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车子到了招待所, 姜定知也对小孙女一家在这边的生活又多一层了解。当然,他也知道,以小孙女报喜不报忧的性格, 这些话里多少含了水分。

房间是一早就开好的。晚上吃过饭, 姜言带着慕慕出去遛达消食, 逛到巷子口,见有老婆婆在卖摆放在荷叶上保鲜的栀子花, 一朵几厘钱, 十朵一分,来来往往的女同志多会花一分钱买上十朵, 让老婆婆帮忙编成手串,戴在腕上增香。

姜言和慕慕挑了20朵,让老婆婆帮忙扎成两小束, 回到招待所,分别放在了两间房的桌子上,用一个小茶杯养着,遂门一开,满室的香。

慕慕松开太外公的手奔到桌旁,伸手取下小茶杯,给姜定知看里面盛放的花。

“真漂亮!”摸摸小家伙的头,姜定知赞了一句。

姜言接过服务员手里的行李,道声谢,将人送走, 转头笑道:“会不会太香?后面的窗户再开大些吧,散散气?”

姜定知打量眼屋内的布置,去开窗。

厂招待所上上下下的工作人员,真的很用心了, 床单什么客人一走必换洗,屋里更是打扫得窗明几净,暖瓶里时时备着热水。

放下行李,姜言笑道:“爷爷,饿了吧,我让后厨的齐师傅帮忙煮了碗西红柿鸡蛋面,这会儿该好了,我下楼看看。”

姜定知摸摸肚子:“晚上在火车上吃了,倒不觉得饿。”

“那就少用点。”姜言摸摸儿子的头,转身朝外走道:“慕慕陪太外公说话。”

小家伙点点头,等姆妈一走,便拉了姜定知去看他养的鸡、种的瓜苗苗。

齐师傅听着汽车回来的声音,才下的面,姜言过去,他笑道:“要不要煮得软烂些?”

姜言看看表,九点半,吃得软烂些也好,好消化。

“好,麻烦你了。”姜言随意找了张小凳坐下,询问齐师傅这个季节,江城都有哪些好玩的?

“七月啊,去哪都热。”老齐让面条在锅里多翻滚了几道,才熄灭火,拿碗盛面,“我看你们不如去南温泉逛逛,这会儿虽不用泡汤,但可以去溪谷或是花溪河游泳、划船,沿途有竹林、瀑布,有简易的大碗茶摊,是一个避暑的好地方。”

范所长进来笑道:“也可以去北温泉走一走,那儿有个温泉古寺,沿途都是茂密的山林,热不着、晒不到,还可以去嘉陵江的渡口,吃碗豆腐豆花、凉粉、杂粉面、羊肉米粉,喝碗杂碎汤、酸梅汤、凉茶,看江景、听号子、看露天电影。”

姜言听得心动,面好了,齐师傅给盛了一大两小三碗,放在托盘上,问:“要不要我给你送上去?”

“不了,我自己来。”姜言接过托盘,笑道,“你们聊,我先上去了。”

两人朝她摆摆手。

姜言端着托盘走了,齐师傅问范所长:“锅里还有面汤,要不要来一碗。”

“行,给我来一碗,”范所长挽衣袖洗手,“有馒头吗?我要一个。”

晚上蒸的窝头没有了,昨天剩的倒是还有俩。

齐师傅拿给他:“有些硬。”

“没事,我掰成块泡在汤里吃。”

楼上,姜定知听到走廊里行来的脚步声,放好鸡笼和小陶罐,洗把手,出门来接。

姜言避让了一下,没让他沾手:“慕慕洗手,吃饭。”

慕慕应了一声,搬来一张小凳放在盆架前,站上去拿肥皂洗手。

姜定知在桌旁坐下,看着慕慕笑道:“两年没见,慕慕长大了不少。”

“你捏捏他的胳膊腿,结实着呢,天天在山里疯跑,玩得可开心了。”姜言将一大碗汤面放在他面前,筷子递过去。

姜定知伸手接过,看向两只小碗:“你俩这些够吃吗?”

“够了,我们晚上吃的齐厨师做的活水豆花、干烧鲫鱼和玉米面窝头。”

慕慕擦擦手,跳下小凳,过来道:“齐爷爷蒸的窝头又暄又软,还放了糖和白面,跟点心一样好吃。”

姜言抱起慕慕放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面碗往他身前移了移,把筷子和小勺子递给他,跟姜定知笑道:“怕慕慕吃不惯粗粮窝头,齐师傅特意给我们蒸了四个加白面白糖的。”

姜定知:“我带的有些吃食,你等会儿打开给人送些尝尝。”

“好。”姜言拧开吊扇,三人吃面。

姜言轻声询问他的身体状况?大姐吃药调理得如何了?港城那边,最近嗲嗲和小哥可有信件寄来?

姜定知挑拣着说了一些。

听到大姐最近在做电影配音,姜言好奇道:“都配了哪些电影?有上映的吗?”

“多是内参电影,不对外公映。”

姜言失望地“哦”了一声。

又听爷爷说小哥去了美国,准备在那儿读经济学硕士,姜言惊讶道:“那他原来的专业不是白学了。”

“什么时候知识也不是白学。六年的大学、四年的农场的生活,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一段珍贵的经历?”

“二姐呢,她家的韶韶可爱吧?”

姜定知在羊城照顾了韶韶一个多月,提起她,笑容从眼角眉梢蔓延开来:“七个多月,会爬会翻身会坐了。前几天你二姐打电话,说韶韶会说‘啊、吧、妈’了。”

姜言听得跟着笑:“寄照片了吗?”

“寄了,还在路上。”

说着话,三人吃完面,姜言把碗筷洗刷干净,带着包点心,端着下楼。

姜定知牵着慕慕的小手跟上。

托盘送进厨房,点心给齐师傅和范所长,姜言带着爷爷和慕慕在招待所大门外的路上,走着遛达了一圈,消消食,说说话。

厂子在哪,生产什么,都不能说,姜言能聊的便是生活,冬天烧炉子、烤红薯,周日看电影、打煤球,春天种小菜、采菌子,夏天暴雨夜,在没电的屋子里,一家三口讲故事……

慕慕的趣事更多了,在托儿所跟小朋友们玩滑滑梯、跷跷板,做游戏,看图识字,摸鱼捉虾……

“谢稷他弟在厂里怎么样?天天跟你们一块儿吃饭吗?”姜定知将自己一直以来的担心,委婉地问出口。

姜言只当爷爷就是随口一提:“在运输队学修车、开车。刚来时,跟我们一块儿住了十几天,一上班,就被谢稷撵去他们运输队的宿舍住了。”

“撵?!”姜定知讶诧地扬扬眉,这可不是一个好词。

姜言挠挠头,笑道:“我就这么一说。他们单位宿舍离汽车维修车间、食堂都近,住过去挺方便的。蒋文昊性格大大咧咧的,说话做事还跟个孩子似的,挺好相处的。”

姜定知松了一口气:“他年龄不小了吧?有对象吗?”

姜言弯腰抱起有些困的慕慕:“跟我们楼下的一位小姑娘谈着呢,两人一个单位,拜的是同一个师傅。只是,小姑娘的父母有些看不上蒋文昊,刚入职嘛,短时间内分不了房,又嫌他工资低,这事我看有得磨。”

“分房的事,没让你们想办法?聘礼什么的,也没说让你们先垫着?”

“爷爷,我是手松,不是傻!”姜言笑道,“而且,你觉得谢稷是没原则的人吗?”

姜定知放了心:“你们心里有数就行。有些头啊,不能开。”

姜言点点头,笑道:“谢稷养父工资不低,用不着我们为蒋文昊花钱。”

姜定知看眼小孙女,不置可否。若他没记错,这个蒋文昊跟谢稷一样,也是养子。亲生的儿子都不一定孝顺,何况两个离家几千里的养子?便是教得再孝顺,日后能照管的也有限,蒋家夫妻能不为自己的养老早做打算?

慕慕伏在姜言肩头睡着了,两人往回走。

上了楼,姜定知拿上换洗衣服提着两暖瓶的水,去卫生间洗漱。

姜言打开隔壁他们住的房门,脱下慕慕身上的鞋袜和衣服,将人放在铺了凉席的床上,提起暖瓶,兑盆温水给他擦洗,重新套上一身绵软的短裤短袖。

给小家伙小肚上搭上薄被,姜言刷牙洗脸、泡脚。

收拾好,帮爷爷屋里点上蚊香,姜言等姜定知洗漱回来,才跟他说了一声,回屋揽着慕慕睡了。

姜定知虽然又累又困,却有些睡不着。

从大孙女婿口中,他知道大三线苦、大三线累,来之前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等真正掀开这神秘的面纱一角,心真是揪揪的疼。

孩子离开他,长大了,独立了,也成了她同事口中的“姜干事”,可这种磨砺,何尝不是将沙子丢进蚌壳,经历千锤百炼的雕琢,反复捶打,又怎么不让人心疼?

他心疼言言,心疼小稷,也心疼跟他们一起在大三线拼命苦干的同志,还有像慕慕一样随父母过来的小小幼童。

山里物资匮乏得一块糖、一双鞋、一牙西瓜,都显得是那么的弥足珍贵。

以他们父母的技术和学识,他们本可以随父母留在大城市,享受着这个时代最优渥的生活,最好的教育资源。

胡思乱想,想了很多,睡得便晚了。

翌日,姜言没带慕慕和爷爷走远,只去了市电影院和文化宫,看了一场电影,又参观了《收租院》群雕展。

晚上吃过饭,三人溜达到巷子口,又买了栀子花、白兰花和茉莉花,栀子花依然是20朵,扎成两束,准备拿回去放在房中熏香。

白兰花姜言要了3朵,让婆婆用白棉线串成一串,挂在衣襟的纽扣上增香。

慕慕和爷爷各要了十几朵茉莉花,串成手环,戴在手腕上。

买了花,三人去服务社买雪糕、绿豆冰。

姜言吸溜着绿豆冰,姜定知和慕慕挖着小盒里的雪糕,随她走在树荫里,悠哉游哉,都极为放松。

慢慢走到一家老茶馆,有说书人在讲《岳飞传》,三人找个桌子坐下,盖碗茶1角5分,姜言叫了三碗,刚吃了冰,也不急着喝,听说书人讲金兵南侵,二帝被俘;康王赵构即位,岳飞投军……

慕慕坐不住,没一会儿就跟附近的孩子玩到一块儿,追着一只铁环跑来跑去。

第二天,姜言拿着游泳圈,背着包,带爷爷和慕慕去了南温泉。

到了地方,姜言和慕慕去露天泳池,教他学游泳;姜定知去公园跟人下棋。

在水里扑腾了四十多分钟,小家伙学会了狗刨式,姜言便带他上来了,换上衣服,找到爷爷,三人去花溪河划船,沿途有社员挑着用棉被包着的保温桶卖冰糕,也有卖凉面、凉粉、豆腐脑、三角粑的,几分钱一份,特能解馋。

一路走一路吃。

到了码头,三人去租船,都是小木船,靠手划桨。

船小,坐三人正好。

姜言挑了一个干净的,一人一毛钱一小时,交押金五毛。

跳上船,工作人员解开绳索,姜言和慕慕分坐两边,一人拿起一只桨,姜定知喊了一声:“走——”

母子俩一起使劲划起手中的桨,木船儿打着旋地漂进河中,姜定知忙让两人配合好力道。

姜言停下手里的动作,等小船不转了,和慕慕商量了一下,一个放轻力道,一个加快速度,两人喊着“一二一……”慢慢朝前划去。

木船在花溪河上轻轻晃着前行,两岸竹林密布,蝉鸣声声,凉风从河上吹来,卷去一身热汗。

划了二十多分钟,慕慕手里的浆就被姜定知接过去了。

玩了一个小时,三人上岸,去吃鱼。路上遇到有卖糖画的,各挑了一个,边走边吃。

下午,他们去了孔园、林森公馆,还有好多地方没转,太累了,大人小孩都走不动了。

姜定知是晚上七点半的火车,范所长开车送他们去火车站。

姜言抱着困得睁不开眼的慕慕,和提着东西的范所长一起送爷爷上火车。

找到车厢、铺位,姜言轻轻放下已经睡着的慕慕,不舍地亲亲他的小脸,给他小肚上搭上薄毯。直起身,抱了抱姜定知,“爷爷,保重,路上注意安全!”

姜定知同样不舍地拍拍小孙女的背:“照顾好自己,有事打电话。”

“嗯,你们到了,给我报个平安。”

范所长找到列车长,托他帮忙照顾着点姜定知和慕慕,一老一小,他都不放心。

列车长随他过来认了认人,跟范所长、姜言保证道,“二位放心吧,这一路打水、买饭、陪孩子玩耍什么的,我安排人过来照应。”

目送火车如一条长龙般开走,姜言也要走了,范所长送她去码头,乘夜船。

凌晨四点半,姜言到了扶县,没让人接,直接买了6点的船票,中午12点到冲腾。

在街上吃了些东西,便搭厂里的解放牌卡车,回到了飞燕坪。

东西放回家,姜言去机关楼,唤谢稷下来,跟他说一声,就去上班了。

学校的副楼已盖到第三层,再过几天便要封顶。

王兴国他们在建的两栋石打垒宿舍,已盖到第二层。

姜言一过去,任副处长又将高中的副楼图纸递给了她:“争取明年,孩子们能在厂里上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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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稍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