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言的手紧紧地揪着他的衣角, 抿了抿唇:“我也不想哭……”
慕慕一副很懂的样子,接话道:“我知道、我知道,是姆妈的眼泪不听话。”
谢稷扑哧笑了, 揉揉儿子的头:“对!你姆妈的眼泪不听话, 最近老是往外跑。”
姜言轻刮了下慕慕的鼻子, 佯嗔道:“就你话多!”
“嘻嘻……”慕慕捂着自己的鼻子笑。
笑闹了几句,冲淡了刚见面时的凝重、思念、担忧、死里逃生后的庆幸, 一家人唤上汤晓雅, 往家走。
姜言牵着汤晓雅走在父子俩身旁,轻声慢语地说着这几天的生活, 孙老秧的西红柿和茄子苗好了,各给姜言10棵,前天她带着两个孩子将苗种在那片开垦出来的空地上了, 西红柿一行,茄子一行。
“谢叔叔,”汤晓雅仰头笑道:“我也跟孙爷爷要了10棵西红柿、10棵茄子苗,姜阿姨帮我种在我家菜地里了。”
慕慕揪揪爸爸的耳朵:“我帮晓雅姐浇水、埋土了。”
“嗯,”晓雅点点头,“姜阿姨挖坑,我放苗,慕慕在后面浇水埋土。”
“不错,配合挺默契的嘛。”谢稷笑道。
走到半路,范秋萍匆匆赶来了。
汤晓雅松开姜言的手, 撒腿冲了过去:“妈妈——”
范秋萍俯身将她抱起,搂得紧紧的,差一点、她差一点就回不来,见不到女儿了。
“妈妈, 你勒着我了。”汤晓雅不适地挣了挣。
范秋萍松开些,吸了吸鼻子,忍着泪道:“晓雅有没有想妈妈?”
“想啊!”汤晓雅双手揽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又一下,口里嘟囔道:“老想了,想得我夜里都哭了。”
范秋萍红着眼,嘴角翘了起来。
谢稷和姜言没打搅母女俩,从一旁走过。
到家,姜言把这几日汤晓雅用的东西收拾了下,放进竹篓里,提放在她家门口,回来把小床上的床单、枕巾什么的换了一遍。
慕慕知道自己晚上要住过来,跟在姜言身旁,挑要用的床单、枕巾、被头的颜色花纹。
谢稷将换下来的东西放进盆里,和自己换下来的衣服,一起端出去洗。
姜言在慕慕的帮助下,铺好小床,刚要出去接过谢稷手里的活儿,让他带慕慕去食堂打饭,就听广播唤她去邮局拿包裹。
珍珠寄来的,她生了,又生了一个小子,公公婆婆开心坏了。
她和季九倾却有些遗憾,两口子都想要一个女孩,跟大儿子凑成一个好字。
姜言放下信,打开包裹,看清里面的东西,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生了呢。”
一块军绿色的斜纹布,一包干木耳、一袋炒熟的开口榛子、两盒肉罐头。
姜言打开榛子,剥开一颗塞进儿子嘴里,“香不?”
慕慕点点头,抓把榛子往兜里塞,要拿给明轩明琪李戈晓雅和亚亚尝尝。
姜言自己吃了几颗,扯起军绿色的布料在他身上比画了一下:“给你做一身小军装吧?做大点,穿到你上小学。”
“姆妈,我不能跳级、九月直接上小学吗?”上周,思禾写信,说她初二的课程自学完了,七月,她准备考高中。
这学期她读初一。
“不行哦,你太小了,依照学制规定,最小要6岁才能读小学。”姜言抚抚他的头,笑道,“九月,老老实实读大班吧?”
“哎,”慕慕失望地叹了口气,老气横秋道:“时间过得真慢!”
姜言拿盛放糖果的高脚玻璃碗装了些榛子放在桌上,将东西收起来,拍拍他的屁股:“去玩吧。”
慕慕摸摸自己的兜,没装满,又探身抓了把装进兜里,爬下儿童椅,抱起地上的篮球,朝外走道:“我下楼踢球去啦。”
姜言应了声,系上围裙炒菜,桌上放着从食堂打来的二合面馒头和稀饭。
中午,孙老给了一把香椿芽,姜言切碎盛进大碗里,放盐放味精,再搁勺面粉,倒些水,搅成糊糊,热锅倒油,摊了三张香椿薄饼。
冲腾本地的水萝卜,特别适合凉拌,姜言洗了两个,去头去尾,切成丝,用白糖、盐、酱油和醋一拌,齐活了。
唤人吃饭。
谢稷下楼晾衣服,晾好,单手一抄,抱着儿子,拎着盆上来了。
“姆妈,肉肉呢?”慕慕坐在儿童椅里,来回张望了一下,“珍珠姨姨寄来的肉罐头不吃吗?”
姜言看向谢稷,一般家里有人去世,是要戒一段时间荤腥的。所以,香椿里她就没搁鸡蛋。
谢稷给儿子夹一筷子水萝卜:“爸爸这两天有些上火,过几天再吃好吗?”
好吧。
前几天刚吃过,也不是不能忍受。
姜言等他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夹块香椿饼喂他:“尝尝姆妈这么做的香椿饼,好不好吃?”
慕慕嚼嚼,冲姜言跷起大拇指:“好吃!”
夫妻俩被他逗笑了。
吃完饭,谢稷没去加班,带慕慕去澡堂洗过澡,回来便睡了。
小家伙睡不着,抱着篮球又下楼了。
姜言去工地转了圈,跟四个连长打声招呼就回来了,轻轻推开门,走到床边,见谢稷睡梦中拧着眉,搬张小凳坐在床边,握住他手,托腮看他。
谢稷“刷”的一下睁开眼,吓了姜言一跳,“谢稷——”
谢稷定定看着她,慢慢又闭上眼睡了。
姜言起身坐在床边,半揽了他,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肩膀,口里哼着,他们儿时第一次见面,巷子里响起的童谣: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外婆叫我好宝宝,
糖一包,果一包,
还有饼儿不有糕。
摇啊摇……
姜言的声音,柔起来,能滴出水来,含着糖含着蜜,梦里所有的不好,在慢慢褪去……儿时和老师、学生一起躲避的山谷,一片繁花似锦,半山腰是累累硕果,远处飘来新麦的清香,女老师笑颜如花……没有侵略,没有烧杀、没有飞来的炸弹,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
五月一,劳动节,厂里放假1天。
石打垒那边的门窗已经安装好,水电也通了。
一大早,不少人家开始往那边搬迁。
其实还有些潮,不过这几日无雨,日头开始毒起来,早晚通通风,也能住。
姜言和谢稷也准备搬,好给宋季同他们腾房子,进入五月后,也相当于进入了雨季,工棚那边的蚊虫也开始多起来。
用过早饭,孙经业、宋季同、王勋、陈杨、孙磊过来帮他们搬家。
锅碗瓢盆和一些小件,昨晚就被姜言和谢稷搬过去了,慕慕的小床、儿童书桌和小衣柜,打好板子,就扛去那边安装了。
现在要搬的是四个樟木大箱,一张双人床、一个餐桌、一个衣柜、一个鞋柜、一个橱柜和一个五斗柜。
来回几趟搬完,几人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姜言拿钱给慕慕,让他叫上明轩明琪去红旗商店买一提汽水回来,孙家昨天晚上就搬来了,谢稷喊了秦家兄弟一起,帮孙经业将大件一抬,剩下的小件,孙祖仨跑两趟就搞定了。
汽水一毛钱一瓶,空瓶子还回去,一个退三分钱。
一提24瓶,没出商店,三人先一人干了一瓶,退回的钱,添了一分,又换了一瓶。
“阿姨,”慕慕抱着换来的一瓶汽水,踮脚跟柜台后的服务员商量:“我们一下子买了这么多,开瓶器能不能送我们一个?”
服务员指指挂在墙上的开瓶器:“用可以,送不行,你这小家伙又不缺钱,买一个吧,五分钱。”
慕慕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口袋:“你怎么知道我有钱?”
众人哄笑,服务员跟着乐道:“没钱,你捂口袋干嘛?”
“我兜里装了糖,我怕它被你们吵得跑出来。”
“你这小家伙怪逗的!”服务员拿把开瓶器,朝他递了递,“要不要?五分。”
慕慕蹙紧了眉,一脸严肃道:“我老穷了!”
“你还穷?”服务员哈哈笑道,“你看看,谁家小朋友有你来商店来得勤?”
“我经常来,是因为我要帮我姆妈买盐买味精,打醋打酱油。”
刚进门的大娘,听到这话,打量他一眼,笑道:“哎哟,这谁家的孩子啊?这么听话、勤快。”
慕慕小下巴一仰:“谢稷和姜言家的。”
有男子来买烟,闻言好奇道:“指挥部设计科的那位谢工吗?”
慕慕不知道爸爸工作的单位:“我们住在机关宿舍。”
“慕慕,走喽~”明轩在外面喊道。
“哦,来喽。”慕慕低头掏兜,取出一枚五分钱硬币,踮脚放在柜台上,“阿姨,能送我一颗水果硬糖吗?”
一分钱两颗的水果硬糖,服务员倒是想送,可惜,店里的一切都是公家的:“不行哦,咱们红旗商店不讲价。”
慕慕接过开瓶器,失望地叹了口气:“去冲腾买菜,叔叔伯伯都会便宜些的。”
“那你去的一定不是菜店。”冲腾的菜店也是国营单位,只有去社员家,才能讲讲价。
去社员家买东西,明面上是不允许的,属于私人买卖,大家听着孩子的童言童语,看破不说破。
汽水提到2号石打垒,姜言正指挥着宋季同、陈杨帮她挂窗帘。
谢稷带着孙磊、王勋和孙经业帮秦家搬东西去了。
21瓶留下11瓶,剩下的,姜言让明轩提下楼,给大伙儿喝。
慕慕怀里的那瓶又打开了,小家伙吸溜着汽水,凑到姜言身旁,依着她的腿,小声道:“姆妈,大家都知道我有钱。”
姜言扬眉,所以呢?
“爸爸说,财不露白,显摆出来,容易被人盯上。我现在是不是被人盯上了?”
姜言绷着笑,“那你要怎么办?”
慕慕想了想:“我想存起来。”
姜言看向斗柜最下面的那一层抽屉,小家伙的贵重物品都在那儿放着呢——不存得好好的吗?
“要姆妈帮你买把锁吗?”
“不用啊,”慕慕又灌了口汽水,“我等会儿去银行,我要把我的钱存进银行。”
“存银行?”姜言惊讶于他有这么超前的意识,要知道,楼上楼下这么多户,也不是家家发了工资都是存银行的,多是放在家里的抽屉或是柜子里。
“姆妈,你和爸爸的钱不都存在银行里吗?爸爸还说,银行最保险了,它是国家开的。”
话是没错啦,但钱太少的话,人家收吗?
“慕慕,你有多少钱啊?”姜言好奇道。
“好多哦。”慕慕说着,把汽水塞给姜言,哒哒跑到斗柜前,拉开下面的抽屉,去拿里面的红包,过年过节,大家寄来的。
“姜同志,挂好了。”宋季同跳下长凳道。
姜言扭头看了眼,指指桌上的汽水,笑道:“你俩过来喝汽水。”
宋季同、陈杨见买得多,没客气,一人开了一瓶。
甜甜的,一口下去,气直往上面跑,宋季同看看瓶子上的汽水名,又灌了一口:“还有什么要干的吗?”
“没啦,中午在这儿吃。”
离中午12点,还有两个多小时呢,两人不可能在这儿等着,陈杨听着楼下搬东西的吆喝声:“我们下去看看。”
姜言摆摆手:“去吧去吧,谢稷他们都在下面呢,汽水一人再拿一瓶。”
两人应了一声,几口将瓶子里的汽水喝完,放下瓶子,又拿了一瓶,没开,就那么拎着出门,走过长廊,下楼去了。
“姆妈,”慕慕把自己的红包,零用钱都收罗着抱过来,放在桌上,“你帮我数数。”
姜言放下汽水,把红包里的钱一个个全部倒出来,一元、两元……好家伙!快赶上她半月的工资了。
33.23元。
“好几年的压岁钱呢。”
姜言揉了把儿子的头:“不老少了。知足吧,很多人长到十八岁,都不一定见过一张大团结。”
慕慕抿着嘴,没吭声,很小很小,他就知道,人和人是不同的。
“存多少?”姜言把硬币扒拉到一旁。
慕慕挑了一个最大的红包:“姆妈,你帮我往这里装三十元,剩下的放进这个小盒盒里,我要留着花。”
“存三十啊?”
慕慕点点头。
姜言帮他弄好:“要姆妈带你去吗?”
“我自己。”慕慕接过小盒子,放进抽屉。
行吧。
姜言拿来一个宋谷秋做的拼花小书包,将装有三十元的大红包放进去,扣上扣子,给他斜挎在身上,“好了,早去早回。”
小家伙哒哒跑出去,没一会儿到了楼下。
姜言没管他,在厂里,到处都有警卫,出不了事,中午要暖锅,得准备起来了。
早上,在肉店抢到半斤五花肉,在菜店抢到一把韭菜,两个芥菜头,一斤春笋,鸡蛋、豆腐没买到。
姜言打开橱柜,从中翻出一块腊肉,一把海带丝,一包虾米。
海带丝泡上,姜言戴上草帽,拎着竹篮去菜地,拔了些小白菜、菠菜。
秦小谷和明轩也在摘菜,小谷家中午也要办暖房酒,姜言给她抓了把菠菜,跟她要了把小葱。
明轩家种的水萝卜,给姜言拔了三棵。
三人提着竹篮往回走,姜言对明轩道:“中午,你家别做饭了,过来一起吃。”
“不用了,今天来帮忙的人那么多,你家一桌都坐不下。”
姜言拿眼瞥他:“不会把你家的桌子搬来啊?”
“哦,他们大人喝酒,我们小孩子凑过去干嘛?”
“你现在话咋这么多?”
明轩闭了嘴。
小谷在旁哈哈笑道:“姜姐姐,咱两家帮忙干活的就那几个,不如一起做饭,一起吃吧?”
那不行,影响不好。
姜言拒绝了。
到家,姜言把竹篮往走廊里一放,把韭菜拿出来,搬张小凳过来,坐着择菜。
择好洗干净放到一旁备用,姜言把五花肉拿出来,洗洗,切块焯水,炒糖色,然后,转移到砂锅里加料,大火烧开,小火慢炖。
腊肉煮一下,切成片,跟芥菜头炒一盘。
正忙活着呢,明轩送来一块豆腐,五个鸡蛋。
“东西都拿来了,中午过来吃吧?”
“我们中午吃手擀面,面我已经和上了。”
“你擀?!”
“对啊,要不要多擀点给你些?”
“不用了,你忙不?不忙的话,帮我去食堂打些米饭回来。”
明轩看看她家墙上挂的表,是可以打饭了,接过姜言递来的饭票,拿着一个小铝锅去了。
*
慕慕迈着小短腿,走了半小时,热得一脑门汗,总算到银行了。
“小朋友,你找谁?”大厅里的值班人员上前问道。
“我不找人,我来存钱。”慕慕掏出包里的大红包,厚厚一沓,一元、两元的少,多是一毛、两毛……
值班人员没多问,拿来存款凭条,让他填。
存款人姓名
存款金额(大小写都要)
存款种类(活期/定期)
住址
日期
慕慕拿着钢笔,写上名字,存款金额,大写不会,值班人员帮他写上,存的是定期2年,住址他光知道他们家住在机关宿舍,2号石打垒的二楼,西边边,主要是门上没挂门牌号。
值班人员帮他写上,机关宿舍2栋1单元201室。
慕慕接过笔,写上日期,按上手印。
值班人员帮他把钱又点了一遍,往柜台上一交,没一会儿就办好了,营业员递给慕慕一张存款单。
知道他是一个人走过来的,值班人员正好换班,他家住在医院家属院,正好顺路,便一把抱起慕慕,“走吧,叔叔送你回家。”
“啊~”慕慕惊呼一声,忙揽住他的脖子,“叔叔,你小孩叫什么?”
“我家孩子都比你大,说了你也不认识,我爱人在医院儿科,你们不是才体检不久吗,你应该认识她,王医生。”
慕慕眨了眨眼:“哪个王医生?”
值班人员轻捏了下他的脸蛋:“小机灵鬼,儿科就一个王医生,头发卷卷的。”
慕慕不好意思地笑笑,那位王医生人很好,说话温温柔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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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稍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