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家的事情,盈娘和郑璟都不同意,邱氏也是没办法的,她是真心希望这桩亲事能够成的。老二媳妇人温柔,品行端方,但不大擅长打理家财,娶了丰娘正好。
况且有人争抢,说明那才是好的。
可她也是极其有分寸的人,不可能为了璧哥儿的亲事真的强压着儿子儿媳做什么,只觉得遗憾罢了。
金月瑶也是蝎蝎蛰蛰的过来盈娘这里,说了丰娘的许多问题,盈娘心想即便没有什么沐王府、魏国公府这些人,她恐怕也不会同意。
她为孩子们择偶的条件,也是照着她爹给他们几姐弟择偶是一样的,至少要父母双全,且父母和睦。不是说所有这样人家长大的孩子都一定好,但自家什么样,也得对方差不多才行。
就比方她在璧哥儿婚前是不许璧哥儿用美婢伺候,也不许他胡来,也当然要求对方姑娘也是洁身自好。
这些是主要的,反而门第是其次。
她就是高嫁的,这些年反而越过越好,她不图姑娘的爹一定要做什么大官儿,只要官声好,家风好,姑娘知书达理,比什么都强。
丰娘没想到郑家拒绝了,郑家的老姨太太说的很委婉,就是没有答应。关老夫人生气道:“这多半应该是郑世璧的娘不同意,嫌弃我们家门第低了,也不想想当年她不过就是个推官的女儿,她爹就是个举人出身,还是靠着郑家才在咱们这富庶的江南做官,自然如今也是想要让她儿子高娶。”
“祖母,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还不稀罕去那郑家呢。”丰娘这般说,心里难免觉得烦恼。
关老夫人道:“郑家簪缨大族,诗书传家,郑璟年纪轻轻就高中探花,郑二奶奶是几个媳妇里对你姨祖母最孝顺的,待下人也很宽厚。只是我没想到,她也和那些世俗的人一样。”
丰娘笑道:“您别难过了,我把我娘留下来的嫁妆打理的齐整了,日后就是不嫁人又如何呢?”
关老夫人一脸无奈,又宠溺的道:“你呀,总说孩子话。你爹是个不靠谱的,就这个同知也是上下打点,还找我娘家帮忙,但他的仕途也就这样了。将来我一去,谁给你撑腰?咱们不得选个宽厚的人家么?”
丰娘倒是拿得起放的下:“祖母,但是人家郑家拒绝了,那就罢了吧。”
关老夫人发愁,孙女长的太好,性情又招男子喜欢,若不找个靠山,随意把人嫁了,将来真是糟蹋了……
可糟蹋不糟蹋的,这些都和盈娘无关了,今年十月大家就要出孝了,出孝之后到底分不分家,或者怎么样?这才是她们关心的重点。
丰娘的祖母关老夫人忽然病死,她随父亲回乡下守孝,曾经说要娶她为妻的魏国公府的小儿子和沐王世子全部都琵琶别抱了。魏国公付那边还给盈娘下了一张帖子,盈娘还打点了一些贺礼过去。
沐王世子则另娶了舅舅定国公的女儿,因沐王爷要奔赴云南,他也要跟着去,很快就上路了。
邱氏在这件事情上长吁短叹,倒是王玉茹金月瑶觉得莫名其妙。王玉茹是觉得璧哥儿爹娘都在,自己又出众,好姑娘多的是,这关家姑娘也不过是略微比别人长的好看些,其余的都是短板。
金月瑶觉得邱氏太自私了,这么大年纪了,还恨不得家里都听她的,只要不听她的就这般。
此时已然进了七月,藏书楼那里又是西晒,晚上热的不能睡人,盈娘便让他去杏花巷睡:“你白日在这边读书,只晚上去那边睡去,那边是新宅子新院子,夏日也有树荫,很凉快的。”
“儿子知晓了。”璧哥儿虽然嫌弃有些麻烦,但是去了杏花巷后,他就完全适应了。
一个人一个院子,这是多好的事情,便是连伺候的顺儿、石头都住在宽敞的厢房,晚上窗户打开,窗纱糊着,蚊子都进不来。
顺儿道:“咱们一家子还不如搬到杏花巷住呢?这里多大啊,说起来也有四个大院子呢。南园虽然挺好,可咱们几房都住一起,也不过就四个院子。”
“这话出了我这院子可不能说。读书人讲究的便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分家更是不可取。”璧哥儿知晓他们再忍几个月,若是爹起复了就去京城,若是一时半会起复不了,他是顺天府府学生,也得去京城读书,横竖关系不大。
现下若是真的提了分家,且不说祖母会不会指责父亲不孝,万一祖母因为这个气出个好歹来,父亲又得丁忧三年。
璧哥儿这一二年常常帮他娘管着生意,逐渐开始向大人的方向靠拢,也懂得了大人们的一些心思,虽然大人们不说出,但应该是这个意思。
可到底分家要好一些,就因为同在一个屋檐下,三婶金氏甚至因为嫉妒他家,就想送美貌婢女让他沉溺于声色犬马之中,还好被母亲发现阻止了。
璧哥儿去杏花巷那边住的事情盈娘也和邱氏先打了招呼,邱氏当然心中已经有了决断,金月瑶已经不安分了,小儿子也在这里暗示,明面上打着璧哥儿的旗号,其实还不是想分家。
罢了,她径直就先把儿子儿媳们都让卢妈妈喊过来。
盈娘和郑璟到的时候,王玉茹和郑理夫妻也到了,他们也不知道邱氏突然喊她们来做什么,看邱氏的样子和平日别无二样。
好歹等郑瑰夫妻到了,邱氏才扫了他们一眼:“还有三个月,你们就都要出孝了。我想咱们先提前把家分了,趁着出孝之前,你们各自找好房舍,你们怎么看呢?理儿,你是长子,你说。”
“娘,正所谓父母在不分家,爹去了,好容易让我们孝顺您,怎地好说分家的话?”郑理忙道。
邱氏摆手:“好了,冠冕堂皇的话就莫说了,树大分枝,人大要分家,这本是常事。更何况,你想不分家,难道其他人都是这样想的吗?”
郑理环顾四周,发现大家都没有做声,也是偃旗息鼓了。
邱氏又看向郑璟:“二郎,你是探花出身,官也做的大,比你的兄弟们都有见识。你说呢?”
众人的目光都在郑璟身上,郑璟沉吟了片刻,才道:“娘,您让我说,儿子是怎么样都好,权看您怎么说?儿子照做就是。”
“好好好,老二,你为官多年,也很会打太极。”邱氏道。
盈娘容忍别人说自己,但很难容忍别人说郑璟,毕竟昨儿不知道是谁把后廊的窗户打开了,结果把蚊子吹进来,为了让自己好好睡觉,替她赶了一晚上的蚊子,从来对她又爱又忠心。此时,她便挺身而出。
“老太太,论理,您没问我,可是我想说二郎他的确这么想的。我们家三个孩子,晚上宁可让璧哥儿出去外面住,他也从不许我们或者下人说分家的事情。”
结果邱氏看向盈娘道:“老二媳妇,你怎么说呢?你素来很有见地。”
盈娘没想到婆婆问自己,她想了想就道:“娘,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您这么一问,还真的把我问住了。但实话是仪哥儿要成亲,我们璧哥儿没地儿住,便是新哥儿也是大小伙子了。若是大家还要住在一起,房舍是要准备的。”
那邱氏问郑瑰夫妻,那两人也不敢说实话,只是支支吾吾的。
可邱氏看他们的神情就知道,她们其实都愿意分家的,她坚持道:“实话实话,这一大家子,一年嚼用一千两还不止,如今还未到婚丧嫁娶的地步,我已然是养不起了。”
“那么就只有分家,公中一共三万两银子,是这些年铺子庄子上的出息,你们一房一万两。再有田地,公中有一千二百亩地,你们一房分四百亩地,我当年陪嫁也有六百亩地,你们一房再分二百亩。”邱氏先把大宗地契拿了出来。
又看着众人道:“当铺的利润你们各房一房分三成,还剩一成给我?这个你们同意吗?”
郑璟率先道:“这再合适不过了。”
大宗的分完之后,还有小宗,家里的古玩、字画、书籍、家具全都得分,大家都先得把细枝末节的统计好,之后一人再分得一些。
至于邱氏的私房,她道:“咱们三个女孩子,姝丽、姝华还有姝玉,你们出嫁的时候我给你们添妆三千两。至于旁的,我还要留着养老,将来还有我的身后事,你们就用我的体己去办吧。”
这些当然没有异议,这家析产之后,请了几房做了见证,众人便开始忙了起来。
郑理夫妻是长子,这个老宅归他们,邱氏也是要在这里养老的,但别人可都要找住处,尤其是郑瑰和金月瑶夫妻,金月瑶当年陪嫁的现银和铺子田亩都有,说来奇了,就是没有宅院,所以她们也得尽管购置一处。
郑瑰爱听戏,金月瑶也觉得这些日子受够了憋屈了,她夫妇二人实在是精明,找了关系打听人家罚没的宅子,原本带戏楼的大宅子,没个五六千拿不下来,他们折半拿来,又拿了五百两请一位金家本家的人帮忙修缮。
盈娘这边则开始让周喜先把笨重的搬走,如书籍和笨重的家具,先运过去那边,余者都还未动。
说起来,她还是有些不舍的,总记得当年嫁过来时的场景,她们夫妇常常坐在明月居的院子里赏花赏月,谈论诗词歌赋,这里留下来的都是美好回忆。
五姑太太是最舍不得盈娘的,自从盈娘嫁过来,二人很要好,守孝期间,盈娘不便出门,五姑太太也常常过来说话。
但她不舍归不舍,还是觉得盈娘搬走了好:“你们璧哥儿没几年要成婚,睿哥儿虽说还小,但是说长大也是很快的。你们若有了孙儿,肯定是住不下的。”
盈娘赞成:“是啊,再说了人多口杂。”
其实还有解套的方式便是把隔壁四房的宅子也能买下来直接打通,但那样也没什么意思,这个家里虽说老太太对她们还好,可是人多是非多。
五姑太太道:“日后你们也要多回来看看我。”
“那是肯定的。”如今五姑太太孤身一人,虽然身边也有几个奴仆,她清静归清静,心里肯定是怕的,盈娘能够理解,只要她住在南京,肯定会常常派人走动的。
只要多走动,那些宵小就不敢胡来。
五姑太太见盈娘说的这样认真,欢喜不已,但她想自己已然快活了半辈子了,便是晚年虽然有些担惊受怕,也承受得住。
况且就像邱氏,曾经也是丈夫疼爱儿孙满堂,如今还不是一个人守寡,可见人到最后还不是都得靠自己。
盈娘这边也忙着要接手析产后的钱财,她不是那种特别能干,让手里的嫁妆翻番的人,但是总不会让自己手里的银钱蚀本。
新多出来的四百亩地还在不同的地方,要等出孝之后再去重新规整,这些就不能完全交给来兴了,一人独揽大权,很容易产生腐败。
还有婆母若是答应给女儿三千两,那盈娘这边拿两千两置办嫁妆就差不多了,其中金银绸缎那些她已然置办了不少,她也松了一口气。
“等出了孝,咱们全家人都做衣裳,还给丫头小厮们都做。”盈娘逗郑璟。
郑璟眼睛一亮:“你说的可是真的?”
“骗你做甚,守孝这几年我已然把旧年的衣裳都穿了个遍,早就穿的不耐烦了,有的半旧不新的都送人了,只等着到时候穿新衣裳。”盈娘笑。
郑璟碍于下人在场,不好亲亲抱抱,但是拉着她的手,很欢喜的样子。
这时候,盈娘又觉得郑璟和以前根本就是一样的。
至于起复的事情,郑璟道:“我想今年出孝就十月了,还是很冷,不如等明年春暖花开再上京就是,如何?”
盈娘抚掌而笑:“和我想的一样,咱们得把家业也打理好,我还在想要不然你和璧哥儿上京,我带着两个小孩子在家里,这么些东西,总得都归置好啊。”
郑璟没想到盈娘竟然还打算独自在家的,他想起杏花巷在贡院附近,那周围学子极多,若是被人闯了空门如何是好?
他一说出来,只把盈娘笑的前仰后合:“你这个傻子,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我儿子都这么大了,谁会看上我啊?”
“才不是,你就是很美的。”郑璟亲昵的抚着盈娘头上的绒花。
盈娘没好气道:“你这就是叫捧杀吧。”
她的相貌和年轻的时候都有些不一样了,十几岁的时候脸瘦一些,也更显得轻盈,如今这几年发腮后,脸就更对称了,下颌线更清晰,更带一种贵气感。
但脸上还是多了些斑,和以前没法比。
只是这是很正常的变化,盈娘也不会因此就如何?她都是正常接受。
郑璟却道:“我说的是真的。”反正在他心里,是一直觉得妻子最美,虽然有时候还会刁难他,但是他甘之如饴。
盈娘想她相公生的这般,却一点儿也不贪花好色,也是自己之福了。
郑璟当然并非皮肤滥淫之人,他们兄弟三人都生的很不错,可是哥哥就是因为从小烟花丛中流连,以至于到如今也没有什么进取心,弟弟就更不必说了,比哥哥还差。
他努力想着自己的理由,到最后他承认,他就是很喜欢盈娘,喜欢待在她身边而已。
盈娘她们提前分家的事情,让人送信到了宜兴,冯鲤收到信松了一口气:“这是好事儿啊,亲家母也总算想通了,趁着感情还算好的时候分家,要不然摩擦多了,争吵多了再分家,那就是死敌了。”
“她们分家了也好,咱们日后过去看女儿,也不拘束了。”江氏笑道。
冯鲤道:“让女儿女婿来我们这里也玩几天,女儿也不必跟婆母请示了,说到底自个儿不当家做主,去哪里都不由自己说了算。”
江氏左右看了看,小声问道:“不知道分家又分了多少?”
冯鲤看江氏这样,突然想起了那一年他娶江氏进门的时候,她大概饿极了,在盖头下偷偷剥了床上的桂圆壳子吃桂圆。他忍不住笑道:“听盈娘的说法,至少也有大几千两到一万两,咱们女儿早早就把宅子休整好,如今分了家,也不必额外出什么银钱,再者姑爷若是起复,这些反而是其次了。”
“这就好,这就好。”江氏生怕女儿吃亏受穷。
冯鲤又说起了璧哥儿的亲事,忍不住揣测道:“我怀疑这关老夫人过世,就是没辙了,还好咱们女儿抵挡住了,否则,人家就把这仇转到璧哥儿身上。”
江氏道:“这也只是你个人揣测罢了,兴许是巧合呢?”
“还有这么巧的事情,我是头一回听说,说实话钱的确很重要,娶个富贵些的妻子,男子也不必那么累。但有些钱也不好拿,况且我看钱只要够用就行了,上回他们请我去吃二十两一桌的菜,反而还没我在前面那些小饭馆炒的菜好吃呢。女儿和我一样,没功夫做别人的救世主。”冯鲤把话说的很直白。
江氏莞尔:“不知道璧哥儿会娶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娶个温柔点的最好,咱们女儿外人看着温和爱笑,其实性情最是要强。那回她和姑爷回来我就看出来了,你女儿是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性子,姑爷隐约有些怕她,总顺着她。”冯鲤道。
江氏回想一下,总觉得近在眼前的事情,回想起来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天气转凉之后,璧哥儿搬回到藏书楼住,盈娘让郑璟检查他的功课,郑璟也帮儿子收收心,还道:“你娘说你晚上在那边歇息,就怕你贪玩,所以让我一定要看看你退步了没有。”
璧哥儿心虚道:“儿子也不过是偷偷看些闲书罢了。”
“闲书的确打发工夫,但是你现下要多读些正经书才是。”郑璟冷声道。
璧哥儿心道爹还挺会装的,在他面前冷冷的,毫不留情,在娘面前很温柔,以至于他跟娘控诉说不想让爹查功课,娘还以为自己说谎。
想起自己马上要受折磨,璧哥儿恨不得哀嚎一声。
盈娘此时正在家里请人做冬衣,她和郑璟还有三个孩子一人五套,丫头们都是白袄儿配红裙子,外面再有一件青缎子的比甲,小厮们则是蓝袄黑裤。
青枣在盈娘这里称了银子付了定钱,到时候搬过去了,再让人把衣裳送来。
除服这一日猝不及防的就到了,家里的气氛显得很低沉,邱氏很早就起来,穿戴整齐,坐在榻上,心里不知道多难过。
分了家日后虽然还是一家人,但是到底不一样了。
郑理和王玉茹夫妻还是住在这里,所以他们没什么太大感觉,反而其余两房离开之后,她家长子可以选在明月居或者晚香楼成婚,世新成婚也有新院子,便是连女儿姝华也有地方住了,还不必负责这么多人嚼用,开销也小了。
所以,他们夫妻虽然感慨,但还是比较镇定。
然而等另外两房来的时候,邱氏忍不住拭泪,众人劝了半天,邱氏才强作镇定道:“听说你们都已然找好了宅子,等会儿我就不和你们一处吃饭了,免得伤心。你们用完饭,就走吧。”
大家知道邱氏难过,可是大家也无能为力,这一顿饭吃的味同嚼蜡。
……
出了大门,盈娘深深的回头看了一眼,对郑璟道:“看娘这般,我这心里还真不大落忍的,日后我们多回来看看。”
临别时不舍,可是到了杏花巷的新家,大家都很高兴,盈娘夫妻一个大院子,里面还曾经是郑璟挑选的一水儿的花梨木的家具,东厢房给郑璟做书房,西厢房还能放盈娘陪嫁的物件儿,很是宽敞。
更别说三个孩子每个人都有单独的院子,璧哥儿可以把书都放自己的书房,坐在那儿惬意的看,早起也可以随便练剑。睿哥儿对如厕要求特别高,现下他一个人住一个院子,就有专门的恭房,甚至都不便秘了。
再别提姝丽了,她的院子种满了花,即便是冬日,也觉得花团锦簇,虽然没有和姝华堂姊妹在一起热闹,一个人住,也多了些自由。
盈娘见孩子们都高兴,郑璟也欢喜,她想分家终究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