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李家父子住在鲁妈妈隔壁, 两人的到来,不但有了开车、看门的,还把姜定知从清扫院子、打理花木中解放出来了。

老爷子现在可悠闲了, 跟着胡同里退休在家的老头们养起了百灵、画眉、黄雀和红子, 鸟笼都买了十几个。

谢稷提着行李走东跨院侧门, 抄近道回主寝院给姜言放水,待会儿好洗澡;姜言问清鲁妈妈, 老爷子在哪, 抬脚去二进仪门院外客厅看他。

他约了人,组了牌桌。

姜言刚一跨过垂花门, 便听到他中气十足的吆喝:“对王,顺子!”

几人轻吁,又让他赢了。

姜言掀开外客厅的厚棉帘, 抬脚踏入屋内,目光一扫,径直落在红木八仙桌前居中而坐的老爷子身上,笑着唤道:“阿爷——”

打牌的几人一同看了过来。

其中一位老人哎哟一声,笑道:“老姜,这是你小孙女吧?”

姜定知哈哈笑道:“除了她还能有谁。呐,一身军装,这不刚军训回来。言言,来,给你介绍一下, ”他招了招手,待姜言走近,挨个儿指着几人道,“这是你宋爷爷、李爷爷、张爷爷。”

姜言一一唤人。

三人打量着她, 一个问军训辛苦吧?

一个问,这回来了歇几天呐?

另一个却含笑道:“接下来要实习六个月喽。”

姜言点头,并不诧异老人对外交部内部制度这般清楚明了,东四三条至八条一带,深宅大院多住着离休高干与各界名流,清幽小院里多是文人雅士与旧世家后人,寻常杂院则聚居着地道的老京市土著,外交部退休人员在此居住的亦不少,整片胡同可谓是又贵又文又老。

“半年实习期过了,还得熬满两年试用期。两年里工作不出差错,才算通过外交部最终考核,定下随员的职级,正式跻身外交官行列。”张老说罢,端起了茶盏。

姜言在阿爷身旁坐下,抓了桌上的炒花生剥壳吃。

姜定知拿了一个小橘子给她。

李老好奇道:“那这试用期里头,能外派出国去驻外使馆工作吗?”

张老呷了一口茶,微微颔首:“能啊,只是资历浅位次低,平日里多半为驻外大使做做文书翻译、跑腿打杂的活儿。”

宋老家的孙女今年刚考入北外,关切道:“随员往上是什么职位?”

“三等秘书、二等秘书、一等秘书、参赞、公使衔参赞、公使、大使。”张老放下茶盏,慢条斯理道,“随员熬满三年方能升任三秘,三秘再历三年晋二等秘书,二秘需四年提拔为一等秘书,一秘至少四年才可升参赞。”

“待到参赞,再想往上走,就全看个人实绩与岗位需要了。听着,是不是像在熬资历?”张老笑道,“这还是最顺的呢,不少人蹉跎十余年,到头来依旧只是个随员。”

姜言心中了然,这是说那些早年受时局影响,白白耽搁了十年的外事干部。

吃了几颗花生、一个橘子,喝了半杯茶,又陪着说了会儿话,姜言便起身回了主寝院。

谢稷已放好水、帮她准备好里外换洗衣服,见人回来,温声道:“快去洗吧,要不要我给你搓搓背。”

姜言脚步微顿,回头嫣然一笑,朝他轻轻勾了勾指尖。

谢稷哑然,随即迈步上前,攥住那勾人的小手,牵着她走进了浴室,门一关,细细密密的吻便落了下来。

衣衫散落一地,无人他顾,一室温情逐渐升温。

慕慕放学回来,自行车一支,背着书包便朝主寝院跑:“姆妈、姆妈——”

谢稷索取的动作一顿,看向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姜言喊得嗓子都哑了,气得捶他:“谢稷你不是人!”

哪有人一做就是几个小时的。

谢稷掐着她的腰,眼都红了……待余韵一点点褪去,才拥着人缓缓躺下,轻轻抚去她眼角的泪,哄道:“乖,晚上你休息。”

“混蛋!”姜言咬牙。

谢稷轻笑:“言言,你要可怜可怜我一个老男人,独守空房三个月,思你如痴如狂。”

姜言扒开他揽在腰上的手,浑身发软往外爬了爬,气息微喘,软糯中带着沙哑地骂道:“谢稷我看透你了,就会欺负我!”

谢稷低低闷笑,胸膛微微震动,伸手将人捞了回来,手掌温柔地摩挲着她纤细的腰肢,下巴抵在她发顶,语气满是缱绻委屈:“言言,整整三个月啊,九十个日夜,两千一百多个小时,十二万九千多分钟,你就不想我吗?”

姜言摇头:“不想不想……”

谢稷托着她的脸,堵住了她的嘴:“口是心非。”

慕慕跑进院,啪啪拍门:“姆妈——”

谢稷松开言言,朝外喊了声:“你姆妈刚醒,你先回房把作业写了,我们这就起来。”

慕慕轻哼一声,转身道:“我去我姆妈书房写。”

东厢房的门没锁,轻轻一推便开了,锅炉虽然烧着,只是宅院屋舍繁多,除了常住人的正房与倒座外,其余厢房皆未通暖,冬天办公、写作业多在正房的客厅。

姜言推推谢稷。

谢稷会意,朝外喊道:“去客厅。”

慕慕嘴角微微翘起,顺手关上东厢的门,去了客厅。

谢稷拉亮床头的宫灯,起身下床,提着暖瓶兑好一盆温水,先给姜言擦洗、穿衣,然后才收拾自己。

姜言扶着腰缓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格,深深吸进一口清洌凉风,昏沉的神志顿时清爽不少。

谢稷飞快换下床上用品,抱去洗衣房丢进洗衣机清洗。

上月家里又添了三台全自动的进口洗衣机,谢稷和姜言这边单独放了一台,另两台分别安装在了嗲嗲的正厅院和西跨院,原来那台就留在了一进院给鲁妈他们使用。

姜言去卫生间又洗漱了一番,涂上香香、喷了一点香水,才迈步走进客厅,看儿子写作业。

慕慕停下笔,抬头看她,片刻,扑哧一声笑了:“姆妈——”

“嗯。”姜言轻应了一声,提起暖瓶,兑好温水,冲了两杯蜂蜜水,一杯放在他面前,另一杯捧在水里慢慢喝着。

“你咋把头发剪短了,还晒得这么黑,”慕慕仔细打量了两眼,又道,“看着也瘦了不少。”

姜言摸摸脸,确实黑了瘦了,皮肤也粗糙了:“姆妈丑了?”

“那倒没有,就是有些不习惯,你以前都是留长发的。”

“每天训练累得我是分分钟都能睡着,哪有时间打理长发,剪了才知道头有多轻。”姜言晃了晃头,“姆妈留短发不好看吗?”

“好看,特别英姿飒爽!”

姜言笑着揉了把他的头:“还是我儿子会说话。”

慕慕瞥了眼进来的谢稷,跟姜言挤眼:“我爸说你短发不好看了?”

姜言扭头瞪了谢稷一眼,嫌弃道:“别跟我提他。”

慕慕拍着腿,看着吃瘪的老爸哈哈大笑。

谢稷走近,抬手给了他一个脑瓜嘣:“好好写作业。”说罢,在言言身旁坐下,端起慕慕面前的蜂蜜水,喝了起来。

“那是我的。”慕慕哀号一声,起身来夺。

“什么你的我的,”谢稷冷着脸拍开他的手,“快写,写完去前院吃饭,你姆妈饿了。”

慕慕不甘地坐下,拿起笔一边做英译汉,一边小声嘟囔道:“就知道欺负我,有本事抢我姆妈的水喝呀。”

谢稷瞪他:“说什么?”

“哦,我说这道题有点难。”

姜言哈哈笑倒在谢稷身上。

谢稷伸手扶在她腰后,缓了脸色。

慕慕飞快把几道题写完,卷子一收:“走喽~”

姜言放下杯子,跟着起身。

谢稷拿起沙发上的大衣,给姜言穿上,扶着人出了门。

一家三口到餐厅,姜定知已经在了,姜叙白还没下班回来。

“吃饭,”姜定知递了碗汤给姜言,“你嗲嗲今晚有个外事活动,到家还不知道几点呢。”

姜言接过汤,在他身旁坐下,舀着汤里的红豆汤圆吃了一口:“嗲嗲有没有说,明天会不会休息?”

“没说,不过我估摸该歇了,他已经连着两个月没休息了。”姜定知说着,剥了一只虾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尝尝,南方运来的鲜虾。”

“嗲嗲的福利吗?”

“嗯。”

姜言放下汤碗,夹起虾蘸了蘸料汁送入口中,确实鲜,冬天极少能吃到鲜虾。

见她喜欢,谢稷和慕慕都纷纷剥起了虾。

一只两只,慢慢堆了一碟子。

“好了好了,我够了。”姜言忙伸手罩住了碟子。

父子俩这才擦擦手,端起汤喝了几口,就着馒头吃菜。

姜言分了几只虾给阿爷:“快过年了,大姐、二姐今年过来跟我们一起过年吗?”

姜定知:“你大姐跟人合拍的电影年底上映,她过几天要来京市送审。”

“拍好了,这么快?”姜言惊讶道。

慕慕一愣,不可思议道:“一年半了,还快?!”

“她拍的不是文艺片吗?我听说文艺片最费工夫,得好好打磨,三年拍成都不错了。”

“大姐拍的不是纯文艺片,”谢稷夹了块细嫩的鱼腹肉放到她碗里,轻声解释,“是兼顾市场的片子,好像叫《梧桐街》,带了几分伤痕文学的韵味。”

姜言看过几篇伤痕类的小说,说实话不喜欢,通篇尽是诉委屈、写苦难,满是失意与遗憾,负能量满满,半点不见积极向上的劲头。看多了只觉得别扭,好似他们这些背井离乡,扎根三线厂区、北大荒、边境一线的工作人员与战士,多年来的坚守与付出,成了一件无足轻重的事儿。

“二姐呢,他们过来吗?”姜言转移了话题。

姜定知:“航航明年想报考军校,寒假你二哥想把他送进部队参加训练。他和你二姐、韶韶在部队陪航航过年,就不过来了。”

姜言精神一振:“有说报考哪所军校吗?”

这个慕慕知道,小家伙举手:“空军第一航空学校,校址在哈尔滨。二姨父让航航哥先报名参加春季的招飞,若是不过,不耽误参加高考。”

姜言:“招飞什么时候报名?”

慕慕:“5月报名,6月体检政审,7月敲定人选,先去空军航空预备学校受训,结业后再分到哈尔滨空军第一航空学校学飞行。要是招飞落选,照常参加7月的高考呗,这可是双保险,想想就美啊。”

姜言轻笑:“羡慕啊?”

“那可不!”

谢稷瞥了儿子一眼,语气平淡:“你最近成绩下滑了?”

慕慕顿时像炸毛的小鸡崽,嚷道:“哪有!”

谢稷神色沉静:“按你以往的水准,外交学院不该是囊中之物吗,怎么反倒羡慕起航航来了?”

囊中之物!!!

姜言侧目,一言难尽道:“你们父子俩……真不愧是父子俩!”

谢稷、慕慕看她一眼:这不是废话吗?

姜定知在旁笑吟吟地看着。

吃过饭,一家人在院子里散步、消食,听姜言讲了些军训中的趣事。

天色渐晚,几人送姜定知回屋休息。

慕慕也回了自己的院落,还有作业没写完呢。

姜言和谢稷去二进仪门院的外客厅等嗲嗲,这间屋里因为要待客,装了铸铁煤炉子取暖。

谢稷添了点新煤,姜言便去厨房拿了几个小红薯,搁在炉子边慢慢烤着。

谢稷坐在八仙桌旁,伏案绘制设计施工图。

自打今年下半年起,核二院便主动外出跑市场、承揽民用项目,不再一味坐等军工任务。

上周院里刚签下一批项目,试水承接了啤酒厂项目,还有办公楼、招待所、宾馆、厂房这类民用建筑,外加废水处理、城市垃圾处理等小型民用工程,都是小批量签约,先慢慢铺开路子。

谢稷眼下画的正是啤酒厂项目的图纸,这活儿做完,到手奖金不少。

红薯烤好,姜言剥开一个,尝了一口,唔,老甜了,她吹吹了喂谢稷。

谢稷张嘴咬了一口,姜言还待再喂,院外忽然传来汽车引擎声响,嗲嗲回来了。

姜言放下红薯,洗了把手,穿上大衣出去查看。

刚迎到垂花门,便见嗲嗲拎着公文包从吉普车上推门下来。

“嗲嗲——”

姜叙白扭头看来,见闺女成了一个假小子,不由扬了扬唇:“回来了。”

“嗯,”姜言快走几步,到了近前,一把挽住他的胳膊,“您喝酒了?”

鼻尖嗅到淡淡的酒气,还掺着一丝清雅的香水味,她接着打趣:“还跟人跳舞了吧。”

姜叙白忍俊不禁笑起来:“倒是长了副灵鼻子。”

姜言轻轻晃着他的胳膊撒娇追问:“您就老实说,到底喝没喝,有没有与人跳舞?”

“嗯,喝了一杯,还跟人跳了一支舞。”说完,姜叙白忍不住又笑开了,“你怎么这么磨人?”

“谁让我是您最小的小女儿呢。”

“是,我们的小管家婆。”

父女俩说着话去了三进正厅院的客厅。

姜言扶他在沙发上坐下,冲了一杯蜂蜜水给他。

姜叙白接过杯子放在茶几上,把大衣脱了递给她:“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去报到?”

“嗯,去新闻司实习半年,部里再依据我们的专业分配科室。”

“你是国际新闻专业毕业,实习结束多半会去国际司。”姜叙白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继续道,“国际司的副司长厉蕴道是沪市人,1948年他还在读高三,就加入地下/党投身革/命了。”

姜言在嗲嗲身旁坐下,若有所思道:“那他没比我大多少啊?”

“大14岁呢,”姜叙白抬手揉了揉闺女的发顶,小丫头陡然剪了短发,他还有些不习惯,“解放前,我们在沪上打过几次交道。1952年他大学毕业便来京,进了外交部,算起来,他是国际司的‘老国际’了,你若能跟在他身边做事,成长起来就快了。”

“他身边缺人用吗?”

“缺。缺口语出众的专业人才。”

姜言明了地点点头。

-----------------------

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