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府设宴十分奢华,盈娘的心思也不在这个上头,但她是来帮郑璟治病的,总得跟主家打好招呼才是。
故而第一顿接风宴,她是正常出席。
殊不知楚王府其她女眷眼神来回在冯梅君和盈娘身上扫,因为这两人还是姐妹关系,冯侧妃有些笨蛋美人的模样,刚进府的时候,也就是生的貌美些,是个吃货,很爱吃肘子蹄髈,平日说话都畏畏缩缩。
可这位吏部侍郎冯夫人却和她完全不同,冯夫人虽然风尘仆仆,甚至现下脸色还有些冷到发红,但是说起话来非常有见地,甚至反应非常快,闻一知百,却又很有分寸。
“今日多劳王妃接待,等外子的病情稳定之后,再行谢过。”盈娘道。
楚王妃笑道:“好说好说。”
那位云上道长果真有几分真本事,他看了郑璟的病情,已然是说的八九不离十了,郑璟后脑勺长了个小包,抠破之后血流不止,然而那时候他又极度疲劳,故而高热不止。
道长擅长针灸,尤其是蕲春的艾灸很有名,帮他疏通全身经脉之后,开了药,再让盈娘用盐敷在那小包上,要缠的紧紧的才行。
盈娘怕别人不用心,都是亲自帮他包扎。
“娘,这个道士说的有用吗?”睿哥儿问。
盈娘道:“应该有用,之前御医让我们用了金银花、连翘、蒲公英那些敷了都不成,之事用艾灸把创口封住。但治标不治本,听闻敷这个盐,是可以直接让这个疹子掉下来的。”
“若真的是急症,你爹也不可能拖这么久。”
睿哥儿这才放心,他也逐渐大了,当然知晓家中没法少了爹爹。哥哥虽然也有才学,但是要再度跟爹爹一样,位极人臣,便是今科中了,还得熬数年。
这些是其一,若爹爹不在了,娘独自一个人,他们家又得多辛苦呢。
就在盈娘出发去湖广之后,郑家也有人上门了,此年京察,陆主事想求郑家帮忙,别让他外放,最好是选个好官。
没办法,他当年科举名次虽然落后,但是往韩阁老那里走动的勤,现下韩阁老倒台,连带着一批人落马,能够罩他的人少之又少,只好求到郑家来。
当然,他其实在女儿结亲后,常常往郑家走动,郑璟翰林出身,天之骄子,虽然也见他,但对他并不是很器重。
此番他上门,璧哥儿皱眉:“这个人怎地如此不省事儿,我父亲生死未卜,他还来跑官儿?不见。”
陆主事吃了个闭门羹,马上到来的京察,他本来能力平平,功夫都在溜须拍马上了,虽然他到处宣称自己是吏部侍郎的亲戚,但吏部有几位本来就不喜执政,郑璟自己都还没站稳脚跟,哪还管陆主事?
甚至为了表现自己清廉,还把陆主事外放成从六品的州同知,气的陆主事写了一封信给嫁到郑家的女儿。
璧哥儿当然不会把他爹重病的消息传回老家,万一邱氏承受不住,他们全家还得丁忧一次。只是没想到陆主事会写信去骂陆氏。
彼时,陆氏已然有了身孕,月事停了,也因为有了身子,王玉茹邱氏对她都送了不少补品和上好的料子来,陆氏也是一一谢过。
王玉茹还称赞这位儿媳:“以前三弟妹住在晚香楼的时候,那叫一个迎来送往,喧闹的很,如今新哥儿媳妇倒是很安静。”
但陆氏接到她爹的信后,哭了一场,在她看来郑二夫人以前也见过她,但终究没有看上她,也不知道是不是瞧不上她?所以即便她嫁到郑家,人家也看不起她吗?
等郑世新回来,她还非常小心措辞的把这件事情说了。
世新想二叔这样是不会瞧不起陆家?他看着陆氏道:“兴许是有什么误会,日后说开了就好了。”
陆氏见他含糊其辞,心都凉了,她当然知晓陆主事对她们母女不好,她也未必愿意跟她爹谋什么官位,但是这种情况下,丈夫也该帮自己去核实,若真的有误会,就应该解除误会才是。
她发现郑世新,似乎不是很靠谱。
郑世新不靠谱,盈娘却发现自己的一双儿女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似的,都很靠谱了。姝丽里里外外应酬都得心应手,便是睿哥儿也沉稳许多。
再有女婿隋彦,说起来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人,但是交际处事,也非常人能够比拟,她很为姝丽高兴。
男子家世背景其次,最重要的是人有没有担当,有没有才干,这才是顶顶重要的。
还好到了第三日,郑璟的那个瘤子发黑了,人也不发烧了,只等着瘤子掉了就好了,盈娘的心情好转许多。
正欲出来走动一二,却见梅君过来了,梅君还有些惊魂不定,她本意不大想来,但是楚王是有些抱负的,当然想拉拢郑璟隋彦,一个是吏部侍郎,一个是阁老的儿子。
盈娘请她到了次间坐下,二人还是二十年前见过,如今再见面,不知道说什么好。
但盈娘这么多年,早已不是以前在娘家的时候了,她笑道:“姐姐一向可好,我听说外甥已然是世子了?”
“是啊。”梅君提起这件事情,也觉得尘埃落定,她又道:“我听说姝丽也许了人家?”
“嗯,许的便是隋公子,这次也跟我们一起过来的。说起来,还要多谢王爷费心呢,本来还以为云上道长不知道在哪里云游呢。”盈娘道。
梅君则道:“我们王爷也是机缘巧合,在一个多月前偶遇到了云上道长。”
盈娘心里就有数了,看来楚王是有意结交朝臣,他这般做,不过是欺负皇帝年幼罢了。但皇帝越是年幼,就越要谨慎。
“我听说姐姐也生了位郡主,不知道嫁给哪位贤才了?”
梅君前世女儿嫁给楚王妃娘家侄儿,但很早过世了,这辈子她和楚王妃关系一般,当然就不会了,但女儿嫁给本府一位诸生,女儿和仪宾也都住在附近。
她寥寥几句说完,盈娘也是不咸不淡的回了几句。
梅君笑道:“前些年我儿子也上京读了几年书,还是先帝有福气,生了好儿子,我也避免骨肉分离。”
“姐姐慎言。”盈娘非常奇怪,现在藩王府胆子都这么大吗?她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当时皇帝是以读书为由让这些藩王的长子世子进宫,又不是说让他们去过继的。
梅君一下也反应了过来,她道:“我们姐妹之间,我这一时不妨。”
盈娘道:“那也不该说这些,世上可没有不透风的墙,现下海河清宴,四海承平,也是先帝遗泽。”
“是啊。”梅君也转移了话题,一直说起楚王府什么美食。
但她想傅太后有事什么好人,之前拼命压制藩王,但是楚王进京,也是傅太后交出了玉玺,也因为这件事情,傅太后地位超然。
盈娘自己就是湖广人,哪里能不知道这些,但她推说有事,进去照顾病人,梅君就先离开了。那梅君从这里出去之后,见到了姝丽,姝丽向她请安,梅君勉强一笑,才回房。
今日楚王到了她这里,还问道:“还真巧,你妹子嫁到了郑家去了。”
“妾身也没想到呢。本打算给妹妹介绍几样咱们王府的吃食,可惜她现下要照顾病人,实在是无心吃这些。”梅君道。
楚王看着她不由得叹气:“你还是这样的孩子气。”
但这也是楚王喜欢她的这一点,与世无争,不像别人满腹算计。梅君当然一直是扮猪吃老虎,她从不逾矩,也不让人抓住把柄,楚王妃不受宠,她现下虽然也失宠,但因为儿女双全,并不在意所谓的恩宠了。
每次王爷过来,她反而还容易得一些妇人病。
楚王不爱后宅谈论政事,梅君也不敢轻忽,并不敢提起什么,只是晚上噩梦连连,这让她想起曾经在冷宫的日子,痛不欲生。
醒来之后,她似乎着了风寒,头脑昏昏沉沉的。
郑璟的病却彻底痊愈,他平素就是每日不管怎么样都要睡足五个时辰的人,因此身体非常好,连云上道长都道:“郑侍郎真是真是仙体。”
“这次还要多谢道长了。”郑璟病好了,整个人神清气爽多了。
盈娘又拿了二百两银子,另有二十个福禄寿的金锞子送给这位道长,权当药钱。
云上道长当然心满意足。
盈娘等他离开之后,才对郑璟道:“既然你无大碍了,咱们尽快回去吧,总住在藩王府邸,到底不好。”
郑璟站起身来,见盈娘头发都有些毛躁,脸上气色也不好,甚至眼睑还跳动,一看就是非常疲劳,但还得打起精神来,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盈娘她就是这样的性情,自己如果没好,她就一直着急。
“盈娘,你好生休息一晚上,这些事情我来处理。”他虽然算不得大好了,但是已然好了。
盈娘哪里能睡得着,只是郑璟把手遮在她的眼睛上,她被迫挣扎了一会儿就睡着了。郑璟守在床边,见她呼吸均匀,替她放上帐子,俯下身想亲她一口,但想起自己满嘴药味,就先出去了。
隋彦这些日子和盈娘接触的多,发现他这位岳母不仅办事利索,且心胸开阔,对已经做错了的事情,从来都不会后悔,只会向前推进。就是一开始可能质疑你,但认可你了,就非常认可你。
现下和郑璟接触之后,他本来想郑璟的脾气很温和,但是他非常难搞,属于先肯定你,再挑剔的很。
比方现下跟他说:“姑爷应对的很好,但是……”
后来一长段话,说的一针见血,又很详实,犄角旮旯都留意到了,说的隋彦还有些汗颜,但也不得不承认郑璟是个厉害人。
等盈娘次日醒来时,郑璟着一身青白玉的道袍,头上不戴网巾帽子,只把头发梳起来,插一根玉簪,看起来愈发丰神俊朗。
“湖面已经结冰了,咱们先去南京,看看娘,在南京过完年再上京去。”郑璟安排。
盈娘笑道:“好。”
想到这里,她对他招招手,摸了摸他身上,又让他转个圈,才松了一口气:“天爷,总算是保佑你大好了。”
“现下都由我来操持。”郑璟很心疼妻子。
郑璟一好就准备要走,楚王挽留一番,还送了程仪,郑璟如沐春风,虽然要离开,但没有切割的太难看。
楚王等郑璟离开后,才对身边人道:“与郑子玉相交,如饮美酒啊。”
只可惜梅君在这段时间生了病,她本来也不想再和盈娘见面,她无数次的恨的牙痒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堂妹,且这辈子的盈娘似乎对前世的一切都不知晓。
不,她如果不知晓,怎么会不被拐走呢?
难不成她也是重生的吗?
可既然重生了,她为何不往宫里嫁,提前扫清障碍,而是嫁给郑璟呢?哦,也许,上辈子傅太后和郑阁老的奸情可能不是坊间流传,而是真实的。
真是糊涂,为了个男子,连前途都不要了?
不过,梅君想她没有正经被拐,大伯父乃是文官,女儿本来也不太可能入宫。
越想越糊涂,梅君索性不去想这件事情。
盈娘这边自从郑璟身体好了之后,心情很好,隋彦看到自己的这位岳母变得温柔了许多,对他也照料的格外仔细,甚至亲自让未婚妻送了莲子百合汤来。
南京郑家的南园已经到了年底,邱氏年纪大了,不愿意出门吹风,丫头们端着刚蒸好的椒盐饼、荷花酥过来。
“这点心还是热的,你们趁热送一些到二小姐那里。”平日姝华承欢膝下,邱氏有什么好的,也想到这位孙女。
一语未了,却见外面传话过来道:“老太太,二老爷回来了。”
邱氏恍惚,心中如擂鼓一般,这个时候老二回来,该不会是被罢官了吧?她都有些坐不住了。
莫说是她,便是姝华也吓了一跳,她再过一二年就要出嫁,叔父若是被罢官了,自己的婚事可如何是好?
二人正忐忑不安时,却见郑理兴高采烈的迎着他们一行人过来,郑璟打头跪下,简短说明来意:“儿子在京得了怪病,生死未卜之际,是儿子媳妇听闻有位云上道长,千里迢迢带着儿子看病,如今大病初愈,湖上结冰,儿子便想先在南京过完年再上京。”
一听说儿子得了重病,邱氏忙看向盈娘:“二郎得的是什么病?”
“先是他身上有个疹子,血流不止,高热不止。在京中看了四五位御医,结果也是没有好转,有人跟我们推荐了云上道长,儿媳想事不宜迟,他人都站不住了。就帮他在部堂、阁老处请了假,隋阁老极其开明,知晓璧哥儿还有我小弟弟都要科考,便让隋姑爷帮衬我一去,这一路也多亏了他。”盈娘说完,又引荐了隋彦。
邱氏一看隋彦,个头极高,和璧哥儿怕是不相上下,但他鼻梁极高,眼神深邃,相貌又更好一些,连忙让人从库房拿了个金魁首给他。
再看郑璟这里,邱氏不放心道:“你大舅家里认识一位大夫,我再请他来帮你看看。”
“那就让他去杏花巷吧,儿子舟车劳顿,也是强撑着。儿子现下也陪您说说话。”郑璟摆摆手。
郑璟现下是郑家整个族里官位最高的了,大家都对他的身体非常关心,不一会儿许多族人上来,盈娘让睿哥儿和隋彦陪着大家说话。
她又让青枣去杏花巷那边把房间收拾出来,隋彦想郑家不愧为累世官宦之家,家里人都十分懂规矩。
王玉茹那边安排了茶饭,还通知了三房过来,盈娘则带着姝丽与女眷们一处说话。王玉茹没想到盈娘这般有决断,便是为女儿选的亲事也都是极好的,甚至盈娘和女婿都相处的很好,二十年前盈娘进门的时候,她是绝对不会想到的。
还好她和盈娘也没什么仇怨,还道:“今年江南梅雨多,被褥好多霉的,等会儿我从家里送些过去,总不能让隋姑爷笑话。”
“那就多谢大嫂了。”盈娘也没有客气。
她不爱一直说苦难,就说起一些趣事:“璧哥儿媳妇生了一对双胞胎,也不知道他今科如何,我想便是不中,也算得上圆满了。”
金月瑶凑趣:“二嫂你可真是好福气,我家的那个儿子才几岁,也不知道何时才长大呢。”
“孩子说长大就长大,看我们姝丽当时随我们回来丁忧的时候,还不到十岁呢,好几年都是大姑娘了。”盈娘笑道。
陆氏看着她们妯娌说说笑笑很是羡慕,她和小王氏总觉得有些隔阂似的。
本来她还怕郑家对她有什么意见,现下看到郑璟生病,才想人家生病了,哪里有工夫再应酬别人?
她心下稍安。
盈娘倒是对她们这些小辈没什么看法,说白了,大家已经不在同一个阶段了。你什么都有了,不争那一亩三分地,人也变得宽容多了。
用完饭,郑璟不知道何时还准备了湖广的土产,分送给诸人。他们一行人方才到了杏花巷,姝丽和睿哥儿还是住以前的院子,只隋彦便安排住在璧哥儿的院子。
盈娘专门又去看了一下,觉得有一股味道,连忙让人拿了香料来,一会儿屋里气味就好了,还好地上雪铲的很干净,盈娘让青枣跟下人一人打赏两百钱。
杏花巷才是她们真正的家,盈娘现下还不能睡,还有邱家推荐的大夫要来,等那位大夫来了之后,帮郑璟把脉说无事之后,盈娘才松了一口气。
现下湖面都冻着了,也不好去宜兴,腊月正是最冷的时候,但她们在南京过年,盈娘也要准备置办些年菜,否则过年都没法去买菜。
还好她们家里有庄子,她们这一回来庄子上就送了炭和柴火,还有一些肉菜过来。
盈娘和姝丽一起打理,她又对女儿道:“你也别太死板了,姑爷跟咱们一起来的,帮上帮下的,人家孤身一人跟咱们家人过年。你可是他最亲近的人,就说奉我的命,去问问他有没有哪里不合适的。”
“娘,什么叫我是他最亲近的人啊?”姝丽害羞道。
盈娘笑道:“那可不,就像我和你爹爹一样,我们也是最亲近的人啊。你爹爹这次若不是我,还不知道如何呢?夫妻之间除了男女之情,还要有义气,当然,我说的是互相的。如果对方对你不好,那你管他去死。”
姝丽小声道:“那他要是觉得女儿太主动了怎么办?”
“这有什么的,他要是这么想,那说明他是个十分迂腐的人,你先别想那么多了,试试才知晓。”盈娘笑道。
见女儿出去了,盈娘则跟郑璟道:“这些日子成日赶路,人过的跟走马灯似的,小日子来了也没好好保养,还好现下能停留一些时日,好好养身子。”
郑璟道:“你是喝了冰饮子吧。你每次小日子结束一两日,总是忍不住,平日都是我看着你,我一倒下,你又来。”
见郑璟一语中的,盈娘皱了皱鼻子:“好啊,现在对我说话越来越大声了。”
“一说你,你就找我的茬儿。日后听不听我的?”郑璟自己生病了一场,感觉难受的紧,他不希望盈娘也得病。
盈娘赶紧保证:“日后一定听咱们郑大人的。”
“你知道么?本朝喊官员叫大人,可宋朝大人可是说的父亲。”郑璟看她这样娇俏,忍不住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盈娘推开他:“知道,我不需要你说。”
“等你好了之后,到时候让你多说几句。”郑璟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
姝丽那边让人熬了鸡汤,亲自送了过去,隋彦这还是头次在南京过年,郑家特地让仪哥儿、新哥儿陪着他和睿哥儿逛一逛南京。
他回来时,见姝丽让人端了鸡汤过来,他不知怎地开心起来。
姝丽笑道:“我娘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特地让我送来,熬了一上午的鸡汤呢。”
明明在外吃了的,现下隋彦却挠挠头:“我正好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