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冯鲤从扬州到南京公干,并非是一蹴而就,要先向按察司申领驿传勘合,再持有公文往,所受刑的犯人还要是杖罪以上,死刑犯才可。
这些案件和盈娘没有很大的关系,她从沐王府出来后,在路上跟冯鲤说了自己在府中看到的情形。
冯鲤听完道:“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那姓许的姑娘也太毒辣了些。”
“可不是,梅君那里应该就是她的手笔。爹爹,二叔也在南京,您会不会过去看看?”盈娘问起。
冯鲤笑道:“我来公干的,看他们做什么。”显然,他并不愿意把话头转到二房身上,又仔细问了庾太妃这群人,盈娘把自己看到的都说了。
冯鲤心想这些后宅争斗素来是杀人不见血的,女儿却得以保全自己,算是很不错了,有些人真的是天然的斗争家,可这样是不是太累了些?
“盈娘,我看你眼下一圈青黑,是不是好些天都没睡好?”
盈娘点头。
冯鲤道:“争来争去,也不过是多些衣裳首饰,我看也没什么大作用,本朝莫说是这些异姓王妃,就是后宫嫔妃也是严禁干政,进宫跟坐牢似的,不见天日,也不是什么好去处。”
“您说的可太对了,天地辽阔,山川风景女儿还未看够呢,何必拘泥于一方天地。”即便前世儿子做了太子又如何,她那里无非也只是伺候的人多了些,稍涉朝政,就要被骂牝鸡司晨,有武后遗风等等。
即便是自己的亲儿子,也不是亲密无间,也要控制你的权力,活的远不如看到的那般光鲜。
金陵是景朝旧都,其故宫填燕雀而建,宫城环绕御河,城与山水相融,并非北京宫中那般方正,但也别有一番风情。
因冯鲤只有一个下午的功夫,要逛遍整个南京,那是天方夜谭,故而盈娘是先去城南的秦淮河两边的商贸集中之地逛一逛,再去报恩寺看琉璃塔。
当即冯鲤就让赶车的人去往那里,盈娘下马车时,戴了帷帽,透过白纱,看到这里酒楼商铺林立,画舫云集。再往前走,就是三山街聚宝门了,这里有极大的书肆,盈娘选了几本书,又去隔壁绸缎庄看了看上等的丝绸云锦。
冯鲤道:“盈娘,要不要也买些料子回去?”
“不必了,这么贵的布料,女儿穿在身上也不自在。”盈娘摇头。
冯鲤道:“既然如此,咱们租一条画舫,就在此地观赏如何?”
如此,盈娘欣然同意。
即便已经是官员了,冯鲤依旧还是很会挑实惠的,父女二人赁的是一条单艘的画舫,不似别人好几层大的画舫。但这艘画舫很干净,船身通体楠木打造,青漆描金,船头翘起,船娘替她掀开纱帘道:“小姐若是夜里来,这里更热闹。我们晚上都准备了各种彩灯,在那湖面映射下,极是好看。”
“晚上就得回去歇息了。”盈娘好几晚上都没睡好,肯定要回去睡觉的。
冯鲤在前面看书,他也是常年书不离手,盈娘则透过缠枝莲的窗棂,观看这秦淮河畔的景色,她决定画一幅自己想象中的秦淮夜景。
提起秦淮河,大抵都会想到小杜的《泊秦淮》,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要她像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那般宏大,绝不可能,甚至要画全局,也肯定不成,如此还不如只画夜泊酒家的场景。
薄雾、暖光、亭台都能融入进去。
就在盈娘画的时候,许亭秋才发现盈娘竟然已经离开了,她不由得扼腕,“早知晓这冯二姐并不愿意与我相争,我就不必放开手对付她了,看来庾婉才是我的对手。”
比起许亭秋,沐王妃则恨盈娘不识抬举,她是无人可用,才矬子里面拔高子,如今摆明车马,人家冯家全家都不愿意做这个王妃,若是强迫别人,强扭的瓜不甜。
这些后宅旧事,伴随着一场小雨,似乎完全在盈娘脑中完全挥去,盈娘已然把粗稿完成,正在填色,见冯鲤进来,不由道:“爹,外头下雨了么?”
“是啊,我最不喜欢下雨了,现下开始调色了么?”冯鲤问道。
盈娘点头:“是啊,女儿就画了一隅,不必耗费多少功夫,这也得亏以前常常画。”
冯鲤就道:“我去内室歇息一会儿,你若饿了,让船娘送些东西过来用。自个儿可不要出去,这附近船上登徒子不少。”
因冯鲤自己相貌普通,从来也没什么外貌红利,即便表弟侯旺因为相貌做了赘婿,他也觉得不怎么样。后来是娶了江氏之后,才发现江氏因为相貌,走到哪里似乎都有优待,到了女儿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即便戴着帷帽,也因仪态出众,到哪里都受瞩目。
盈娘听了继续填色,只是填到一半时,不知晓是谁在此处弹琴,琴声毫无美妙之意,完全是呕哑嘲哳,难听到刚刚去后面睡觉的冯鲤都起来了。
“弹不好,就在家里弹会了再出来,这般真是有扰视听。”冯鲤本来星夜兼程赶来就累,还要去沐王府周旋,难得休息一下就被打搅了。
还好盈娘带琴出来了,她道:“爹爹,不若女儿也弹琴,把他的琴声压下去。”
“好啊。”冯鲤也巴不得听些仙乐入耳。
这盈娘先焚香净手,先以柔和的《渔舟唱晚》开头,那边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当下挑了一下琴弦,气势变了,急促、凛冽,似万马奔腾之意,直接逼杀的对面琴音弱了许多,最后停了下来。
盈娘这下才爽了:“什么菜鸡,也敢和我斗琴。”
她这边停下来后,那边似乎不再弹了,盈娘这才快速填色,她们等会儿还要去报恩寺呢。
殊不知另一艘画舫上,几位年轻公子正围着弹琴的公子打趣,尤其是汪幼春,还掏了掏耳朵:“我说名泽兄,你也真是,不擅长弹琴,却非要弹,有你这般的人么?也不知道这河上是谁家看不过眼,逼停了你。”
这是一个践行宴,乃是南京豪富钟名泽家所请,请了不少官宦子弟来此做客,似汪幼春转运使的公子,还有礼部尚书的嫡长孙翁瑞云,再有父亲南京礼部主事,祖父是河南布政使的郑璟,南京国子监祭酒之子兰晖等人。
这些人虽然算不得顶尖的衙内,但也都是书香仕宦门第的青年才俊,不比那爆发的人家。
众人听汪幼春这般说,也只是笑,这次是专门为翁瑞云送行,翁瑞云马上要从南京回杭州府读书,众人都写文送别。
汪幼春虽然读书不成,作诗还能写一个中规中矩,倒是这些人中,年纪最小的郑璟送别诗写的极好。
大家原本也不是为了作诗而来,做做样子,都做下说笑。兰晖和汪幼春极熟正笑道:“你成了亲的人,在外过夜,嫂夫人岂不晖怪罪?”
“她哪里敢管我?”汪幼春心想杨萱小门小户的女子,嫁到自家荣华富贵享福不尽,现下又在待产,哪里有工夫管他的闲事。
不欲旁人多问,汪幼春又问郑璟:“怎么,听说你也要去扬州?”
“家姑母嫁到扬州去了,近来听闻身体有恙,家父正让我去探望一二。”郑璟道。
这郑璟人如其名,似美玉一样光彩照人,今年不过十五,就已经展露头角,去年刚了府试,今年大宗师提调,已然是秀才了。
翁瑞云方才很欣赏郑璟的才华,只等众人觥筹交错之时,把他喊到一边且问:“六郎,你总算回来了,我本以为你会在河南考的。”
“也没什么,两京科考也容易些,翁兄比我了解。”郑璟笑道。
郑璟祖父少年进士,仕途亨通,什么都好,就一条克妻,前两任妻子病死了,娶了第三任,正是曾经淮南盐运使的女儿,也正因为如此后来把女儿嫁到扬州来。
郑璟之父是二继妻所出,好容易中了进士,先选了县令,如今才选南京礼部主事。现下郑家老太太是三继妻,为人格外强悍,当年不容郑藩台前面的儿女,如今嫁到扬州的是郑老太太嫡亲的女儿,当年出嫁可谓十里红妆,只可惜嫁到那样理学人家,据说日子过的不大好。
翁瑞云的祖父和郑璟的祖父是同年,两家是世交,他不由道:“你家那位老太太那般模样,你去了怕是也不讨好?”
“那也无法,家兄今年娶妻,小弟不过十岁,只有我过来了。”郑璟也是无奈。
翁瑞云见状,只安慰道:“烟花三月下扬州,那也是个好地方,你亦可以游学一番,倒也不失为一件坏事。”
郑家乃仕宦名门,用度虽然不奢靡,但亦是比常人好些,然而姑母家里却崇尚简朴,裙不能拖地,衣饰上不能妆点金银,郑璟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月白五幅棒寿团花的玉绸袍子,腰上系着一对花鸟玉佩,一双洒金靴。
罢了,去姑母家里直接穿襕衣去吧。
画舫里面还是谈的热火朝天,钟名泽正说等入夜了,喊几个秦淮河畔的名妓过来,都是年轻人,最好面子,不好露怯。郑璟却想如此一来,可是耽搁了自己读夜书,他倒是也不在意这三五日功夫,只不过也不愿意太早涉入这风月场所。
他有个同窗,还是个殷实本分自己,分家分了三五千两银子,然而被个女妓所骗,当真憨憨的要做那英雄救美,后来钱花光了不说,那妓女哪里认人的,早就翻脸不认人了。
故而,郑璟推说家中父母还有事,脚底抹油跑了。
又说盈娘把画画好之后,就和她爹一道去报恩寺,这报恩寺原是三国时期建的,当时叫建初寺,佛塔名为阿育王塔,与灵谷寺、天界寺并称为金陵三大寺,后来几经改名,才叫大报恩寺。
听一个小沙弥介绍说,从三国到如今,几经战乱,只有佛塔还是原状,旁的都是重建。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盈娘感叹人生无常。
冯鲤方才在船上眯了一会儿,此时精神倒是很好,“那咱们就去看看佛塔,就回去用饭,如何?”
“爹,现下在外头,又去哪里用饭,我看不如在这庙里吃一顿斋饭回去。”盈娘是很想吃斋饭的,这些日子在沐王府有时候不好叫饭,就吃点心充饥,甜腻腻的,她倒是希望能吃些粗茶淡饭。
冯鲤只好答应,他原本还想吃些煸炒大肠的,但女儿这般说了,他只好听从。
又说那琉璃塔塔身绚丽多彩,肉眼看去,有白、青、黄、棕等色,廊檐下还挂着风铃,塔内外置有长明灯,让人置身其中,不辨昼夜。
盈娘在里面虔诚的在蒲团上,磕了个头,求爹娘身体康健,弟弟们懂事听话,保佑自己一世平安。
磕头完,她打算离开时,在门口遇到了一位来听佛讲的夫人,竟然忘记带《心经》,盈娘想着自己在沐王府无事的时候抄录过一本《心经》,就走上前道:“这位夫人,若是不嫌弃的话,小女手抄了一本,可以赠送给您。”
那夫人年纪差不多三四十岁,打扮的很考究,唇边还有酒窝,看起来很是可亲,见盈娘递过来,她翻看一番,竟然是标准小楷,写的十分好看,很是讶异:“姑娘的字写的真好,那就多谢你了。”
“夫人谬赞,您着急用,就拿去吧。”盈娘笑道。
那夫人再次谢过,急匆匆的走了,盈娘和她爹又在附近逛了半个时辰,才去斋堂用饭,不料在这里又遇到了那位夫人。
“再度相逢真是有缘,还未曾请教小姐何人?”
也不知怎地,人对认识的人多有防备,对那些萍水相逢的人反而更容易吐露,盈娘笑道:“小女乃是扬州推官之女,因到南京访亲,明日就要回扬州,故而才来报恩寺。夫人呢?”
那夫人笑道:“外子就在南京做官,是礼部的主事。”
“原来如此,那经文夫人用的着吗?”盈娘问。
夫人笑道:“用的着,用的着。”
“这就好。”盈娘说完,又坐下用饭,让丫头们也一处用饭,这里的素斋都很可口,大抵她也饿了,吃完一碗饭,还拿了一钱买了些乳饼回去。
吃饭中途当然也和那位夫人聊了挺久,真看不出来,这位郑夫人竟然生了三个儿子,都做婆婆了。
大抵白日逛久了,晚饭回去客栈一下就睡着了,次日他爹都从衙门回来了,她才醒来。父女俩这才一道坐船离开,这次返程坐的是官船,这官船是一条前卫船,单桅顶着彩旗。
冯鲤把女儿安置到后舱,他则到前面和一起过来公干的人聊天。
盈娘则隔着窗户看着周遭,外面还在下雨,这雨跟下了不停歇似的。
“小姐,咱们几个人跟做梦似的,去那王府走了一遭,如今又回来了。”素桃拍着胸脯,都有些后怕。
盈娘严肃的看着她:“我们在沐王府的事情,你回去之后别四处说,否则万一说了什么,被人家听到,到底不好。”
“是。”素桃就噤声了。
素馨笑道:“您放心,我肯定会看着她的。”
“你的嘴也要紧一些,你们不知道轻重,多少事情就是坏在嘴上。当年我爹置办了田亩,祖父母无知,透露出去,酿成大祸。”盈娘摇头。
三人气氛僵住,此时正值清早,岸边却有个男子似乎是宿醉后从酒楼出来的,竟然在岸边解裤子,盈娘赶紧把窗户放下来。
“真恶心。”看那个样子还是个穿着不错的年轻人,竟然如此无礼。
素桃道:“小姐,走过了,咱们再把窗户打开。”
“好。”盈娘笑道。
船行到中午时,雨势愈发大了,甚至船还漏了水,船上的人都要下来,盈娘无语了:“难不成咱们昨日去报恩寺白磕头了,今日怎地诸事不顺呢。”
但转念又自己开解,好歹从沐王府出来了,这也算是喜事一件,这可真是福祸相依了。
好在箱笼都先搬了出来,盈娘撑着伞,冯鲤也掮了一把伞,在岸边打算搭船。那些太小的船还不成,还好有一艘在他们后面的船,外面是乌篷船,且人少。
冯鲤亲自上前说了,不曾想船主人是个少年公子,竟然同意了。
盈娘想若是自己一个人坐船,恐怕都不会理会别人搭船,生怕自家被劫船,她戴着帷帽上了一间干净的舱房,底下冯鲤正千恩万谢。
“冯某乃扬州府推官,本来南京公干,哪里知道返程时,出这般的问题,下雨征调船又来不及,多谢这位公子了,公子真是古道热肠。”
这位公子便是昨日秦淮河畔的郑璟,郑璟听闻冯鲤是推官,连忙道:“冯大人何须如此客气,既然都是同道中人,理应援手相助。”
雨越下越大,二人进来舱内说话,冯鲤知晓郑璟已然是秀才,还是南京礼部主事之子,心里越爱,还往上看了看,若是能做一桩姻缘倒是好了。
这也是天下有女儿的父亲的心态,看到青年才俊,自然忍不住扒拉到自家。
可他也不能太上头,还得先打听清楚,所以冯鲤冷静许多,只是时不时和郑璟交谈几句,谈到后面听说郑璟祖父是河南布政司布政使,就完全冷静下来了。
人家是官宦世家,自家不过是个举人做官,到底门不当户不对。
换位想一下,如果自己是进士及第,女儿也肯定想嫁一个同等门户的。
很快到了中午,众人皆是肚子很饿,盈娘则把昨日买的乳饼、火烧还有今早在南京买的那只烧鸭让伙夫热了给大伙吃。
显然郑璟也是头一次单独出门,他娘不放心,亦是给他备下了不少干粮,索性郑璟便和冯鲤一处吃了。
冯鲤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且案子办的非常多,而且现下坐人家的船,也说一些他少年人爱听的案子来讲。
又说起昨日趣事:“我昨儿因从沐王府接了小女出来,正在游湖,不知听到那里谁在弹琴,弹的那叫一个难听,真是呕哑嘲哳难为听。小女忍受不了了,径直拿了琴出来,总算是让我睡了个好觉。”
这事儿冯鲤只是说着玩儿,郑璟却是心里一动,昨日他就在现场,还以为是哪位士子弹的,毕竟那肃杀之气可不似闺阁女儿。
“令爱真是厉害。”郑璟道。
冯鲤以前最讨厌别人天天不分场合夸耀自己的孩子,但当郑璟这般说,他也开始夸耀道:“可不是,小女虽然年纪不大,可是论及琴棋书画,无所不通。”
说完,冯鲤又后悔,自己发什么疯,也和那些婆婆妈妈差不多了。
倒是盈娘好容易昨日睡的舒服些了,今日又淋了雨,似乎有些着了风寒,遂到床上,拥着被子歇息。
这一睡,倒是做起了梦,她还是那个关在四方墙里的宫妃,好不容易儿子被封为太子,她虽然无皇后之名,却诚然已经是赢家了,只要稳住了,荣华富贵唾手可得,然而这个时候,她却重生回来了。
冯家没有那么多算计争斗,她一直活的很舒坦很舒心,前程往事忘却了许多,今日大抵是刚逃脱沐王府那种算计的地方,竟然做梦又梦到了。
同样,冯梅君那边也在做梦,却是美梦,她梦到自己还在楚王府,那时儿子还是楚王府长子,就要请封世子了,连王妃也要看她的脸色,避其锋芒。
她的心腹芳姑姑正笑道:“此番新帝就要亲政,正要笼络宗室,若是王爷递了奏折上去,很快大爷封世子就定了的。”
梅君笑道:“傅太后也真是的,该放权就放权,偏偏不肯撤珠帘。”
芳姑姑有些长舌道:“傅太后当年辅佐新帝登基,提拔了翰林院不少官员,如今赫赫有名的郑相听闻是她裙下之臣,新帝这边反倒无人可用。”
梅君听了咋舌:“这对奸后佞臣简直无法无天了。”
“但无论如何,这可是咱们的机会。”芳姑姑笑。
梅君也在笑,笑着笑着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