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柱被小政儿这猝不及防的一问, 弄得一愣,那张平日里威严端肃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窘迫, 像是被戳破了什么秘密。
他下意识地就想板起脸, 可目光一触及小政儿那双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 那点试图维护威严的心思便瞬间消散了。
旁边那内侍压抑的低笑还是传入了耳中,太子柱瞥了一眼, 那内侍吓得浑身一颤, 立刻跪伏在地。
然而, 太子柱并未动怒, 只是有些无奈地收回视线, 将目光重新落回怀里这个一脸求知欲的小人儿身上。
他微微叹了口气,带着一种难以向稚子言说的复杂情绪,伸手轻轻摸了摸小政儿软乎乎的脸颊,试图用最简单的方式搪塞过去:“政儿还小, 这等事……等你长大些, 自然就明白了。”
这几乎是所有大人面对孩子难以回答的问题时的标准答案。
可小政儿显然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他听着大父的话,小脑袋一歪, 眉头皱得更紧了,逻辑清晰地反驳道:“长大?可是……阿父已经很大了呀!” 他提到自己的亲父,语气更加理直气壮, “阿父就没有很多夫人!他只有我阿母!”
小家伙昂着头,乌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真实的困惑,在他看来,亲父是大人,可家里只有阿母一位夫人,这和大父的情况完全不同, 他用自己的亲眼所见,直接推翻了大父“长大就懂”的解释。
“呃……”太子柱被孙子这直击要害的反问噎得一时语塞,看着小政儿那认真又天真的小模样,真是哭笑不得。
他张了张嘴,发现任何的大道理,在这个三岁孩童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和无力。
最终,他只能化作一声更深、更无奈的叹息,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小政儿的额头。
“你这个小机灵鬼,是专会戳大父的心窝子。”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只有被童言无忌打败的无可奈何和浓浓的慈爱,“这话在你曾大父面前可不敢乱说,知道吗?”
小政儿被点了额头,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似乎觉得大父这无可奈何的样子很有趣。
太子柱瞧着他那双清澈见底、满是执着求知欲的眼睛,知道简单地搪塞怕是过不了关,他轻咳一声,故作严肃地摆了摆手,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机密。
“政儿啊,这个……这是大父的私事,算是个秘密,就不和你细说啦。” 他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抱着小政儿站起身,朝着殿内另一侧陈列着各类珍玩摆件的宝阁走去,“来来来,看看大父这儿有什么好玩的,你挑几个喜欢的,拿回去玩。”
果然,孩子的注意力极易被新奇的事物吸引。小政儿的目光立刻被那些温润光泽的玉器、造型奇特的青铜小兽以及色彩斑斓的珐琅盒子所吸引,先前关于“夫人”们的疑问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兴奋地伸出小手指点着:“大父,那个!那个小马!” 他指的是一尊用上等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小马摆件,玉马姿态灵动,昂首奋蹄,正是合了他此刻爱马的心意。
“好,好,这个给我们小政儿。” 太子柱笑眯眯地将那玉马取下来,放到小政儿迫不及待伸出的小手里,触手温凉细腻的玉质让小家伙爱不释手。
“还有那个!” 小政儿又看中了一个。
“拿去。” 太子柱一概应允。
小政儿怀里抱着几样新得的宝贝,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果然不再追问那些令他困惑的“夫人”们了。
太子柱看着小政儿这般模样,眼中笑意更深,心中暗忖,这小家伙,还是用些好玩的好哄。
他轻轻调整了下抱孩子的姿势,笑着说道:“走,大父带你去尝尝宫里新做的蜜糕,甜丝丝的,你肯定喜欢。”
夜幕悄然笼罩了咸阳城,府邸内却显得比往日安静许多。
太子柱派人来传话时说得轻巧,“用个便饭”便送回,可眼看着宫门落钥的时辰一点点逼近,外面依旧毫无动静,赵絮晚心里大概就有数了。
正当她心绪不宁时,外间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是异人回来了。
异人脱下外袍,习惯性地便朝内室张望,顺口问道:“政儿呢?吃过了?今日怎么这般安静。”
往常这个时候,那小身影早就该扑上来了。
赵絮晚抬起头,脸上是掩饰不住无奈,她有气无力地答道:“去宫里了,和他大父呢。”
异人动作一顿,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凝固,他转过身,定定地看着赵絮晚,仿佛没听清一样:“宫里?这个时辰?和谁?”
“太子午后过来,不知怎地说动了政儿,抱着便上车走了,只说用了用过晚膳便送回。”赵絮晚重复了一遍,“我得了信赶出去时,车驾早已走远了。”
异人愣在原地,眉头渐渐锁紧,“宫门怕是已经下钥了。”他声音低沉,说出了两人心中共同的猜测。
赵絮晚轻轻“嗯”了一声,带着几分认命般的颓然:“我便是担心这个。太子喜欢政儿,政儿又正是贪玩的年纪,这一去……怕是没那么容易送回来了。”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异人,眼中带着忧虑,“你说……政儿在宫里,不会有什么事吧?他从未独自在外过夜。”
异人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手背,既是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放心,在宫中,无人敢怠慢,太子虽有时……行事随性了些,但不会让政儿受委屈。”
话虽如此,但他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他知道,太子那宫里,人多眼杂,各位夫人、公子俱在,政儿身份特殊,这般被单独接去,虽是大父疼爱,却也未必是全然无忧。
“只是,”异人叹了口气,“父亲此举,未免有些欠考虑了。”
夫妻二人一时相顾无言,更显得室内寂静。
……
太子柱这口气,显然松得太早了。
白日里纵情玩耍的兴奋感并未随着夜幕降临而消退。
太子柱想着孩子初次在外过夜,难免怕黑认生,便亲自陪着小政儿躺在宽大的床榻上。他本以为,小家伙玩了一天,累极了自然会乖乖入睡。
然而,他低估了一个孩童,尤其是一个精力异常旺盛的男孩,在新鲜环境下的“续航能力”。
小政儿躺在柔软的锦被里,一双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亮晶晶的,毫无睡意,他先是好奇地翻滚了几圈,感受着与家里不同的床榻触感,接着又坐起来,小手摸摸这里,抠抠那里,研究着帐幔上精美的刺绣。
“大父,这上面的是什么?”
“大父,被子好滑呀!”
“大父,外面好像有鸟叫,它为什么不睡觉?”
问题一个接一个,太子柱耐着性子,含糊地应着,只盼着他精力耗尽。
可小政儿见大父只是躺着,似乎觉得无趣,便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翻滚运动”,从床的里侧骨碌到外侧,差点撞到太子柱身上,又从那头滚回来,柔软的被子被他卷成一团。
太子柱被这小泥鳅翻滚搅得不得安宁,刚有点朦胧睡意,就被一只小脚丫无意中踹到了胳膊,或者一个小脑袋顶到了下巴。
他年轻时虽也习武,但如今年纪渐长,又养尊处优多年,哪里经得起这般“蹂躏”,身上被小家伙撞得这儿酸那儿疼,心里那点慈爱渐渐被疲惫和无奈取代。
他开始后悔了,是真的后悔。他只记得小孙儿软糯可爱、聪慧贴心的样子,却忘了一个孩童本来就是活泼的。
“政儿,乖,快躺好,该睡觉了。”太子柱试图拿出太子的威严,声音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
小政儿终于停止了翻滚,却一骨碌爬到他枕边,小脸几乎贴着太子柱的脸,提出了一个新的对太子柱而言比上朝挨骂还难的事情。
“大父,讲故事,阿母晚上都给我讲故事的!”
太子柱顿感头皮发麻。
“这个……”太子柱喉咙发干,搜肠刮肚,试图从记忆深处挖掘出一点适合孩童的内容。他想起幼时乳母似乎哼唱过什么……但年代久远,早已模糊不清。
无奈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尝试着用他那处理政务的思维,干巴巴地编造。
“大父,”小家伙打断他,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你讲的故事不好听。”
“政儿,大父……”他想说“大父不会”,但看着孙子那期待的眼神,这话又咽了回去,他何曾对谁示弱过?如今竟在一个小娃娃面前犯了难。
小政儿却不依不饶,“大父,你小时候,你的大父不给你讲故事吗?”
这一问,如同精准的一箭,直射靶心。
太子柱的童年是什么样的?他的亲父,现在的秦王,忙于国事,与儿子们见面多是考校功课、训示言行,何曾有过这般灯下温馨、讲故事的时刻?他脑海中闪过的是王上严肃的面孔和冰冷的宗法宫规。
虽然只有两个儿子,但秦王也不是慈父,虽然太子柱是唯二的儿子,其实小时候也没有享受过什么特殊待遇,唯一感觉自己越来越受重视还是大哥死在异国他乡之后,秦王才开始正视这个儿子。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酸涩,有恍然,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老了,和这个鲜活的小生命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年岁,更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被温柔以待的童年。
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伸手将还在扭动的小身子轻轻揽进怀里,用一种近乎投降的语气,低沉而疲惫地说道:“好了,政儿,大父累了,咱们不讲了,乖乖睡觉,好不好?”
或许是真的玩到了极限,也或许是大父怀中那份无奈的温暖终于起了作用,小政儿挣扎了两下,没挣脱,哼哼唧唧了几声,浓密的睫毛眨了眨,最终,抵抗不住席卷而来的睡意,小脑袋一歪,靠在太子柱的胸前,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听着耳边终于传来的平稳呼吸声,太子柱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睡眠。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遍全身,骨头缝里似乎都透着酸疼,太子柱望着帐顶华丽的纹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含饴弄孙之乐固然珍贵,但偶尔玩玩便好,留在身边过夜,实在是……明日,定要早早把这“小祖宗”送回去,闭眼之前太子柱暗暗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