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姜言拎着大包小包乘船到冲腾,还没下船,便看见了等在岸上的谢稷。那一瞬, 姜言脸上绽开的笑容, 灿烂若朝阳、盛放如春花。
不等姜言下船, 他已踩着晃悠悠的跳板,踏上了小火轮。
“谢同志, 好久不见。”姜言调侃地笑道。
“嗯, 好久不见!”谢稷声音低沉,看她的目光深邃, 似蕴含了无限的情意,又似在瞧她与半月前,胖了瘦了?路上遭罪否?
姜言被他瞧得热气上涌, 脸颊发烫,慌忙低下头,指了指脚边的行李:“这些都是大姐、二姐和阿爷让我带回来的。”
谢稷弯腰提起行李,牵起妻子的手,“走吧,回家。”
姜言挠了挠他的手心:“你请假了?”
“嗯,请半天。”走过搭在小火轮和岸上的厚木板,谢稷自然地松开了手,“饿不?家里炖了锅鸡汤。在这儿吃点垫垫,还是回家再吃?”
“我现在只想回家!”姜言娇声道。
两人乘改装的班车回厂, 一路上,姜言说了不少家人间的事,阿爷瞧着老了,嗲嗲……也老了, 鬓角有了白发,眼角、嘴角都有了纹路。小樱桃很可爱,长得像大姐,韶韶像二哥多些,航航长大了,像一个小小的男子汉,慕慕成长了不少,英语德语说得很溜,很暖很贴心……
想了想,姜言还是小声把谢崇安的事,跟谢稷提了几句。
“那个蠢货——”对这个兄长,谢稷实在敬重不起来,当年要不是他从中提点,谢崇安连空军都验不上。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没有半点长进,心里的那点算计全摆在明面上。如今认识他的,谁不知道他想往上再升一级,都快想疯了。
“好了好了,不说他了。”姜言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臂,转而问起了厂里的人事,“云世英是不是快生了?”
“已经生了,前天吕同志来家报喜,又生了一个闺女。”
姜言微微一怔,随即担心道:“这一个……不会也送人吧?”
“不知道。你不在,我捡了十几个鸡蛋、拿了一包红糖给他。”
说话间,车在机修厂外的站牌前停下,两人提着东西下车,姜言抬腕看表,上午十一点多,快下班了,那就下午再过来报到吧。
二人拎着行李往家走,时不时停下跟熟人打声招呼。
到了家属院,明琪听到动静,先一步跑下楼迎了过来:“姜姨,你回来了。”说罢,就来提她手里的帆布旅行袋。
姜言顺势递了过去:“还没开学吗?”
“明天开学。”
“姜言回来啦——”有大娘出来笑道,“沪市好玩吗?”
“好玩,比咱们这儿繁华。”姜言拉开嗲嗲后来给她买的手提包,从中掏出一把糖果,给她和几位婶子散散,又聊了几句,才上楼了。
谢稷放下行李,给她盛汤。
姜言洗洗手,接过满满一碗带肉的汤,边喝边指挥明琪拆包裹,把慕慕上街玩时给伙伴们带的礼物拿出来。
明琪、李戈、王戈戈、振国、亚亚都是一个文具盒,只图案、颜色不一样;明轩是一本新版的《红旗》杂志,陈双雨生的小明炎则是一个巴掌大的七彩小皮球。
姜言另给了明琪一盒巧克力,让他顺便把给李戈几人的礼物送过去。
吃完东西,姜言洗洗,去睡了。
谢稷收拾她带回来的行李。
腊肉、风干鸡、风干鸭、腌的风干鳗鱼都挂在厨房,糖果、麦乳精、饼干之类的放进斗柜。
衣服该收的熨烫一番挂起来,该洗的洗。
除此之外,便是一张一千元的存折和五百块的侨汇券,还有一些零碎的钱票。
一点四十,姜言起来,看到桌上摆放的存折和侨汇券,边将头发盘成髻,边开口解释道:“嗲嗲给的,闺女五百,外孙一千。我存了一千,给妈五百和一千块的侨汇券,当慕慕的抚养费。你也知道他学画、学制陶,用的颜料和釉都不便宜,有些颜料,只有友谊商店才能买到。”
“家里都听你的。”谢稷的手抚上她的脸,轻轻地摩挲了一下,随之抽了她头上的黑色发卡,乌黑墨发如瀑布一般披散下来。
“你干嘛?我刚梳好。”
“不好看。”
“我改天剪了,”姜言推开他,飞速将长发辫成辫子,“剪成内扣短发。”
“我给你剪。”
姜言白他一眼:“当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谢稷低低笑了声,朝她走近一步,伸手揽住她的腰,往怀里面一带,微微低头噙住了她的唇……
姜言急匆匆赶到单位,差点没迟到。
先去机修厂办公室跟厂长打个照面,让办事员给自己销了假,再去总厂人事科干部股登个记,一套手续走完,姜言回到机修厂,把探亲假路费报销单交给财务。
随即去车间转了一圈,把几台关键设备过了一遍,车床、铣床、刨床、镗床、钻床、电焊机、行车起重机,一台台看过去,确认没有带病运行,也没有发现安全隐患。
姜言抬脚回了办公室,给自己倒了杯水,刚喝了几口,任处长抱着文件进来了:“哎哟,回来了。”
“新年好,这些日子劳烦你了。”姜言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包糖果,递了过去,“请你吃糖。”
任处长放下怀里的文件,拉开小网兜,从中取出一个玻璃纸包裹的软糖,送入口中,含糊道:“什么时候到厂的?”
“上午十一点多。”
“你这时间卡得可真紧。”
“可不,算着日子往回赶的。你这个年过得怎么样?”
“就那样呗。对了,你的福利我让人给你送回家了,瞧见了吧?”
“看到两条新毛巾、两只搪瓷缸子和两块抹了盐的肉。”她家谢稷爱干净,又近半月没开火,其他的应该都收起来了。
“哈哈……你说的这些,有谢工的一半,我们机修厂发的,除此之外,还有一瓶百花潞酒、两条红双喜、半斤花生油、五斤大米、五斤白面、一斤鸡蛋、一斤红糖、半斤水果糖、一斤大虾酥……”
那真不少,比沪上外事组的福利要厚两三倍。
聊了会儿,也就下班了。
任处长让她先放松放松,今晚别来了,下周起再加班。
姜言:“没什么紧急事吧?”
任处长摆摆手:“有我呢,放心休息吧。”
“行,谢啦。”姜言收拾桌面,拎上包,朝他挥挥手走人。
谢稷没去洞体那边,姜言到家,他已经捅开炉子,把稀饭熬上了。
姜言放下包,脱下军大衣,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
谢稷切菜的手一顿,偏头看她:“当心等会儿陈双雨从隔壁过来找你。”
姜言从他背后探出头来,看向厨房的玻璃窗。哦,擦得真亮:“就抱一下。”
谢稷没再管她,嚓嚓嚓切着萝卜丝。
“过年你弟没回来吗?”
“没有。”
“那他跟小谷的事怎么办,还要继续等下去?”
“他进厂几年了,还算努力,明年看看他能不能争取到推荐,去读工农兵大学。”
姜言刚要说什么,喻向南来了,拎着条风干鱼、一小块咸肉、一斤玉米面、一包点心和一些新鲜笋子,要吃东北的铁锅炖鱼。
“你让我们两个南方人,给你一个北方人做东北菜?!”姜言接过东西,笑着打趣道。
喻向南拍拍六个多月的孕肚:“不是我嘴馋,是娃想吃。”
“你可真会找借口。”
谢稷瞥了眼东西:“稀饭都烧上了,馒头我也打了,今晚先给你蒸几块咸鱼解解馋,明晚再做炖菜。”
“行行,有鱼吃就行。”
姜言放下东西,蹲下剥笋子,“你家周铭过年没回来?”
喻向南扶着肚子在餐桌旁坐下,从果盘里捏了一颗奶糖,剥开吃:“没有,他攒着假,想等我生了过来伺候我坐月子。”
那也行。
谢稷切了萝卜丝,接过姜言手里剥好的两根笋子:“想怎么吃?”
“焯下水,跟咸肉炒一盘吧?”
谢稷轻“嗯”了声,把笋子切成片,提开另一个炉灶上的水壶,放上铁锅焯水、炒菜。
稀饭好了,姜言端下钢精锅,把砂锅坐上,里面是中午剩下的鸡汤,热热端上桌。
竹笋烧咸肉炒好,萝卜丝凉拌一下,开饭。
正吃着呢,孙老、明轩和陈双雨挨个儿过来,跟姜言打了声招呼,又谢她给孩子们带的礼物。
“不用谢我,礼物都是慕慕买的,我只是代劳。”姜言笑道,“你们家的饭做好了吗?要不要在这一块吃?”
几人连忙摆手,家里的饭菜都好了,明琪做的。
正说着,孙经业端来一碗家常豆腐给姜言他们添菜,还念叨着说,过年那会儿,他、吕雨石、宋季同、陈杨、楼下的秦书记、张厂长,都来叫谢工去家里吃饭,谢工都没应。又打趣道,姜同志不在身边,谢工待人接物都冷了几分。
喻向南认同地点点头,悄悄跟姜言咬耳朵:“我大年初一过来给师兄拜年,你没瞧他那脸色,冷的呀,跟块冰似的。”
姜言失笑:“他还会变脸不成?”
“他不是变脸,”喻向南撇嘴,低声喃了句,“他是遇见你,才有了温度。”
“什么?”姜言疑惑地看她。
谢稷夹了只鸡腿给妻子:“别听她胡咧咧,赶紧吃饭。”
喻向南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用过饭,喻向南略坐了坐,便走了。
谢稷也很快去加班了。
姜言正准备拿上换洗衣服,去澡堂洗澡,李戈、王戈戈、振国跑来了。
姜言忙放下东西,招呼小家伙们进屋,给他们拿点心、奶糖、巧克力。
振国一只手,笨拙地剥了块巧克力,送入嘴里,好像被那微苦的味道惊到了。
姜言看他表情古怪,笑道:“吃不惯吗?要不吐出来,不吃了。”
振国摇摇头,含糊道:“姜阿姨,慕慕送的文具盒我很喜欢,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不知道哦,也许今年暑假,也许明年。”姜言给几个小朋友倒水,“振国现在还在吃药吗?”
“过年这段时间,孙爷爷让停了,说让身体休息休息。”
“那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还好啦,我习惯了。”身上一直都是有些痛痛的。
姜言把杯子放在他面前,看着几人笑道:“慕慕现在在学绘画、英语、德语,你们要不要也挑一样学?”
李戈举手:“我有跟我哥学英语。”
振国:“我在跟我妈学声乐。”
王戈戈一脸茫然,见众人都望向她,困惑地抓抓脸:“我们明天就开学了,那不是学习吗?”
姜言揉揉她的头:“是,功课学好,也很厉害了。”
三个孩子待了一会儿,便坐不住了,要下楼跟小朋友们玩捉迷藏。
姜言拉住三人,给他们兜里各装了些糖果:“振国和戈戈等会儿怎么回家?有人接吗?”
李戈拍拍胸脯:“姜姨你放心,我和哥哥送他们。”
姜言摸摸李戈的头,温和笑地道:“那辛苦你们哥俩了。”
目送三个小家伙跑出走廊,拐下了楼,姜言提着东西,锁上门去澡堂。
十点多,谢稷下班回来,姜言已经洗好衣服晾上,正坐在炉前看书,顺便把头发晾干。
“怎么又晚上洗头?”谢稷不赞同道。
“中午时间赶嘛,”姜言放下书,递了把剪刀给他,“给我剪头发吧?”
谢稷接过剪刀,五指穿过她的长发,感受着那一片浸凉的丝滑,不舍道:“真要剪?”
“嗯嗯……”姜言连连点头。
谢稷比画了一番,小心地剪下一大截,不影响扎两个短辫。
姜言晃了晃脑袋,轻快地笑:“呀,谢工,我感到自己的头突然轻了一半,好舒服呀。”
谢稷把剪下的头发拿红头绳仔细缠好,用块布裹了,收进樟木箱。
姜言抚额:“一截头发,你留它干嘛?”
“等你年老了,给你做假发。”
姜言捂着嘴闷笑:“几十年后,它还不糟了?”
“不会,注意点防虫、防潮,能保存几百年。”
姜言想想考古里出土的古代头发,拉着他的手笑道:“那以后,我剪下的头发就不丢了,你帮我收着。”
“好,回头我学学怎么做假发。”
一夜温情,翌日中午,姜言下班回来,吃过饭,收拾了一只竹篮去3号石打垒看望生产的云世英。
她婆婆年前回去了,家里又没请人帮忙,生产才三天,云世英便下地了。
姜言拎着东西过来时,她额上缠着头巾,穿着臃肿,正在厨房煮面条。
“嫂子——”姜言往屋里扫了一眼,“怎么你在做饭,亚亚和吕同志呢?”
云世英扶着腰,转身见是姜言,笑道:“小姜啊,快进来。你吕大哥今天去冲腾上班,中午回不来。家里挂面不多了,我让亚亚去食堂打一个菜、二两米饭。待会儿别走了,在这儿吃一口。”
“不了,我在家吃过了。”姜言把竹篮递给她,朝灶上望了望,“要我搭把手不?”
“不用,面快好了。”云世英接过竹篮,撩开上面的盖巾,里面是一斤挂面、十来个鸡蛋和一块小儿用的花棉布。
“小姜啊,我奶水不够孩子吃,你那儿要是有奶粉,能不能匀我一点儿?我跟你买。”
姜言微怔,笑道:“嫂子,我就是有,也只能匀你一袋。你这是怎么了,是缺营养还是回奶?找医生看了吗?对了,孩子呢,让我瞧瞧。”
云世英朝里屋床上指了指:“回奶了。这样也好,我本来也不想长时间喂她,太耽误工作了。”
屋里没开灯,一楼有些暗,姜言走到床边,弯腰去看床上的襁褓,瞧着倒是比老二刚出生那会儿要胖些。
掏了一块钱放在襁褓里,姜言又跟云世英寒暄了几句,拎着空篮子便回了家。
谢稷见她脸色不是太好,过来揉把她的头:“怎么了,两口子又想把孩子送人?”
“没问。”姜言放下竹篮,取了一袋奶粉放在桌上,“说是没奶,问我匀些奶粉。”
“好了,别管他们了,快去睡会儿,等下该上班了。”
上班的路上,经过3号石打垒,姜言把奶粉给云世英送去了。
没想到这一送,倒送出问题来。
当晚,吕雨石和云世英抱着孩子来家,张口就要把孩子送给谢稷和姜言养,说他俩没个孩子在身边,日子冷清。
养个女儿多好啊,前有慕慕,后有这个孩子,正好凑一个“好”字,也免了姜言生育之苦……
姜言气得手中的书一丢,指着门口道:“给我走,以后也别登我家的门,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管生不管养的!你俩……真是让我长见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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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稍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