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机修厂对整个厂来说, 是设备医生、动力后盾、维修中枢。

它不是生产核产品、化工产品的一线车间,却是保证所有一线车间能正常运转的关键单位。

它管着全厂几千台设备,如机床、泵、风机、电机、起重机、管道、仪表……负责日常巡检、保养、小修、中修、大修。

设备一坏, 车间停摆, 机修厂必须第一时间赶到。

核反应区、动力站、关键工段一旦出现设备故障, 机修厂第一个要冲过去,24小时抢修、加班、通宵。

很多非标件、易损件、特殊件, 外面买不到或是来不及买回来, 都得由机修厂的金工、钳工、锻铆焊、铸工车间,加工、制作。

新设备安装、老设备改造、工艺调整, 都要机修厂出技术、出人。

而副处长则是厂级决策和一线执行之间的“纽带”、是保障全厂运转的关键执行者,核心工作是:把任务落地、把问题解决、把生产保住。

姜言拿着任副处长丢过来的资料,两遍看下来, 不知不觉间竟已十点多了。

任副处长敲敲桌面:“资料锁起来,先回去吧。”

姜言揉揉眼,将资料递过去。

任副处长瞪她一眼,懒丫头!

转身将资料锁进保密柜,任副处长不忘提醒道:“尽快把民工带头人定下来,将精力从基建中抽出来,去各个车间熟悉一下,然后跟着我学业务。”

姜言心里已经有人选,放松地点点头,朝他挥手道:“走啦——”

任副处长对她摆摆手, 跟撵鸡崽似的。

姜言走出办公室,站在月色下出了会儿神,去工地。

两栋五层楼高的石打垒宿舍,已经封顶。

民工建完这两栋楼, 有九成人是要走的,只是他们采集的石头还有剩,姜言和任副处长便又申建了一栋石打垒宿舍,并分流出两百人去建高中部副楼。

将军工全部抽离出来,送去培训,一同送去的还有王兴国、虎头、虎尾、章维桢、宋飞、周凯,以及副连长、指导员、副指导员、班长、副班长、文书,和20名有高中毕业证的退伍兵、大队支部书记、知青。

一共100人,军工50人,民工50人。

这是姜言尽力周旋后,为民工能争取到的培训入职人数了。

转完这边的工地,姜言又去了高中部。

副楼,已经建至第二层。

跟牛耳和一位叫张家安的退伍兵打声招呼,姜言便回家了。

洗漱后,衣服晾起来。

姜言披散着水湿的头发,去翻家里的书箱,找机械书。

到底还是没有逃过学机械的命运啊!

十二点,谢稷下班回来了。

姜言放下手里的书,将准备好的洗澡篮和换洗衣服递给他:“要不要吃点东西?”

“好。”谢稷应声,低头看眼摊在桌上的书和她手写的笔记:“怎么看起机械书?要转去车间吗?”

“任副处长年底要往上升一升,要我接他的班。”

谢稷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抬手揉揉妻子的头,“好好干!”

“我刚洗了头发。”姜言拍开他的手。

谢稷看看自己的手,沾了些洗不掉的机油。

“快去洗吧!”姜言推他。

谢稷顺从地走了。

姜言用干毛巾把头发一包,系上围裙走进厨房,捅开火,提下水壶,冲一下铁锅坐上,锅烧干倒油,磕一个二花下的蛋,放些准备好的葱段,翻炒两下,添上水。

水开下挂面,再抓一把小白菜放进去,加盐加味精,倒一点酱油。

一碗的量,盛出来,搁在餐桌上,姜言顺手便把锅洗了,然后把水壶坐回去,烧一壶开水。

谢稷洗澡回来,把衣服晾上,进屋见面只有一碗,去厨房拿只小碗出来,分了三分之一给姜言。

“我刷过牙了。”

“再陪我用点。”

姜言把面挑回去,捧了面汤喝:“慕慕晚上给我打电话,说是被大姨揍了。”

谢稷心里有些不舒服,面上却没显:“为什么?”

姜言捏捏他的脸:“还能因为什么,淘气呗!捉了蚯蚓喂鸡,有一条爬出鸡笼,跑到大姐门口,把她吓得不轻。”

“过几天我打电话问问阿爷,有没有时间送他回来?”若是没有,谢稷想着最近哪个单位会去沪市出差。

姜言瞪他一眼:“你别找事啊!慕慕都入学几天了,借读费什么的全都交了,阿爷和大姐都做好他在那儿上学的打算,你突然要将人要回来,他们会怎么想?你儿子是不是他们不能说一句、训一顿、揍几下?”

谢稷凝眉:“我不是说,不能打、不能骂,可这种情况,上手就揍是不是有些过了?就不能先讲道理吗?”

“那也要你儿子听啊?大姐明明跟他说,家里的鸡不喂虫子,小家伙嘴上说把虫子丢进垃圾桶,结果拿去朋友家藏了一晚,第二天偷偷倒进了鸡笼里。这不是说谎吗?”

理智上知道儿子有错、该揍,可一想到,糯米团子般的小家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委屈得不行,哭得惨兮兮地跑着去电话亭给姆妈打电话,谢稷心理上就不得劲、难受得慌。

姜言看他一碗面吃了几口,就吃不下去了,知道不该这会儿跟他说这些。

走过去,姜言抱抱亲亲,“还难受呢?你儿子打电话,也就诉诉委屈,真要叫他回来,小家伙未必愿意。”

谢稷将凳子往后移移,揽过妻子的腰,将人抱坐在腿上:“我知道,就是觉得自己很失职,让你们陪我来这里……”

姜言抬头吻上了他的唇。

谢稷扣着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翌日,谢稷在办公室开完会,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拿起了电话。

慕慕跟着小朋友一起去幼儿园了,姜定知和姜诺也去单位上班了。

李柏舟刚回来,单位给放了一天假,电话亭的小阿姨过来唤人接电话时,他正在做大扫除,两只大盆里泡着待洗的床单、薄毯、枕巾。

摘下头上的报纸帽,解下围裙,李柏舟洗把手,拍拍身上的灰便来了。

听到话筒里传来的谢稷的声音,李柏舟笑道:“为慕慕昨天挨打的事找阿爷呢?想让我们把孩子送回去?”

谢稷诧异地挑挑眉:“你回沪市了?什么时候回去的?”

“昨天,慕慕打电话那会儿,我刚到家。”

“请了几天假?”

“调回来了,最少得有个两年,工作不会变动。”

“刚回来,工作忙吗?”

“得让人缓一缓吧。”李柏舟笑道,“谢稷,慕慕留在这儿你放心,我和你大姐肯定把他视如己出。”

谢稷捏捏眉心,他知道有李柏舟在,慕慕的教育便不成问题。倒不是说阿爷不会教孩子,而是隔辈亲,老人对幼儿最没有抵抗力,慕慕撒一下娇或是嘴甜甜地唤一声太外公,阿爷的脸就唬不起来,更别说训斥了。大姐……她就没带过孩子,只怕连跟慕慕相处都在摸索学习中,再加上她性子硬,世界观非黑即白,很容易在无意间伤到孩子的身体或是自尊心。

“谢稷,我和你大姐都十分喜欢慕慕,我甚至很感激他的到来,他让阿爷脸上充满了笑容,让你大姐知道为人操心了,并对要孩子的事,慢慢有了不一样的想法,不再像以前那样觉得全是负担,而是同我一样期待有一个像慕慕般的孩子到来。”想到昨晚妻子热情如火,李柏舟的嘴就要咧到耳根了。

谢稷轻哼一声:“你倒是如意了!”说完,“啪”一下挂了电话。

他准备年底请一周假去沪市,亲自接回儿子,到时,大姐应该也怀上了。

多一位孕妇,精力势必要分出去些,想来李柏舟和阿爷也不会再坚持留下慕慕了。

转眼中秋到了,姜言每天都会被广播喊去邮局拿包裹。

而在沪市的慕慕,则是每天牵着小花遛上了瘾,早上跑步带它,中午下楼消食带它,晚上乘凉和大姨父打乒乓球还是要带它。

小花没被遛瘦,中秋过后,可喜可贺的是,它下蛋了。

小家伙一早就打来电话,跟姜言显摆,笑声震得姜言忙将话筒往外移了移。

“哈哈哈……姆妈,我要把这只头蛋放起来,收藏。”

“不会坏吗?”姜言真诚地求问道。

慕慕一愣:“会、会坏吗?”

“你问问大姨父。”

“昂。”慕慕握着话筒,不舍得放下。

姜言轻声跟他说,昨夜睡觉梦到他了,他睡在一朵盛放的向阳葵里,笑得……让她以为自己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花开的声音?慕慕疑惑地歪了歪头,“姆妈,那是什么样的声音啊?”

“爱的声音。”

“昂,爱啊,姆妈是想我了吗?”

“嗯,想了。”姜言握着话筒,止不住笑道:“我们慕慕真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我心坎里。”

“哈哈……太外公说,姆妈小时候最聪明了,我是你的孩子啊,怎么会笨呢?”

挂了电话,慕慕还记挂着自己的头蛋,一口气跑回家,刚一踏进灶披间,便喊道:“大姨父、大姨父,姆妈说小花下的头蛋不能放,会坏!”

李柏舟刚端了早餐上楼,闻言忙匆匆下来:“不慌,大姨父给你想办法。来,慕慕,跟大姨父上楼,咱们先吃饭。”

“真有办法吗?”

“大姨父是谁啊,”李柏舟抱起小家伙,笑道,“飞机模型都能给你做,小小一个头蛋,轻松搞定。”

慕慕揽着李柏舟的脖子,高兴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欢快地喊道:“大姨父棒棒哒!”

李柏舟跟抱了一只奶乎乎开心果似的,心情跟着飞翔,“慕慕,你不是想养一只小狗吗?周日,大姨父带你去同事家挑一只好不好?他家大黄前几天生了五只,我们去挑一只最壮的。”

“好!”慕慕大声地应了一声,肉肉的小脸贴着他的大脸,哥俩好地道:“大姨父,我超爱你哒!”

李柏舟一颗心化成了水,只觉得怎么疼小家伙都不够,“大姨父想办法跟人换了一张电视机票,等挑完小狗,大姨父带着你和大姨、外太公一起,咱们去百货商场挑一台电视好不好?”

慕慕双眼一亮:“像文杰家那样的吗?”

文杰家是彩电,李柏舟想想,也不是不可以买,“嗯,我们也买一台彩电。”

“哦——我们要有彩电喽,要有彩电喽——大姨父,快把我放下来,我要去给姆妈打电话显摆显摆。”

“你不是刚打过吗,我们晚上再打好不好?”

慕慕犹豫道:“可是……到晚上要好久哦?”

“那你想想,你都从电话亭跑回来了,姆妈是不是也快到家了?再唤她回来接电话,她要赶着上班是不是就来不及吃早饭?要饿一上午的肚子哟,好可怜!”

慕慕忙摆摆手,“我不打了,我星期天中午再打,早上打,打扰姆妈睡懒觉。”

“好孩子!”李柏舟每天都会被慕慕的贴心感动几次。

姜诺站在三楼楼梯口,无奈地看着缓缓上来的两人:“一早你俩也能唱一出双簧。”

“啥是双簧?”慕慕疑惑道。

李柏舟笑道:“你大姨夸我们一唱一和,配合默契呢。”

“我没有唱啊?”慕慕歪了歪小脑袋,可可爱爱道。

“这是比喻,有夸张的成分……说我们说说笑笑,配合得特别默契,像演小戏一样。”

“我听过大戏,什么是小戏?”

姜诺笑了一声,转身在餐桌前坐下,听李柏舟跟慕慕讲解什么是小戏?

“小戏啊,就是我们在公园里看到的,叔叔阿姨演的那种小节目,两人提前商量好,你说一句、我接一句……”

“什么是小节目?”

姜定知放下报纸,笑道:“先吃饭,吃完饭,让大姨父送你去上学,路上你们再说。”

李柏舟抱着小家伙去卫生间洗手,顺便跟他说了下什么是小节目。

餐桌上,姜诺看向丈夫:“你怎么同意慕慕养狗?万一咬到怎么办?”

“放心!”李柏舟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自小养大的狗,不会咬主人的。”

慕慕跟着侧身,拍拍大姨的手臂,“放心!我会小心的,不让狗狗咬到我。”

姜定知笑道:“嗯,放心,我会帮忙驯狗的,不让它咬人。”

姜诺:“……你们就是惯着他吧?”

慕慕夹了一只生煎给大姨:“放心,我们最爱的是你,最宠的也是你。”

姜诺被暖到了,“慕慕,大姨有没有说,我好爱你!”

慕慕笑眯了眼:“大姨,我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三人一愣,随即大笑出声。

对,他们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犹如一朵盛放的太阳花,唱着一支爱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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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