嫂子怎么样。”
孙铭应了声,转身走了。
谢稷把工地上的事交给宋季同,打发李卫东回学校上课,他去动力科。
王科长已经知道李新义的事了,见到谢稷两手一摊,苦笑:“偷听敌台,人证物证齐全,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谢稷在他身侧的椅子上坐下,轻笑一声:“王科长,你家的收音机是电子管的吧,厂里谁不知道电子管收音机能收到美国和台省电台?”
王科长瞬间变了脸色:“谢工,话不能张口就来!”
谢稷没跟他废话:“能收到‘敌台’(短波 / 全波段)的收音机,核心是带短波功能的电子管机与少量试制半导体机,熊猫1501、海燕D322、春雷3T2、红星、美多210A,还有喜欢自制半导体机的各位,都在此列。你要彻查厂里有多少这些类型的收音机吗?”
王科长点着他,气道:“你是嫌事闹得不够大是吧?”做军工的,谁不想了解外面的世界?谁不想知己知彼?
大家心照不宣罢了,真要较真彻查,有几个能全身而退?
谢稷放松地往后靠了靠:“宋大海家有一台美多,一台自制的半导体。他抓这个,罪名要是能成立,岂不是要把自己按进去?他不敢较真!”
“我出头,名不正言不顺,李新义的事,麻烦王科长了。”
王科长坐下,点支烟,片刻,吐出一个烟圈:“人出来后呢?他要只是得罪一个宋大海,那无所谓,这个人也就最后疯一把,很快便下台了,可经这事一闹,他得罪了整个厂革/委会。”抓了又放,多没面子啊,威信都轻了几分。
谢稷伸手取过他面前的烟盒,抽出一根点燃,哼笑:“人在你们家属区被带走,没一个阻拦、帮一把的,觉得丢面了是吧?李新义是组长,职位不低,出了这事,你领导人家都心虚,更别说下面的人了!”
“人心不稳,你难做事嘛。理解!”
“谢稷!”王科长气得指着他,怒道:“你这一张嘴……”
谢稷眼睑轻抬,闲闲道:“哦,恼羞成怒!”
“滚滚……”
事成了,谢稷也无意多待,起身道:“我回去打申请,过两天把李新义调去我们单位。”
王科长抿唇没吭声,他承认自己没谢稷的胆子,不敢跟革/委会对上,也没谢稷脑子活络,从收音机本就能接收到的信号来反击——辐射范围之广,没人敢跟他较真!
出了这事,李新义那个倔种更不会服他了。
不调走怎么办?
建设的关键时期,留一个不定因素在单位里,他是多想不开啊!
*
孙铭带着宋明月赶到动力科家属区,远远便听到了李戈的哭声,两人心里一咯噔,快步跑了起来。
到了门口,才发现宋谷秋倒在地上。
孙铭忙上前查看,还好只是晕过去了,立马掐人中。
没一会儿,宋谷秋悠悠转醒。
宋明月忙将她扶坐起来:“宋大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宋谷秋喃了句“新义”。
知道她担心丈夫,孙铭忙道:“你放心,谢稷过去了。”
宋谷秋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激动道:“真的?!”
孙铭点头。
宋谷秋心神一松,又晕了过去。
李戈吓得“哇”一声,哭开了。
孙铭忙又去掐人中,都出血了,还不见人醒。
宋明月急了,一把拍开孙铭的手:“送医院!快啊,把人背上。”
哦哦,孙铭听话地把人背上,宋明月在旁扶着,回头刚要交代李戈在家待着,李卫东不放心妈妈和小弟,没去学校,偷摸着回来了。
“李卫东,”宋明月急忙忙道,“看好你弟,我和孙连长送你妈去医院。”
“我妈怎么样?”李卫东急道。
“没事,晕过去了。”宋明月尽量轻描淡写道。
李卫东避到一旁,让他们过去,然后快步上楼,本想给妈妈收拾一身换洗衣服,揣上钱票的,一进门,懵了。
家里的衣服都撕破、踩脏了,放钱票的盒子更是空空如也。
这样的家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李卫东在哭泣的李戈面前蹲下:“上来,我们去医院守着妈妈。”
李戈吸了吸鼻子,呜咽道:“爸爸被他们带走了。哥,我不跟宋万民打架,是不是就没事了?”
“跟你无关。”真要追究起来,爸的性格占了一成,他偷听敌台又占了一成,最大的问题是两年前爷爷出事了。
那时宋大海就带人来家闹过,他知道自家的把柄,挨欺了也只能忍受,不敢反抗。
否则,昨天打他儿子的那么多人,他怎么就挑了他家下手。
李卫东背着弟弟小心下楼,一路上,心情沉重。
担心爸妈,担心老家的爷奶和两个姑姑。
*
两个半小时后,李新义被王科长从厂革/委会接出来。
鼻青脸肿,走路一瘸一拐,肉眼看到的地方全是伤,昨日的爽朗笑容,已被阴郁取代,整个人像躲藏在阴暗角落里的老鼠,塌肩驼背,眼神木然,没了精气神。
王科长看得心塞,将人直接领到谢稷所在的工地。
“谢工,人交给你了。”说完,掉头就跑。
谢稷放下铁锨,快步过来,打量他一眼,扬声朝跑远的王科长骂道:“王俊生,你个龟孙,接个人都磨磨唧唧,他要伤着筋骨,看我不打折你的腿!”
“姓谢的!”王俊生站在土堆上叉腰气道:“你一走,我就去革/委会了,我嘴笨有什么办法,说不过宋大海,他要回家拿收音机跟我对峙,我明知道他在拖延时间,可我能怎么办?打他一顿,我也打不过啊,人家一帮人呢……”
谢稷气得一手叉腰,一手握拳捶了捶额头,真不知道王俊生那个死脑袋是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的,“滚吧——”
“唉——”王俊生长叹了声,说实话,看着李新义这样,他也心疼!
可事已至此,除了让他想开点,能怎么办?
谢稷收回落在王俊生身上的目光,看向李新义,“走吧,带你去医院。”
李新义默默地跟上。
“我跟王俊生说了,过两天把你调到我们单位,你是什么想法?”
李新义张了张嘴,半晌,喉咙沙哑地吐出一个“好”。
谢稷扭头看他:“别整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嫂子病着,两个孩子,一个12岁,一个3岁,你不打起精神挺起胸膛,让他们怎么过?”
李新义的泪“唰”一下下来了,“他们逼我下跪,喝自己的尿,让我写举报材料,给你们贴大字报……”
谢稷长吁口气,安慰道:“你就当今天上坟了。喝自己的尿也没啥,在西北缺水时,也不是没人喝过,为祖国做贡献,光荣!”
李新义:“……那,举报材料呢?”
谢稷抬眸,冷冷地看他:“你写了!”
“没、没有。”就是没写,才被打得这么惨。
“让我写你、秦书记、张庆生、王明道的举报材料,我能写吗?你是我兄弟,他们是我老领导,处事那么多年了,大家什么秉性,我能不知道……”
“那不就得,你纠结个鬼啊!走了,快点,把你送到医院,我还要去托儿所接儿子呢。”
“哦。”
被他这么一训,李新义心情都明媚了,好像什么事都不是事。
*
下班的广播一响,姜言拔腿就往山下冲。
托儿所门口,谢稷抱着慕慕已经等着了。
“你怎么来了?李新义怎么样?”不等谢稷回答,姜言又忐忑道,“李家出事,跟孩子们打架有关吗?”
谢稷轻握了下她的手,安抚道:“别担心,没事了。”
“姆妈,李戈下午没来托儿所,王戈戈上午就没来了。”
姜言看向谢稷,担心道:“王家也出事了?”
“没有,别胡思乱想。”王家应该是昨天就知道了,宋大海要对李新义出手,不敢惹事,今天便没让孩子来上学,多半是想着避一避。
昨天他还想着,小孩子打架嘛,再正常不过的事,又不是伤筋动骨,一点皮外伤,双方都有,谈不上谁占便宜谁吃亏,宋大海一个革/委会副主任,没必要为这点事,在下台的前几天,一次性得罪几家。
没想到他会拿李新义开刀?
也是,他向来欺软怕硬,睚眦必报,打他儿子的几家,只李新义因为家庭问题,好欺负能拿捏。
又或者,是谁想借宋大海的手,收拾包括他在内的一拨人,李新义正好撞在枪眼上了?
一家三口到家,孙老熬的鸡汤刚从灶上端下来。
“拿碗筷,过来吃饭。”孙老对三人道。
姜言探头往他家饭桌上看,除了一砂锅鸡汤,还有一盘青椒炒鸡杂,一道凉拌马齿菜,一个拍黄瓜,主食是从食堂买来的杂粮面窝头,黑红黑红的,姜言怀疑是掺的高粱面多了。
“看什么看,还不去洗手。”孙老催促道。
姜言笑道:“看你烧的饭菜色香味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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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