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割晚稻,江氏回娘家把亲爹喊来帮忙,江外公侍弄田亩素来侍弄的很好,冯鲤起初买田后的种子还是他给的,也教了许多冯鲤种田的心得。
江外公住下后,每日一早起来,骑着头驴就去看田,很精心照料。
盈娘想娘家在附近就是好,她娘娘家有兄弟父亲,有什么棘手的事情,回家招呼一声就是,根本不必操心。
有了江外公在,江氏省心许多,盈娘也能专心读书。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江氏让人上了称后,交给粮商,粮商那边送了银钱过来。这次江氏上街买了几匹彩缎,又请裁缝来帮全家都做了新袄,连廖雪梅也做了两身。
廖雪梅之前没带什么衣裳来,都是江氏把自己的旧衣裳给她穿,如今给了新新的两身,她近来又没烦心事,饭也吃的香,整个人看起来倒是长的挺好了。
只不过她的亲事只怕很难寻到合意的,这年头有田的人少,没田的人多,那些地主家必定也要图人家的嫁妆,江氏也不会给一大笔嫁妆给外甥女,所以没说成。
倒是有商户人家,巴不得和举人家里结亲,江氏只好来问廖雪梅,其实廖雪梅哪里有那么些想法,她就知道冯家姨母总不会害她的,所以一切凭江氏作主。
江氏又把两个哥哥喊过来,让他二人见一面,那二人吃了一番酒,都说那家不错,模样家俬都好,兄弟有两个,他排最小,也最受宠。
当即江氏就和那边递了帖子,盈娘知道后,也觉得唏嘘:“要么说事与愿违呢,大抵就是如此。”
冯老娘对孙女道:“你娘也算是尽心了,让你廖姨母定亲的时候过来,她都推说家里有事走不开。”
“她是怕要她出嫁妆钱吧?”盈娘冷笑。
冯老娘也差不多认为是这个理由,但廖家那个丫头也是可怜,平日倒也乖觉,也就不说什么了。
江家两位舅舅一人拿了一两给江氏,说让她帮衬着置办嫁妆,江氏也都收下了。
盈娘还问江氏:“娘,那位廖姐夫家里是做什么的?”
“家里开着油坊,前面是店,后面是房子,原先你爹还没有把油卖给岸边那边油坊的时候,倒是常常和他家做生意,我听说一年也有上百两银子的赚头,家中二十多个伙计请着,日子颇过得去。”江氏也很为外甥女高兴。
男方下聘用了五十两银子,红绢四匹,又有两套袄裙,一顶漆纱庆云冠。江氏这样的打算用男方下聘的聘金,家里再添几两,帮廖雪梅打家具首饰裁制新衣缝喜帐。
家里的事情盈娘就没法参与了,因为蒙学快结束了,最后几日,大家都依依惜别。三年能坚持下来的不多,卢窈窈还道:“总算是可以不读书了,天天读的我头都大了。”
“我听我娘说到时候不是让咱们俩学针线的?”盈娘笑问。
卢窈窈吐吐舌头:“反正只要不读书,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可盈娘想读书虽然天天早起晚睡,可她还是很喜欢读书,那些她未曾经历过,却能快速拥有的经验,除了书还有哪里能做到。
腊月十八,众人依次从学堂回来,冯老爹都帮她搬了好几趟:“盈娘,怎么书这般多啊?”
“除了平日课上的书,还有不少杂书,文选,自然也就多了。”
一时不上学了,她还不知道要做什么好了,她这几年私房钱也不少,她索性让小叔带她去书肆买了好些书来看,一看书日子就过的很快,每天早起看话本子,一发不可收拾。
就连廖雪梅都上来喊:“盈娘,你也不下去走动走动,这都快过小年了,姨娘说炸了好些吃的,让你过去吃呢。”
“等会儿,等我看完再去吧。”盈娘用手按住那一页上。
廖雪梅作势来拉她,盈娘只好随着她过去了,但更多的时候,她就是看书。如果说圣贤之书让她学了许多道理,可这些话本传奇让她更了解众生百态。
今年过年冯鲤不在家中,家中未免冷清了些,常香兰并不知晓江氏是用人家男方聘礼只添了几两给廖雪梅置办钗环嫁妆,未免觉得不公平。
常香兰不好在常老夫人那里说这些,觉得事情太过琐碎,回到娘家提起此事,她娘常太太就抱怨道:“这是存心不让兄弟好,宁可把钱破费给外人,也不愿意给自家兄弟。”
常香兰的爹是个酸儒,平日视钱财如粪土,但是她女儿拿回来的钱吃食,也没少吃。常太太不事生产,常年过清贫的日子,本想着女儿嫁到冯家日子肯定会好过,不曾想也只勉强够过活。
常香兰听她母亲说,也道:“可不是,我的苦楚没法说,她家前年下了几日雨,就把全部人的租子都免了,却不肯给我们粮食。把我们分家出来就不管不顾了……”
“好孩子,这是你修养好,若是她家娶个厉害点的媳妇,早就闹翻天了。”常太太撇嘴。
常香兰冷笑道:“那有什么法子呢,人家现在中了举人了,自然觉得高我们一等。可见识是改不了的,那江氏不过是个庄户家的女儿,人家客来了,她从来都是用粗茶招待,我看我那位大伯对家里吝啬,对外头大方。”
好一顿抱怨,冯鹤却在常家很不满,姑爷回门,桌上不过一只鸡,还是半只和粉条一起炖,半只做了卤鸡,简直塞牙缝都不够。
回到大哥家里,那菜都堆的冒尖,鱼肉吃腻味了,排骨藕汤能把人吃伤,更别提鸡鸭了,常备着几碟子,有人来就一碟子炒了端上来。
是人就有嫌贫爱富心理,所以冯鲤一直想着发展自己比什么都强,只可惜他会试未过,索性打算通过历事出仕,他很了解自己,进士恐怕是遥遥无期,如此还不如谋一份差事。
所谓举监要比普通监生身份高,普通监生就是指贡监、例监这样的,等十年恐怕也很难谋到差事。举监正历一年,杂历九个月,举监若取得拨历资格,就能分配到六部、都察院、大理寺历事,试用三个月,正式历事一年。
历事之后,衙门掌管都会给出评语,一共五等,勤、谨、上、中、下,只要是上等或者中等,就能候选做官,最多不超过两年就能得官。
官位可以是主簿、县丞、州判官、府推官或者留用国子监,十分优秀的便授予知县。
冯鲤把自己的打算写了信,托付给湖广的商人帮忙带回来。
盈娘这边却是开年之后拜了钟绣娘为师傅,她和卢窈窈在女学时,舒先生已经教了些,但钟师傅专门劈线、理线、绷布、洗布开始教,这不是只随意教,而是从头开始教。
真是很神奇,原先她以为自己是很了解女红的,可是这般学之后,还是觉得之前自己也有不足之处,比如绷布时用浆糊沾边,再用竹钉固定,这样布面就很平整。
钟师傅见她们上手的很快,又从齐针、铺针、回针开始让她们练,她们也是从早绣到晚,几乎是两三个月后,钟师傅才教她们掺针,这是湘绣常常用的,色彩渐变时用起来很好,再有打籽针、盘金。
盈娘用打籽针绣绿珠花蕊时,端午都过了,见到有人送冯鲤的信来,江氏有些失望:“我还以为你爹就要回来了。”
“娘,我看爹有这个机会也是很好的,这一二年,您在家里打理家业,爹爹在京里读书历事,不过一年半载,爹爹若是做了官,咱家也有身份了。”盈娘劝道。
江氏笑道:“也是,曾经你爹常年跑到苏州做生意,我们也是久久不见一面,后来是这宅子建了之后,我们夫妻没有分开。如今你爹好容易考上举人,就这样白白回来了,恐怕也是不甘心。”
“可不是,人生在世,固然努力很重要,可天时地利也是缺一不可。只有大的地方,才会遇到更多人脉,也才会有更多的出头之日。”盈娘笑道。
更何况,盈娘也对江氏道:“娘,若爹爹做了官了?想必您也是要交际的,不若现下多学学,日后也不会怯场啊。您想想,庄雨眠的娘也被接过去南京,可她什么都不懂,自己露怯,只有回来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娘,您可不能如此。”
莫说夫妻之间,就是朋友之间,一个人往前大踏步走了,一个人还留在原地,都很难再有交集了。
前世她刚进宫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人家会弹琴的,会制香,甚至还有会插花茶道,有的连佛道都懂,她也是很自卑,但是她没有选择自暴自弃。
一开始她连官话都说不好,专门请一位女官过来教她说好官话,慢慢的再学什么时候点什么香,什么季节花如何摆放,慢慢脱胎换骨。
虽然不可能像人家那般,举手投足都大家闺秀,可外面的样子上还能装相。
她娘在她心目中当然是很好的,爹爹也绝对不是那种变心堕落的人,可是一个家要过得好,不只是一个人的努力。
每个人都希望别人无条件爱自己,可人毕竟不是圣人,不能赌人性。
江氏没想到女儿当头棒喝,自从相公中举以来,娘家婆家还有邻居都很捧她,虽然不至于吹她到天上去,但也是很礼遇,而女儿恰好就说到她的心里去了。
相公如果真的选上官了,那她也要做官夫人了,就不再是和一些庄户人家打交道了。
“女儿,那你说娘要怎么学呢?不若请教常老夫人。”江氏也有些着急。
盈娘笑道:“请常老夫人做什么,莫说她年纪大了,许多她以前的规矩未必现在得用。就是婶娘那里,她恐怕也未必尽心教你。如此,您还不如请教我呢,好歹舒先生教我们之前在府台大人那里做过女先生,也教巡抚孙女规矩,我虽不能全知,可也能把我自己知晓的都教给您。”
江氏想女儿诗词文章都做的好,平日也颇为聪明,自己总算放心了,她笑嘻嘻的道:“那我不用担心了。”
她娘的性格就是特别可爱,盈娘搂住她的胳膊道:“说起来如今也还有两年,我把我会的教给您,到时候咱们见招拆招。”
趁着庙会,盈娘和江氏一道出去买拜匣,二人挑选半天,才挑了一个湘妃竹攒花镶嵌的拜匣。她就道:“女儿先教您怎么送拜帖,您应该也收到过拜帖,分问候,婚丧嫁娶都能够用的。”
回去之后,她就拿了红纸出来,指给江氏看:“像这样单张的红纸就可以写的很简单,熟人之间,普通拜访就好。”说罢,又拿了双层红纸折叠的:“这样就是最隆重的,官员之间正式拜谒能用上,还有这种——”
她拿了红纸折成三折叠:“娘,您看,这是全帖,全帖三折,长五六寸,阔二寸,初次见面用这个,日后熟悉了呀,就用单帖,单帖阔一寸三四分,长可五寸。”
接着,她又说了宴请该送邀帖加单红帖,送礼要加拜帖和礼帖,帖子又如何写。
江氏听的头昏脑涨,“盈娘,娘是不是很笨,我都记不住了。”
“我现在是把实物给您看,到时候会手抄一份笔记给您,您就常常看看。”盈娘笑道。
江氏才放心:“那你继续说登门拜帖如何写的?”
“好,这里写某夫人敬启,眷冯门江氏敛祍拜,恭诣某夫人尊前请安,敬祈赐见,这里再写某年某月某日就好。”
盈娘教的十分认真,这个帖子的事情差不多教了一旬,她也做了一份笔记,还画了帖子,帖子上的字也都写上去,这一份送给江氏,让她别拿出来给别人看到,江氏大着眼睛收好。
很快江氏学的就派上了用场,她们合作的粮商生了儿子,江氏就找来盈娘商量,二人写了一份贺帖,用的是单红全帖。
“上面是咱们的贺帖,下面还要写礼帖。贺帖写谨具薄仪,眷冯江氏敛祍拜,恭诣梁太太尊前,恭贺弄璋之喜,敬候坤安。”盈娘先让江氏写了一份,她自己又写了一份对照。
母女二人忙活了一会儿,才让人拿了拜匣和礼物过去。
慢慢江氏也就得心应手了,到了中秋前,准备了节礼往相熟的人家送去,都是她写好了,盈娘检查完毕,才送过去的。
“原来也不难。”江氏笑道。
盈娘点头:“什么事情都孰能生巧,再说了,您是聪明人,肯定会办的很好。到时候,让爹爹看了您肯定也吓一跳。”
母女俩正高兴,见卢窈窈过来了,说庄雨眠生病了,想喊她一起去探病,盈娘应下了。
江氏道:“你也不能空手上门去?送些什么好呢?”
“病人要吃药,女儿每次吃药都要吃蜜饯,不若送些蜜饯点心去。”盈娘道。
江氏点头,又笑:“有几家佃户送了橘子来,用篮子也装些去,吃起来很清爽。”
一大早,盈娘就和卢窈窈一道过去,她们也是头次到庄家,庄家住在城西,那里有好大一片地都是他家的。
马车走过,能听到狗吠声,自从女学结束之后,她们几人就没见面了,门口守门的人倒是很殷切的领着她们进去。庄太太很热情,和庄雨眠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庄雨眠是有些孤傲的,她却很和气,还让人给她们拿许多精致的点心。
盈娘尝了一口蜜橘糕,那是像橘子一样颜色的方糕,有橘子的清甜和乳酪的味道,竟然很好吃。
“我们是来探病的,反倒要您招待我们,真不好意思。”盈娘说完,又问起庄雨眠的病:“是着了风寒,还是如何?”
庄太太道:“她是犯了咳疾。”
盈娘和卢窈窈一起进去见了庄雨眠,她的房间用的青帐,青帐上绣的一簇红梅,为这里似乎平添了光彩,不知怎么,这里总有一种陈旧感,不太时兴。
“多谢你们来探望。”庄雨眠说完咳嗽几声。
盈娘道:“快别说话了,还是多喝些热水休息。”
“是啊,昨日李元淑来我家里,我才知晓,好好养病吧。”卢窈窈和庄雨眠夜不是很熟,不知道说些什么。
一盏茶的功夫两人就出来了,盈娘对卢窈窈道:“下次不若咱们打发下人送些东西过来就好了,这样上门,兴师动众的。”
卢窈窈点头:“我也觉得,倒是我的不是,只不过你有没有觉得庄太太,都那样的官夫人了,怎地穿着打扮都太简朴了,现下最时兴的是八幅湘裙,连我娘都要打扮,她却不打扮。”
“这我就不知道了,听杨蕙说庄雨眠在家也是打扮的很简约,只是上学才拣好衣裳穿的,她们家的家风便是那样。”盈娘家里平日也不打扮,是因为她家里境遇并不是很好,一旦手里有钱,爹是会给娘买首饰做新衣裳的,也都很有情趣。
这些事儿盈娘只做茶余饭后说给江氏听,江氏却深以为然,她现下会写帖子,会看人家送礼,自己学着回礼,甚至说话也比以前强了,再往后看自己的姐姐甚至程七巧,她都觉得自己比她们要强许多了。
如果冯鲤真的做官了,自己照旧浑浑噩噩的,即便不会被嫌弃,她自己也不自在,过后,便也愈发认真起来。
比起江氏来,廖雪梅家务都打理的井井有条,她针线活也做得好,庖厨也很利索,只是认字实在是不愿意,盈娘也不好勉强她了。
多出来的工夫,盈娘练习以针代笔,《妙法莲华经》中以白莲花喻作经典,正好夏天她们家莲塘有人送荷花过来,她还画过一张胆瓶插莲,正好拿出来,用透油纸画了,打算绣白莲,旁边绣上几行《妙法莲华经》里面的佛经正好。
她喜欢这种自己什么都会的感觉,比前世莽莽撞撞什么都不懂,总是觉得自卑的自己不同,她现在更有自信了。
这幅是绣在素绫上,盈娘总觉得自己没有发挥好,江氏却如获至宝:“女儿,你可绣的太雅气了。”
“娘,我只听说过雅致,雅气是什么意思?”盈娘捂嘴直笑。
江氏笑道:“哎呀,一时说错了。诶,不如把这个送给你爹爹吧,年底我听你舅舅说起,有熟人要上京去,我正好又备了些衣裳吃食盘缠,托人带去呢。”
盈娘喜道:“我如今也学了大半年的女红了,正好帮爹爹做两双鞋。”
“那可得快些了,棉花你要拿,就找我拿钥匙,知道么?”江氏道。
盈娘自是欢喜不已。
做鞋子她已然是轻车熟路的事情了,她一双鞋面绣的是忍冬纹,一双鞋面用暗花绫上绣缠枝莲和祥云图案。
鞋子做的差不多了,江氏一并用大包袱装了托人带去,这时已然进腊月了,腊月初八是盈娘十岁的生辰,廖表姐也给她做了一双鞋,一对荷包,家里人自不必说,祖父母都各自给了一两银子,唯独冯鹤和常香兰似乎不知晓这事儿罢了。
常香兰这次又生下了一子,冯老娘没过去,使了二两银子请了人过来照看,她出了月子,江氏还送了新糯米和两个猪肚并十尾鱼过去。
江氏虽然庄户人家出身,可素来很大方,没想到盈娘生辰,这对夫妻一点表示都没有,双手空着上门吃饭。江氏很是生气,她对盈娘道:“真没想到你叔叔婶婶这般轻忽。”
“所以他们也不会成器,叔叔本来少年秀才,应该志在举业,如今在人家家里做西席,仅仅糊口罢了,哪里还有功夫读书。来而不往非礼也,她们怎么做,您就怎么做。”盈娘出主意。
所以,冯鹤的儿子百日时,江氏并未送礼过去,常香兰还发好大的火,还是冯老娘道:“前些日子,盈娘十岁生辰,你俩口子也是空手来的。”
冯鹤一听,挠挠头:“我还真的忘记了。”
常香兰也没想到江氏竟然为了这么一个理由?且不说那盈娘都十岁的大姑娘了,虚岁也是十一了,不过是吃个便饭,还要带礼物。再不说,自己生的可是儿子,这怎么比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