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没听到回答, 谢稷微微蹙起眉:“怎么了?想爸爸姆妈?”

慕慕狠狠擦了下眼角,“嗯”了声。

“那怎么办,刚去就要回来吗?”

慕慕吸吸鼻子:“我要在这儿陪太外公一个月。”他跟振国说好了, 要看看这边的医院是不是很大, 还要给李戈带一把五六式手枪, 给王戈戈带一对水晶发卡,给张戈新带一辆小汽车……钱和欠条他都收了。

谢稷低低笑了声:“有志气!行吧, 好好玩。”

“爸爸, 你给姆妈说,我想她了哦。让她在家乖乖哒,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我回去。”

“好。有事给爸爸打电话。”

慕慕应了一声, 便将话筒递给了一旁的太外公。

姜定知接过话筒,跟谢稷简单说了一下车上60多个小时的生活,并对列车长和周铭表示了感谢,若没有二人,他和慕慕不会过得这么轻松、自在。

“有两人的地址、电话吗?”

周铭的有,慕慕问的,姜定知报给谢稷,列车长就没有了,“他是范所长介绍的,范所长应该知道。”

谢稷写下周铭所在部队的地址和电话, “嗯,我回头问范所长。”

又说了几句,双方挂了电话。

姜定知付了钱,牵起慕慕的小手出了电话亭, 看向不远处的一家国营饭店,“慕慕饿不饿?”

慕慕的手覆在小腹上:“肚肚叫了。”

姜诺上前道:“阿爷,我出来前,炖了一只鸡在灶上,让一楼的宁婆婆帮我看着,这会儿该好了。”

“行,那咱们回家吃饭。”姜定知牵着慕慕,走进茂园村新式里弄的大门,朝19号楼走去。

姜诺在后跟上。

姜定知住过来两年,因为在街道机械厂任职,认识了不少邻里,一路时不时停下来,跟人打招呼。

慕慕跟着唤人,李阿婆、张叔公、小春姐姐……

也有跟他同龄的孩子,在里弄里玩耍,慕慕好奇地看过去,弹玻璃珠、刮香烟牌子、跳皮筋、翻花绳……跟他们在厂里玩的好像没什么不同。

大家也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眼生的小孩,穿得倒是可以,就是皮肤比着他们黑了些、糙了些。

“学民、金平、文杰,”到了自家楼下,姜定知朝墙根处浇蚂蚁的三个小子招手唤道,“来来,给你们介绍一个新朋友。”

三人端着空碗跑来,好奇地看向慕慕,慕慕隐隐对眉上有一道疤的金平有点印象,以前好像在一起玩过。

金平见慕慕一直看着他,咧嘴笑了一下,仰头道:“姜阿公,他就是你去江城接回来的小孩吗?”

“对,他是我小孙女的孩子,大名叫谢慕言,小名慕慕。”姜定知给几人作介绍:“慕慕,这是二楼亭子间的学民,一楼大南房的金平,文杰住在隔壁17号楼。”

慕慕:“你们好!”

三人朝他笑笑:“你好。”

姜定知接过姜诺手里的行李,打开取出一封江城的油酥米花糖,递给慕慕,让他给小朋友们分分。

慕慕走累了,往门前的台阶上一坐,解开上面的细麻绳,拆开蜡纸,让他们自己拿:“我没洗手。这里一共有12块,我们有6个人,正好,一人两块。”

学民指指他们仨和慕慕:“我们4个人。”

“还有我太外公和大姨呢。”

姜定知笑眯眯地看着。

姜诺提起行李,进门的动作一顿,看向小家伙:“大姨不吃,你们分吧。”

慕慕仰头看她,“哦,我给你留着,等你饿了再吃。”

金平闻着灶披间里飘散出来的浓郁鸡汤,舔舔嘴唇:“我能不要米花糖,喝点鸡汤吗?”

姜定知哈哈笑道:“可以。走吧,进去喝汤。”

慕慕把手里的米花糖朝三人递递,三人都没要,学民和文杰看向姜定知。

姜定知朝两人招招手:“走啊,一起。”

三人跟着姜诺去了灶披间,姜定知接过慕慕手里的米花糖,“吃吗?”

慕慕看看自己浸了汗,又沾了灰的双手:“手脏。”

“那我们先洗洗手,喝鸡汤。”姜定知把米花糖重新包起来,拿麻绳系上。

慕慕应了声,跟他走进灶披间。

姜诺已经放下行李,洗洗手,掀开砂锅盖,放盐调味,盛汤了。

姜定知将米花糖塞进旅行袋,抱起慕慕到水池旁,拧开水龙头洗手洗脸。

没往楼上去,四个小家伙就在灶披间门外的树荫下,蹲成排,一人面前放着一只小碗,啃肉喝汤。

姜诺给自己和阿爷各盛了一碗,又盛了半碗给帮忙的宁婆婆送去。

光吃肉吃不饱,肉捞得差不多了,姜诺往里下了一把挂面和一把小青菜。

四个孩子跟着吃了些面,吃饱喝足,慕慕被他们带着在附近转了转,小家伙便被姜定知唤上楼了。

姜诺用大盆在顶楼晒了两盆水,姜定知带着慕慕痛痛快快洗了一个温水澡,换身衣服,整个人都松快了。

文杰家有电视,学民、金平唤慕慕下去,一起去17号看电视。

姜定知把那封米花糖递给慕慕,让他带上,饿了和小朋友们一起分食。

慕慕拎 着东西下楼,跟在学民、金平身后往17号跑,文杰已经先一步回家了。

文杰的爸爸是船员,不在家,他妈妈是市一百货服装部的服务员,中午不回来,家里只有一位老姨奶,瞧上去有七十多岁了。

人收拾得干净利落,家里同样擦得窗明几净,松木地板反光。

学民、金平一到他家门口,便自觉地脱下塑料凉鞋,赤脚走了进去。

慕慕将米花糖递给过来的老姨奶,大家唤她慧阿婆,弯腰脱鞋。

慧阿婆笑眯眯地看着蹲在门口的小不点,打趣道:“过来还带礼物啊,你也太客气了。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阿婆好,”慕慕脱下小白鞋,穿着白棉袜踏进屋内,“我叫谢慕言,四岁半,你可以叫我的小名,慕慕。”

文家在二楼,是一间大南房,不过慧阿婆不住这里,她住楼梯旁的亭子间。

“慕慕快来,”文杰朝他招手,“《智取威虎山》开始放了。”

慕慕过去,文杰家的电视是18英寸的日立,木壳、旋钮多。

慕慕不知道自己以前有没有见过彩色的电视,反正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见,《智取威虎山》影片也是彩色的。

慕慕走过去,随地在学员身旁一坐,和三人一起朝电视看了过去。

通向外阳台的门开着,几扇窗也开着,头顶是旋转的吊扇,坐在刚擦过的木地板上,几人一点也感受不到夏日的燥热。

慧阿婆拆开米花糖,一块一块夹放在一个精致的盘子里,又切了半个西瓜,用茶盘装着,一并给孩子们端过去,放在了他们面前的小几上。

四人一开始还挺着脊背盘腿而坐,慢慢伸直了腿,小身子往后一靠 ,倚在了床侧的木板上,吃块米花糖,再吃两牙西瓜,好不悠闲快乐。

一部片子看完,慧阿婆便将电视关了,让他们下楼跑跑。

文杰翻出巧克力罐,给大家一人分了一块,带上乒乓球,拉着慕慕率先跑下了楼。

学民、金平吃着巧克力慢慢跟上。

楼下里弄里,有大家用红砖砌墩当腿,上铺水泥预制板的乒乓球台子。

“会吗?”文杰问慕慕。

小家伙剥开巧克力咬了一口,点点头。

文杰递给他一乒乓球拍,两人打了起来。

姜诺吃完饭,小睡一会儿,就骑着自行车去上班了。

姜定知把换下来的衣服洗洗晾上,在晒台一角,找旧木料给小花搭了一个简易的鸡窝,将它放进去,喂了些水和馒头碎。

小南房的陈老太摇着蒲扇,在旁看得乐和,“你可真有兴致,鸡都养上了。”

“慕慕在厂里养的,说是养了五只,这不是舍不得全部丢开手嘛,就提了一只来。”

“他们厂能养这么多?”陈老太诧异道。

“以前不行,今年管得没那么严了。”

“见到你小孙女了,过得怎么样?”

姜定知想到言言那一双手,轻叹了一声:“精神不错,就是吃了些苦。”

“大三线嘛,哪会不苦!”老太太也是关注过这方面的信息的,“她自己不觉得苦就行。”

姜定知颇有些自豪道:“她啊,我看着倒是干劲十足!在一起两天,没跟我诉过一声‘苦’,说的全是生活里的趣事。就连起雨水塘,捞鱼、杀鱼、抹盐、晾晒、挑淤泥上菜地,这些苦力活儿,在她说来,就跟赶大集一样,全是欢声笑语。”

“她一个城市里娇娇地长大的孩子,能体会一下这样的生活,挺好的!”陈老太笑道,“有了这段经历,日后啊,无论遇到多大的事,于她来说都不是事儿,击不垮她。”

姜定知笑笑,如果可以,他只希望小孙女一生富足安康、平安喜乐,不必经历风吹雨打。

给两株瓜苗苗浇水,放在屋旁的阴影处,姜定知跟陈老太道:“你休息吧,我下楼收拾一下。”

陈老太朝他摆摆手,回屋睡了。

姜定知下到二楼,打开大南房的门,拧开吊扇,推开外阳台的门,打开一扇扇窗,拉开旅行袋,将他和慕慕的衣服一件件取出来,熨平挂进衣柜。

竹席擦擦、家具、地板擦擦,去17号楼,见慕慕和小朋友们一起吃着西瓜看电视,没打扰,回来小睡了一会儿,起来拎着竹篮,推起楼下的自行车去菜市场。

经过孩子们打乒乓球的地方,姜定知朝小孙孙喊:“慕慕,太外公要去趟菜市场,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慕慕把乒乓球拍塞给金平,跑了过来。

姜定知将小家伙抱放在前杆上侧坐着,骑车带他到了菜市场。

西瓜下午都被挑剩了,小又不圆,姜定知没买,准备明早过来多买几个西瓜。

本地的香瓜,青皮白瓤,香气特别浓郁,买了仨。

刚上市的毛桃,称一斤。

葡萄来一串。

拳头大的生梨来几个,晚上煮梨汤喝,降火。

大黄鱼来一条,番茄来几个,米苋来一把,经过熟食店,又要了一只酱鸭。

冷饮店里,给小家伙买了一只8分钱的奶油雪糕。

到家,姜定知把鱼养在桶里,洗洗手,切了一个香瓜给小家伙,他则翻出家里的钱票点了点,退休工资减半,他每月也有七八十块钱领,足够养小家伙,缺的是票。

铺开信纸,姜定知给港城的儿子写信要票。

“慕慕,还记得你外公吗?”姜定知找出儿子最近寄来的照片给小家伙看,“瞧,这就是你外公,你姆妈的嗲嗲。”

“记得,我家有他的照片,就挂在客厅的墙上,姆妈说外公老俊了!”

姜定知看着手中的照片,笑道:“是挺俊的。当年在学校读书时,很多小姑娘喜欢他,追人都追到家里来了。”

“外婆也漂亮!”慕慕见过他们的结婚照,外公穿着西装,外婆穿着雪白的婚纱,比爸爸姆妈的结婚照,拍得漂亮多了。

儿媳啊,追得最疯的一个,要不是儿子怕她那股不管不顾的疯劲儿,让自己暴露了,真不会娶她。

姜定知轻叹一声,明明各方面都不差,偏偏让自己活得那么卑微,更是一连生下四个孩子。当然,对此,他是感激的,但也因此,让她伤了身体,后又因娘家的事,积郁成疾,早早就去了。

“你外公还没见过你,最近寄去的一张照片还是两年前的。待会儿,太外公带你去公园,我们多拍几张照片送去照相馆洗出来,给他寄去好不好?”

“好啊。”

“来,给你外公写一封信。”

过年、三月、五月他就给外公写过信,慕慕接过纸笔,相当熟练地写了起来,不会的字用拼音或是用简笔画来表示。

信里,慕慕高兴而又激动地跟姜叙白说,他带着自己养的小花、种的瓜苗苗跟着太外公来沪市了,这儿的楼好高,街道干净又漂亮,小朋友都好有礼貌,衣服穿得漂亮。不过说的话,跟他有点不同,他的沪市话带了江城那边的口音,下午有小朋友说他是乡下来的土包子。

姜叙白半月后,接到信,慕慕已经在沪市玩疯了。

姜定知是街道机械厂的顾问,不算正式职工,事实上是不必天天去上班的,以前去就去了,现在小孙孙来了,他便跟厂里说了一声,有事可以让人来叫他,这一个月,他就不主动过去了,要带孩子玩呢。

老爷子先带慕慕去了南京东路的各大百货商场,买衣服鞋袜、玩具文具、糖果糕点,然后去中央商场,逛旧货商店,挑望远镜、护目镜、旧邮票、旧徽章、老相机、旧怀表、无线电组装零件、成套的五金工具箱。

带他吃西餐、吃本帮菜,去文化宫,看露天电影、看剧场演出,带他学溜冰、学绘画、练大字、下围棋,给他讲三国、讲西游、讲水浒,说三皇五帝。

带他去西郊公园看动物,去华山儿童公园玩滑梯、荡秋千、坐跷跷板、攀登猴子架,去儿童阅览室看画报、买成套的小人书,去和平公园划船,去城隍庙、豫园,逛园林、看古戏台、茶楼听书、小吃摊吃小笼生煎……

这期间,李柏舟知道慕慕来沪市,找同事换了些票,寄来了。

姜瑜也从羊城寄来一笔钱票。

珍珠寄来些军用票。

姜叙白翻着一张张小男孩的照片,从他身上搜索几分小女儿的影子,五官像谢稷的更多,小表情倒是跟记忆里的言言重合了。

老父亲瞅着倒是精神了不少,看来带孩子,他是累并快乐着啊!

收起信纸和照片,姜叙白去照相馆买了一个相框,挑选一张祖孙俩的合影,装裱一番,摆放在了床头柜上。

从盖房的钱里抽出两百,姜叙白又往里添了一百,寄了过来。

姜诺去银行取出钱,连同刚领到的侨汇券一并塞进信封,递给了姜定知。

有了这些侨汇券,姜定知带着慕慕玩得更欢了,两人还随旅游团去了南京中山陵、雨花台、苏州园林和无锡太湖等革命圣地和风景区。

这么一番玩下来,时间便到了八月中旬,姜言打电话问小家伙什么时候回来?这都去一个半月了。

人家表示,再等等,没玩够呢。

倒是给振国、李戈、王戈戈等人买的玩具、发卡什么的,寄回来了。

当然,小家伙也给爸爸姆妈先后寄来两个包裹,给爸爸的是白衬衫,姆妈的是连衣裙、发卡、头花,和一些水果罐头、肉罐头、奶粉麦乳精。

姜诺给姜言寄来几包卫生巾。

谢稷和姜言给慕慕带的有钱票,可这会儿一看,肯定不够,便又给爷爷寄去了一百块钱和一些票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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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稍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