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老家的人不过来,冯鲤也就打算请同僚和属官邻居来热闹一二,只是送嫁的人原本选的是冯鹤,但冯鹤没来,就只能让幕僚帮忙送嫁了。
江氏都有些生气:“咱们这么大的事情他都不来,将来他家有事,我们是不会帮忙的。”
冯鲤冷哼道:“算了,没必要计较这么多了。依照我看,日后总归都是各人管各人。我们夫妻将来总会回云水养老的,如今鞭长莫及的事情就别想了,只管以后。”
可江氏道:“相公,高府尹往别处升迁了,咱们南京的人脉就断了,要不要和定国公说一声?”
“很是不必,上次联宗就差点把我女儿折进去,我看现下就很好了。对我们这种人来说,只要做官就胜了,又不是两榜进士出身,也不是什么经天纬地之才,如此我就很满足了。”冯鲤笑道。
以前还一无所有呢,做通判总比做个普通乡绅好,宁可少活十年,也不可一日没有权。
江氏看向丈夫:“那你可不能太拼了?”
“若真的留任常州,这三年我都摸熟了,自然不必那般拼命,你放心,如今盈娘又要出嫁了,我心里的担子卸下一大半。”冯鲤每日几乎都是过了子时才睡,所以人长期保持一种亢奋状态,他知道这般对身体不好。
但家里人依靠的都是他,他当然得力争上游,但如今女儿出阁了,他就得更惜命才是,总不能女儿嫁过去没几年,自己就去了,留下妻儿老小。
旋即让江氏亲自炖了人参鸡汤给自己滋补,江氏也是哭笑不得。盈娘听说此事后,让麦冬做了些参苓补糕,给她爹用。
家里的嫁妆已经让库房装不下了,还得把江氏耳房里的清出来放,就是盈娘自己房里也塞着喜被。
这还没有结束,方虎又从外卖了彩铜的熨斗、绷斗、铜炉来,另外还有紫铜的暖锅好些。简直是什么都应有尽有,甚至冯鲤和江氏又想起盈娘只有一件灰鼠皮袄,也已然穿旧了,在自家穿无事,但盈娘嫁过去就是冬天,肯定得做几件皮袄,所以春日就找皮货行定下了。
大红织金缎子镶边貂皮披风一件、石青素缎银鼠皮袄一件、藕荷色灰鼠皮家常袄儿一件、鹅黄色灰鼠皮袄一件、月白色贴身羔皮小袄一件、出炉银色贴身羔皮小袄。
江氏清点一二,又扶额对盈娘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还有物件儿没置办齐全。”
“没有置办齐全就算了呗。”盈娘想她的嫁妆准备了四年多了,饶是如此,爹娘还觉得不好,那些真富贵的人家,又不知道准备多久了。
江氏戳了一下女儿的头:“为了你,我和你爹都是生怕哪里不好,你不知道,高嫁也是很有压力的。”
“娘,就像爹说的,他们家既然能够看得上女儿,自然女儿也是有好处的,您千万别妄自菲薄,我觉得您和我爹最厉害了。”盈娘想她爹这样的官员其实最稳妥,也不是进士出身,算不上什么派系,但本身也会打点做人,个人能力又强,还不争功,只要他愿意,一直做小官没问题的。
也许在很多人眼中瞧不起六七品的小官,但盈娘知晓,她爹从一个流民后代到如今,已经是跨越了巨大的鸿沟,不仅超过家族同辈,在天下人中也算是中上那一批了,她只会觉得骄傲。
话说董小姐成亲之后,先留在常州,但听闻唐举人和她关系一般,丝毫没有新婚燕尔之感,这些内帷之事,也不知道是谁传的,反正传的是很快。
唐家办茶汤会的时候,江氏去了一趟,回来就跟盈娘道:“董小姐她马上也要跟着唐家人去南京了,只等早稻割了就去。”
这些大族很多都是大地主,作为当家主母不仅只是交际,最重要的是管租子,有的夫妻常年分隔两地,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冯鲤宁可家里租子少一些,还要江氏跟着来,也是因为他本身在意的还是人,并非是钱。
盈娘道:“怎么一下子人都去南京了,什么尚小姐、董小姐,一时风云际会,又不知道怎么样了。”
“到时候,就是你一个人在南京了,自己别强出头,该说什么不说什么,心里有数。”江氏恨不得把自己的经验都传授过来。
在美人榻上看书的冯鲤却是狂笑不止,江氏莫名看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我笑你女儿比你精明百倍,只是平日我俩夫妻操持,女儿不好施展才能,去郑家那样的大族,南京又是那样的人口稠密之地方,恐怕会混的更好。”冯鲤用书遮着脸道。
盈娘不由道:“爹爹为何拿我打趣?”
冯鲤轻笑一声,不搭理她们母女了。
江氏倒是想起在沐王府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心道丈夫说的的确有道理,那些看起来张牙舞爪锋芒毕露之人,其实并不是真的精明,然而女儿也并非梅君那种扮猪吃老虎的人……
等盈娘回去午睡,江氏就和冯鲤说起梅君,说她很会降低别人的防备心,明明在家不是那般。
“扮猪吃老虎?我看扮到最后没准自己真成猪了。该崭露头角的时候,就不惧风雨,天天想着降低别人的戒心,借刀杀人,擎等着别人犯错,自己上位,这能成吗?你看盈娘,不争一时风头,但是却也会展现自己的书画女红,单独遇到事情,片刻就有应对之策,这才是为人厉害之处。”冯鲤就很欣赏家里的两个女子,江氏娇憨可爱,她知道自己不行,所以大小事情听他或者盈娘的,女儿机敏过人,知道自己有能力,但却从来不轻易去做什么决定,为人谨慎。
厉害的知道自己厉害,平日蛰伏不动,关键时候有惊人之举,不厉害的也知道自己不厉害,索性就听从别人劝解,不胡乱自作主张。
冯鲤最怕的就是半灌水的人,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轻率的去做决定。
进了九月,家里就已经开始准备事宜了,喜棚喜宴这些自不必说,还有要装嫁妆的喜船,盈娘嫁妆一共六十四抬,冯鲤把女儿的一些杂物,先让来兴送了一部分到贡院旁边的宅子里面。
其实冯家凑一凑能够够八十抬的,但是冯鲤觉得没必要,他就一个六品官,太过招摇,人家还以为他贪了多少银钱。
其中便是冯鲤的幕僚在中间穿梭,送嫁妆的日子和人员还有妆奁册子,这些都要跟郑家商议。邱氏则和长媳王玉茹一起安排,王玉茹见这份嫁妆虽是中等人家置办的,算不得多,但还是不错的。
至少楠木拔步床、首饰金玉还是什么都有,甚至奁田、铺面、宅子也都有,压箱底的银子纹银一千两,算是一应俱全。
邱氏却很满意,她原本以为冯家不过三千两嫁妆,现下看来估摸着也有四千两左右,在南京跟那些豪富之家比不得,但也算得上中上了。
新娘进门,家俬是要先摆放的,邱氏让管家带着冯家幕僚去看了新房,双方又定了送嫁妆的日期,再商议新郎去接新娘的时辰。
腊月初八是盈娘在家过的最后一个生辰了,一早上江氏就让厨下准备了一桌好菜,又让两个儿子先休息一日,专门为姐姐庆贺生辰。
在她看来,冯鹤总为了外人的事情放自己哥哥鸽子,以至于冯鲤对这个弟弟没什么指望了,兄弟二人恐怕将来形同陌路,江氏却不希望自己的儿女如此。
桌上酒菜具备,冯鲤也特地早些从衙门回来了,他这些日子胖了些,脸色也好看很多,坐定后,就和家人道:“两位上峰给我的考评都是中上,恐怕我留任机会很大。”
“这么说爹爹还要在常州府做通判?”盈娘道。
冯鲤微微点头。
盈娘笑道:“其实也挺好的,常州府也是富庶之地,在这里做官,总比那些偏僻的地界好。”想了想,她又道:“爹,我翻看常州府的府志,常州府也有倭乱,虽然这几年风调雨顺,可难保日后没有,您定要早作打算。”
举人出身,几乎是不可能进翰林、科道、台省,但若是立了功就未必不能升任,在知府任上致仕,这对于举监出身的爹而言,属于到顶了。
那么要突破,要比别人表现更好才是。
冯鲤听了女儿一席话,恍然:“你说的很是,我平日早已被公务占据此事,旁的事情上懒懒的,这倒是晋升之法。”说完又夸了女儿一番。
盈娘摇头:“女儿不过随口一说,这些事情如何安排,到时候还是要爹爹去做的,爹爹才是辛苦极了。”
饭吃到一半,厨下上了长寿面,这面是用鸡汤煮的,盈娘不知不觉就吃下一碗,只幽幽的叹了一口气:“从前都是爹爹娘亲给女儿遮风挡雨,日后就是女儿一个人了。”
“总不能躲在爹娘羽翼下一辈子,况且,便是我愿意,可我和你娘百年之后,总有看顾不到的地方,也别指望太多。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冯鲤道。
盈娘见他爹虽然这般说,可声音哽咽了,自己也是喉头一紧。
许多多愁善感,都会被时光冲淡,昨日还是依依不舍,次日,冯鲤给楚哥儿请了个卫所的校尉教骑射,生活回到正轨。
小檀正打着络子,又对盈娘道:“小姐,骑马好学吗?”
盈娘笑道:“好不好学都得学啊,尤其是做官的人,我最羡慕人家会骑马的人,说去哪里,马一骑就能走了。”
楚哥儿虽然抱怨,但你若真的不让他学,他还着急,盈娘摸摸他的头,问道:“你骑马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呢?”
“姐姐,我就上去骑了一段路,还是师傅带我骑的,骑慢了没什么感觉,骑快了感觉腾云驾雾,但又怕掉下来。”楚哥儿如此形容。
盈娘支着下巴道:“可惜我不能骑马。”
她生日过了之后,到出嫁那日不过十日左右,总觉得日子又快又慢,嫁妆是在成婚前三日先雇了三艘船,把嫁妆送过去,这次送嫁妆过去的是来兴和素馨,另外还带了麦冬个一个粗使仆妇过去。
这些人原本就是盈娘的陪房,一起过去也是应该的,只素馨那里,盈娘对她道:“你虽然年轻,可你如今代表我们家过去,和沐王府那些嬷嬷们是一样的,虽然不要拿出十分的脾气来,也要显得体面些,最重要的是嫁妆要看好了。”
“您放心,那单子我都看着的,太太也跟我说过,家俬如何放置。”素馨其实也有新紧张,但她知道自己要做好陪房,就得全力以赴。
可盈娘总觉得素馨在自己跟前还好,怕她出去了罩不住场子,但也没办法。
冯鲤安慰道:“你看人家大户人家办事,人多势众,咱们这样的人家,贫富差距悬殊,即便是你那小叔小婶来了,也是只有丢脸的份,还不如素馨呢。”
他这种流民的后代,在本地非亲非故,亲戚们都不甚富裕,云水也会时常发大水,大家都只顾着各人,所以常常羡慕那些世家大族,无论如何,面上都自有一份体面在,即便要办事,人手也多。
盈娘道:“爹爹,别让人听见了。”
“听见了就听见了,有什么好怕的。”冯鲤根本不在乎。
又说冯家送嫁过去,那上面的壮丁也是冯鲤雇的,各送一套蓝布短袄,褐色裤子,腰间系着大红绸子,多喜庆的。
整条船也布置的红彤彤的,船头贴着大大的喜字,冯鲤哪里真的只让来兴一个小厮去,特地让通判厅的属官,两位巡检亲自送嫁去。
郑家这边,也派了长子郑理过来迎了人进去,因邱氏在族中人缘不错,来帮忙热闹的族人很多,都在看新娘子的嫁妆。
除了那些造价昂贵的漆屏、插屏之后,还有一幅四联画屏,画的玉堂富贵,但又不俗气,比方那白牡丹用青铜器装着,别有一番庄丽之感。
素馨听人打听,就笑道:“这是我们小姐自己画的,因是心爱之物,我们老爷就一并送了过来。”
虽然才不外显,但素馨想自家小姐在常州府也是有名的才女,总不能明珠暗投吧。
郑家有族人就想,郑璟就是个爱读书的,也是个才子,新娘子难不成是个才女不成?邱氏不好夸自己儿媳妇有才,就笑道:“看起来仿佛合了玉堂富贵之意。”
“是啊,新妇必定是个心灵手巧的人,三婶你有福气了。”族人夸道。
新娘的爹虽然只是六品官,看看起来这份嫁妆也殷实,都是厚抬,绝非虚抬。素馨指挥人把床和箱笼都收拾妥当,早就累的不行了,麦冬赶紧倒了一杯水来:“周嫂,你先喝点水。”
来兴姓周,她们成婚后,一些旧人还是喊她素馨,旁人都喊她周嫂子。
素馨道:“还休息不了,林婆子,把那几口大的樟木箱子打开,我们把帐幔挂上上,床也要铺好。”
新房布置的热火朝天,邱氏正招呼亲友们用饭,又让厨下给冯家陪嫁的人也都送一份饭去,脸上看起来笑吟吟的。
郑五奶奶是去年年底成婚的,她娘家姓薄,兰祭酒的夫人是她堂姑,自从兰家回到南京任官,她和兰小姐表姊妹二人关系颇好。她当然知晓兰小姐的心思,她有一年掉了风筝在墙上,是郑璟帮她拾起送给他的,那时候她就留心他了。
也不知道为何三太太却看中了一个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冯家,还是湖广人士,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
薄氏看王玉茹,故意打趣道:“新人刚过门,你们旧人就要被甩过墙了。”
王玉茹也不知晓她有这些心思,就道:“新人总要热乎几日的,其实我只要家宅安宁,大家和和睦睦的,比什么都好。”
薄氏笑:“可不是,我也这般想的。来,三嫂,我给你斟酒,别麻烦丫头了。”
王玉茹举起杯子道:“生受了。”
薄氏含笑,也举起杯子与她对酌。
郑家还特地在院子里给冯家来送嫁的抬嫁妆的壮汉们准备了茶酒,他们吃完饭,方才回程。素馨等人草草扒了几口饭,继续收拾新房,床铺帐幔早已收好,桌子铺上桌披,椅子披上椅披,俱是同床铺是同样花色的,这是找苏州绣楼一齐做的。
床尾搬了春凳过去,床前摆着梳妆台,妆台上把铜镜摆上,靠墙摆上案桌,酒壶酒杯成对放在上面。多宝阁上摆一些博古青铜器和书籍,那些青铜器多是小姐平日收的仿古。
床内麦冬撒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把软垫放在玫瑰圈椅上,再把帘子也换成龙凤呈祥纹样的……
郑璟过来的时候,她三人已然筋疲力尽,但仍旧撑着起身行礼:“给姑爷请安。”
“咳,毋须多礼。”他看了一眼屋里陈设,已然完全不同了,映入眼帘的便是临窗摆着的那张琴桌,窗户挂着一幅香雪海梅图,漫天的梅花,粉白红三色交映,梅花两旁是青山,真是一片江南景致。
若是素桃在这里,定然会非常机灵的说这是盈娘画的,但素馨为人老实,做丫鬟的时候就是谨守规矩,主子不问,做婢子的不能随意插话。
郑璟不好意思到内室,只站在门口略扫了一眼,觉得这里四处都是一片红,他原本心里很是很抗拒的,毕竟马上有一个人要来参与自己的生活,从此以后自己就没那么自在了,可见着这里的布置,铜烛台上烛火映在窗纸上,别有一种暖融之意。
他让跟着来的小厮拿了银钱来打赏,素馨等人接过又行了一礼,郑璟见她们举止有度,也忍不住点头,都说仆随主人,若是仆从拿大,太过跳脱,可见主子肯定也是没什么规矩。
“那幅画是小姐画的吗?”郑璟指着那幅香雪海梅花图道。
素馨重重点头:“是小姐画的,小姐说常摆出来,才能发现哪里不足。”
郑璟笑道:“我倒是觉得画的很好。”
素馨没想到姑爷这般直白的夸奖,很为盈娘高兴,也不由多说几句:“还有那纸屏风的围屏也是小姐画的,那是小姐心爱之物,只是不让我们往外说,说她只是仿古之作。”
“小姐也太谦虚了。”郑璟说出这话的时候,心里想见盈娘的心情雀跃起来,像死水一下投入巨石,变成了激浪。
素馨还想自己会不会说多了,小姐常常说那些日常做摆设就好,没必要成日告诉别人,但见郑璟似乎没有什么厌恶之色,方才松了一口气。
腊月十七,这一日新郎要先过来,再坐船到南京,盈娘中午用完饭,沐浴之后,有全福人过来先绞脸。绞脸的时候,她本来以为会灼疼,但没想到既疼又有些爽,这是怎么回事儿?
“小姐皮肤真是嫩滑,我都生怕弄疼你了。”全福人笑道。
盈娘含笑:“多谢夫人您了。”
绞脸之后,就有插戴婆过来帮她梳头,盈娘的头发梳了起来,插戴婆道:“小姐头发浓密,且不必用假髻,直接梳就好了。”
梳头发就花了两个时辰,上妆更是跟刷腻子粉似的,不停的涂白,盈娘忍不住道:“如今正是冬天,逆风而行,怕是要两三日才能到。现下上了妆到时候也会化了,你老人家反正也要跟着去的,到时候再上妆也不迟。”
插戴婆笑道:“到时候我帮小姐上妆也不迟,哪有新娘不上妆就盖盖头的呢?”
盈娘笑是,等插戴婆上妆完,盈娘看着镜子里的人,似乎都看不出自己本来相貌了,她们这般的画法,天下的新娘子都是一个样了。
此时已然到了黄昏时分,江氏进来看了一眼,亲自替女儿把盖头盖上,又道:“姑爷已经到了门口,你快些吃一盏冰糖燕窝粥,垫巴一下肚子吧。”
盈娘吃了几口冰糖燕窝粥,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这么快她就要出阁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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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家可能觉得前期比较平淡,因为盈娘如果没有被拐卖,她就是爹娘娇宠的女儿,轮不到她去想,她爹就解决掉了。婚后,盈娘的主观能动性就会强很多,这本书就是比较细水长流,没有太多曲折误会,大家放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