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九月开学, 姜言带着慕慕和阿爷又搬回了外交部家属院。

同时,姜言租了辆吉普,请了老司机教她开车。彼时, 私人几乎不能学车, 必须是单位因公需要, 名额格外紧俏。

姜言拿的是姜宸公司开的因公学车证明,去交通大队宣传科顺利领到学车登记表。

填好信息, 盖上单位公章, 再去指定医院做好体检,各项材料核验无误, 便到崇文培新街的车务科,申领了白皮学习驾驶证。

有了这本学习证,才能名正言顺上路练车。

平日里吃过晚饭, 姜言便跟着请来的司机,开着吉普,去空旷的河滩练倒库桩考,或是去城郊僻静公路熟悉路况,慢慢磨手感、熟车况。

原则上是要实打实练满半年,由单位盖章确认实操学时与安全表现,才有资格去车务科参加桩考、路考和机械常识三项考试。

三项考试及格后,先领白皮实习驾驶证,实习期满一年,只要不出责任事故、没有严重违章, 经单位盖章、交通队审核无误,就能换发红皮正式驾驶证。

十一月底,谢稷过来,姜言还在练车阶段, 没有拿到白皮实习驾驶证,只得叫了辆出租车去火车站接他。

来前,谢稷拐了趟沪市,看望大姐的同时,去陈老太那拿回了先前存放的东西。

再见面,谢稷有仔细询问过老太太,要不要跟他们去京市生活?

给老人租一处清静小院,就近照顾,再雇位保姆伺候日常起居,不比在沪市这鸽子笼大的小南房里住着舒服,最主要的是她年纪大了,狭窄的松木楼梯,对老人来说并不友好。

老太太白眼翻他:“言言过完年就要实习了,你一过去,怕是比谁都忙吧?慕慕高一了,过两年要考大学,我这会儿去,不是净给你们添麻烦。”

“有保姆呢,给我们添什么麻烦?”谢稷挨个儿擦过几样首饰,顺便做下保养。

老太太没搭他这话,只凑近了几分,压着嗓子小声问:“我听言言说,小宸给她买了套花园洋房。”

“嗯,刚找人收拾出来,你要住过去吗?我让人……”

老太太忙摆手:“你先带我去看看。”

“好。”吃过饭,两人便下楼,乘公交过去了。

这是一栋英式的花园洋房,红瓦陡坡顶、米白拉毛墙隐在浓绿梧桐后,黑漆铁门里,庭院的草坪、花木、石板小径,都是谢稷吩咐朱经赋找人重新移栽规整过的。

主楼假三层带雕花木廊,一楼客厅还保留着老式壁炉,屋内配有高脚浴缸与抽水马桶。原本斑驳脱落的墙皮已粉刷一新,坏掉的门窗全部换过,就连咯吱作响的木地板也都重新修整过,花园角的青砖小车库里堆积的旧物,亦早已清理出去。

主楼侧后方还带一幢同风格的副楼,也是红瓦坡顶、米白外墙,旧时原是佣人房与备膳厨房,如今也一并修葺好,隔出独立厨卫与客房,既可做居家保姆的住处,也能待客留宿。

原有的家什物件都不在了,所有的屋子都是一片空荡荡。

谢稷扶着老太太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转了一遍,轻声道:“你要想住过来,我这就找人把一应家什添置齐全。”

“这房子啊,得有人气。”陈老太拍拍他的手臂,“给我找个做饭打扫的,我搬过来住着,帮言言守着宅子,也好给这冷清的院子添点活人味儿。主楼别动,我带人住副楼,也不必大置办,把我的家具搬过来,再给照顾我的那人买张床,一个小衣柜,把厨房要用的物件置办齐全,这就行了。”

谢稷笑:“确定不住主楼吗,那边格窗更大些,通风效果也好……”

“不用!这副楼就挺好。”

副楼一楼配有独立厨房、餐厅和储物间,还有旧时佣人住的偏房;二楼则设了客房、书房与闲憩小间。

好好收拾布置一番,日常住着,半点不比主楼差。

谢稷在沪市停留两天,跟朋友聚聚,顺便把副楼布置和找保姆的事交给了朱经赋,具体要买什么,怎么折腾,找什么样的保姆,谢稷让他跟陈老太协商。

谢稷走前给朱经赋留了些钱,老太太没让朱经赋动,她自己有钱,这么大岁数了,再不花,带进棺材啊。

经过半个月的添置,老太太要搬家了。

走前,请姜诺一家吃饭。

姜诺和李柏舟诧异极了,这栋房子虽说已经落实政策归还了产权,可里头住的都是早年房管所统一安置的老住户,有正经承租名分,按规矩产权归还归归还,却不能私自撵人强赶搬家,只能慢慢协商,没法硬来。

他们以为,陈老太年纪这般大了,又没亲戚,孤寡老人一个,怕是要在这儿一直住到老了。

家里两个孩子,多多少少都被老太太照看过,夫妻俩有想过,日后等她动不了,给请个保姆照顾着。

没想到,第一个要搬的竟会是她。

陈老太也没瞒他们,只说谢稷给她找了个看房的活儿,虽说没工钱拿吧,但管吃管住,还给找了个做饭的。

这人是朱经赋在自家亲戚里找的,对方也是命苦,丈夫早逝,几个孩子拉扯大了,娶妻生子,家里没她住的地方了。

姜诺和李柏舟面面相觑,天下间还有这么好的事?

两人工作忙,知道有人帮陈老太搬家,便没插手,等她走了,就找人把小南房重新装修一番,给小樱桃做了钢琴房兼练舞室。

新钢琴抬回家,小樱桃高兴地打电话给韶韶、慕慕炫耀。

姜言坐在一旁,隔着话筒,都能听到小樱桃那股欢喜劲儿。

兄妹姐弟四个,也就大姐正儿八经地拜师学过钢琴、舞蹈和表演。姜言回想往昔,隐约记得自己儿时也曾暗暗羡慕过,那个穿着考究衣裙、戴着精美首饰,开派对、办舞会,神采飞扬、微微抬着下巴,高傲如孔雀般在人群里穿梭起舞的大姐。

二姐更是为这事哭过好几回,觉得同是女儿,姆妈的心实在太偏了,什么都紧着大姐,轮到他们就是手头紧、供不起,给大姐添置衣裳首饰、筹办舞会应酬时,袁大头一块块花出去,却半点不手软。

“慕慕,”姜言等儿子挂了电话,伸手把人拉到跟前,“你想学钢琴吗?”

他在兰州跟宣老师学过手风琴、竹笛和口琴,回来后,也就偶尔练练。

“你要给我买钢琴?”慕慕诧异地扬扬眉。

姜言想了想:“家里确实需要添置一台钢琴,姆妈跟你一起学。”

她儿时只跟嗲嗲、阿爷耳濡目染,学过几段曲子,本就算不上精通,隔了这么多年,早就忘得七七八八,指尖都生涩不灵活了。

“驻外使馆、钓鱼台国宾馆,国宴过后常有会举办小型音乐沙龙、交谊舞会,也常有即兴演奏,姆妈总不能一样乐器都不精通。”

有文化底蕴、通晓艺术、气质端庄,这样的形象宜于对外,适配涉外各类活动场合。

她也该多学些东西,好好陶冶一下情操。

“你家宣老师、褚教授什么时候过来啊?”姜言忍不住再次发问。

慕慕:“年底。”

那快了。

褚家在央美附近的一进四合院,姜言早在今年春上就找人收拾出来了,随时都可以入住。

晚上,谢稷从核二院下班回来,姜言跟他说想学钢琴。

谢稷环视一圈家里,外交部家属院这套住房,客厅格外宽敞,摆架钢琴绰绰有余,只是你要是天天在家练琴,怕是要扰民。

“搬家吧!”谢稷拍板。

那就搬回什刹海,虽说东城区的五进四合院已经修缮好,添上家什便可入住,只是它离北外8公里、核二院9公里,在姜言没拿到驾驶证、买的吉普没提回来之前,骑自行车上学上班真算不上友好,特别是大冬天。

姜言和谢稷都是行动派,说搬,周日便搬去了什刹海,下午便去友谊商店买了架国产星海125,花了1800元外汇券。

摆在了客厅一角。

阿爷、嗲嗲都弹得一手好钢琴,特别是嗲嗲,去年过年,姜言陪他出席一场外事晚宴,席间众人闲谈正酣,嗲嗲应邀走到琴前落座,一曲《彩云追月》缓缓流淌而出,温润婉转的旋律裹着中式雅韵,满堂瞬间静了下来,在场外宾纷纷凝神驻足、侧耳倾听,曲落之后,声久久不息。

当晚,阿爷便被姜言扶到了琴凳前,由他教她和慕慕学钢琴。

谢稷偶尔回家早了,也跟着学了起来,按他的话说,一家人步伐要保持一致,不然便会有一方渐行渐远,慢慢脱离队伍。

一周后,姜叙白带着司机、警卫和鲁妈也搬了过来,热闹的家庭生活过惯了,骤然清静下来,便总觉得屋里少了人气,太过清冷了些。

十二月中旬,褚教授和宣老师过来了。

姜言带着慕慕去火车站接了人,直接送去了他们在央美附近的一进四合院。

过冬的煤、萝卜、大白菜、米面粮油……姜言都给一一买齐了。

一进家,厚棉袄一脱,二老拿了换洗衣服去卫生间洗澡,姜言去厨房给他们下了锅鸡蛋面。

吃完让他们先休息,姜言和慕慕便告辞了,周日再过去看望。

转眼放假了,慕慕拉着一只皮箱去了褚家,住过去继续上课。

姜言一边在家跟着阿爷学琴、学国画、练书法、打磨毕业论文,一边陪着嗲嗲时不时出席各类外事晚宴,偶尔也会跟乔琪雯约着去图书馆查资料、整理文稿,或是登门去导师家,沟通论文修改事宜。

谢稷则是忙多了,他的课题《钢筋混凝土框架节点设计方法的试验研究》正在京市建筑设计研究院开展试验,每日都要过去驻场跟进全程测试。夜里归家后,还要伏案工作至深夜,着手设计清华加速器实验室的相关工程方案。

为此,嗲嗲把自己东厢的书房都让给了他。

姜言偶尔送碗甜汤,都不敢踏入,桌上、地上、椅子、榻上,到处堆的都是图纸、资料与试验数据。

过年了过年了。

谢稷放了三天假,初一至初三,初四是周日,顺休1天,共计4天。

嗲嗲只休初一一天。

腊月二十九,两人的过年福利都发下来了。

谢稷属于是借调到核二院,工资每月还是由厂里照发,核二院这边给出差和借调补贴,每月有50元,管工作餐。

过年福利,厂里全发,二院也有一份。

厂里的福利,谢稷让明轩帮忙代为领取。他列了一份亲友名单,托明轩帮忙上门把年礼送了。

1979年,明轩考上了沪市中医学院附属曙光医院;卫东则考入核工部核研究设计院职工大学,选的机械专业,去了九院,一个坐落于绵阳的研究院。

明琪去年名落孙山,又埋头复习一年,今年终于考上了天津中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

杨冬莲第一年原本拿到了江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为了能和明轩在同一所城市,她没去报到。今年……就没那么幸运了,虽说也考到了沪市,录取的却是一所专科学校。

十月,孙老退休回金陵了。

祖宅和铺面虽说已按政策落实归还,却依旧被人占用着。尤其是几间铺面,为了尽早收回来,重新挂上祖传招牌,把医馆再开起来,孙老日日守在店门口,后来索性在门口打起了地铺。

眼下这事,还一直僵持不下。

大年三十,姜言邀了褚教授、宣老师一起过来,吃年夜饭。

姜宸夫妻更是一早便来了,帮着包水饺、裹汤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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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稍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