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的天空, 在这个秋天格外高远。
九鼎入城的喧嚣已过去月余,那股举城若狂的热潮渐渐沉淀为秦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宫城的飞檐依旧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朝堂之上的暗流, 却比往日更加汹涌。
秦王的病, 一日重似一日。
太医令每日进出寝殿,带出来的消息永远只有四个字:仍需静养。可那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安国君府的日子, 却比外人想象中平静得多。
异人每日早出晚归, 有时一连数日宿在宫中。赵絮晚从不追问, 只是每日清晨亲自盯着厨房将早膳备好, 夜里无论多晚,都留一盏灯。
后院那几间僻静的屋子,如今已不再刻意隔绝。
李牧的身份,异人并未向外张扬, 但府中的心腹仆从, 多少都心中有数,那位沉默寡言、偶尔在清晨独自练剑的男人, 便是昔日赵国北地的将领。
李牧自己,倒是安之若素。
白日里,他大多待在屋中看书。赵英陪在一旁做些针线, 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两人目光相接,便都淡淡一笑,无需言语。
最热闹的,永远是三个孩子待在一处的时候。
小政儿如今是安国君府的小公子,身份比从前更贵重, 性子却没变多少。
阿黎的话,则是比刚来时多了几句。
虽然依旧惜字如金,但小政儿问他什么,他偶尔会点个头,摇个头,甚至吐出几个字来回应。丹说,这是小政儿“死缠烂打”的功劳。小政儿听了,不但不恼,反而颇为得意。
“那是!”他扬着小下巴,看起来颇为得意。
丹默默看了他一眼,没有告诉他,阿黎其实私下问过自己一句话。
那天小政儿被赵絮晚叫走,阿黎忽然开口:“政儿……一直都这样吗?”
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问的是什么,笑着点头:“一直都这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对你好,就一直对你好。”
阿黎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这日午后,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院子里。小政儿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只陀螺,兴致勃勃地拉着阿黎和丹玩。
“你们看好了!我抽得可好了!”
他用力一挥鞭子,陀螺滴溜溜转起来,转得飞快。小政儿得意洋洋地看向阿黎,正要说话,却见阿黎的目光不知何时飘向了院门口。
小政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李牧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他们。
“阿黎,你阿父来了!”小政儿立刻喊道,冲李牧招手,“伯父,你快来看,我抽陀螺可厉害了!”
李牧微微一愣,随即迈步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慢,目光落在阿黎身上,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却有些什么在轻轻晃动。
阿黎站在原地,没有动。
小政儿在一旁急得直跳脚:“阿黎,你躲什么呀?快过来一起看啊!”
阿黎这才慢慢挪了两步,站在小政儿身侧,却依旧没有抬头。
李牧走到近前,蹲下身,看着那个埋着脑袋的儿子。
“阿黎。”
阿黎的肩膀微微一颤,却没有抬头。
李牧伸出手,轻轻落在他头顶。那动作极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阿父以前,也给你做过陀螺。”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用北地的桦木,削得圆圆的,你在院子里抽,一抽就是一整天。”
阿黎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小政儿在一旁愣住,连陀螺都忘了抽,就那么呆呆地看着。
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别出声。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陀螺在地上缓缓转动的细微声响。
良久,阿黎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他只是看着李牧,用那种沉静的、却蓄满了太多东西的目光,就那么看着。
李牧的眼眶也微微泛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儿子轻轻揽进怀里。
阿黎没有挣扎。他靠在父亲胸前,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小政儿悄悄扯了扯丹的袖子,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到廊下,把这片天地留给那对父子。
“阿黎他……”小政儿小声嘟囔,难得没有咋咋呼呼,“他好像很难过。”
丹轻声道:“不是难过。”
“那是什么?”
丹想了想,慢慢道:“应该是……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可以放出来了。”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扭头去看院子里那对相拥的身影。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很久之后,李牧松开阿黎,低头看着他。
“阿父以后不走了。”他说,声音很低,却很认真,“就在这儿,陪着你。”
阿黎看着他,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亮。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小政儿在廊下看着,忽然扯着丹的袖子小声说:“咱们去别处玩吧,让阿黎跟他阿父多待一会儿。”
丹点点头,两人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李牧牵着阿黎的手,走到廊下坐下。父子俩并肩坐着,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望着树梢间洒下的斑驳光影,谁都没有说话。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良久,阿黎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阿父。”
“嗯?”
“以后……真的不走了?”
李牧低头看他,目光里满是柔软:“真的。”
阿黎沉默片刻,忽然靠在他身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暖洋洋地照着,偶有微风拂过,吹动廊下的落叶。这个午后,咸阳的天空很高,院子里的光影很暖。
这日深夜,安国君府的大门被急促的叩门声惊醒。
来人是宫中的内侍,面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安国君!王上……王上不好了!”
异人披衣而起,连外袍都来不及穿好,便匆匆登车入宫。
赵絮晚站在廊下,望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夜色中,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寒意。
那一夜,咸阳宫的灯火彻夜未熄。
第二日清晨,消息传出。
秦王,驾崩了。
咸阳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所有的喧嚣都在那一瞬间沉寂下来。街头巷尾,人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九鼎入秦的喜悦还未散去,新王登基的帷幕已然拉开。
太子嬴柱继位。
异人在宫中守灵三日,归来时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深陷,胡茬乱糟糟地冒出来,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赵絮晚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替他脱下满是香火气息的外袍,将热好的羹汤端到他面前。
异人坐在案边,望着那碗羹汤,良久没有动。
“王上临走前,”他的声音沙哑低沉,“还念着九鼎的事。说……总算等到了。”
赵絮晚心头一酸,轻声道:“王上走得安心,便是最好的。”
异人点点头,端起羹汤喝了一口,又放下。
“新王明日正式登基。”他顿了顿,“我……”
他没有说完,但赵絮晚明白。
新王登基,意味着朝堂格局的重新洗牌。那些曾经蛰伏的势力,那些曾经隐忍的野心,都会在这个时刻浮出水面。异人作为安国君,作为先王临终前亲封的传承者,必然会成为某些人眼中的目标。
“我陪着你。”赵絮晚轻声道。
异人看着她,那双疲惫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亮。
“我知道。”
新王登基大典,在咸阳宫正殿举行。
秦王身着玄色冕服,端坐于王座之上,接受百官朝贺。他的面容与先王有几分相似,却少了几分杀伐之气,多了几分儒雅温和。
异人立于百官前列,身姿笔挺,面容沉静。谁也看不出,他已经连续数日未曾合眼。
登基大典之后,便是新王对诸臣的封赏。
安国君异人,加封为太傅,辅佐新王处理朝政。这是极高的殊荣,却也意味着,他将被彻底绑在那张王座旁边。
异人跪地谢恩,神色平静。
退回朝班时,他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善意的,有复杂的,也有一闪而过的……阴沉。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那些目光一一收入心底。
安国君府,后院。
李牧站在窗前,望着咸阳宫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在想什么?”赵英走到他身边,轻声问。
李牧沉默片刻,缓缓道:“秦国的新王,比先王温和。”
赵英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温和,有时候意味着更多的不确定性。先王在位时,秦国上下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地运转,如今先王去了,新王能否驾驭这架机器,尚是未知之数。
“公子那边……”赵英轻声道。
“他会处理好的。”李牧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柔和了许多,“他比我们想象中更能忍,更能等。”
赵英点点头,没有再问。
院子里,三个孩子依旧在玩耍。小政儿的声音最大,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他在喊什么。阿黎依旧沉默,但嘴角的弧度比从前多了几分。
赵英望着那个方向,忽然道:“阿黎最近心情好了很多。”
李牧的目光也飘向窗外,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
接下来的日子,咸阳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平静中。
秦孝文王每日处理朝政,勤勉有加,却始终透着一股力不从心的疲态。他不如先王果决,也不如先王凌厉,许多事情,都需与朝中重臣商议再定。
这给了那些野心家可乘之机。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有人开始试探异人的态度,有人开始拉拢朝中重臣,有人开始散布种种流言蜚语。
异人始终不动声色。
他每日按时入宫,按时回府,处理公务一丝不苟,待人接物温和有礼。那些试探、拉拢、流言,到了他这里,都像是打在棉花上,激不起半点涟漪。
只有赵絮晚知道,他书房里的烛火,每夜都燃到后半夜。
“你太累了。”这夜,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异人抬起头,揉了揉眉心,淡淡一笑:“不累。”
赵絮晚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是不是在等?”
异人微微一怔。
“等他们自己跳出来。”赵絮晚的声音很轻,“等那些不安分的人,忍不住动手。”
异人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猜到了。”
赵絮晚点点头:“先王刚去,新王登基,朝局未稳。这时候跳出来的,都是藏不住的。与其费心思去查,不如……等他们自己亮相。”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朝堂之上的暗流,终于在一个月后浮出水面。
那一日,朝会之上,一位宗室老臣忽然上奏,弹劾安国君异人“僭越礼制、私藏甲士、意图不轨”。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那位老臣言之凿凿,说安国君府中暗中招募死士,日夜操练,其数逾千,说安国君与赵国旧将李牧往来密切,有通敌之嫌,说安国君之妻赵絮晚,本就是赵人,其心难测。
一条条,一件件,说得有鼻子有眼。
异人站在殿中,静静听着,面色如常。
等那位老臣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臣,请王上明察。”
秦王的脸色很难看。他看向异人,目光复杂至极。有疑虑,有不安,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
“安国君,你可有话说?”
异人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臣只有一句话:臣愿自囚于府中,听候王上发落。待真相大白之日,再行处置。”
满殿又是一片哗然。
自囚?
这不是认罪,这是以退为进,这是在赌。
秦王看着他,久久没有开口。
消息传回安国君府时,赵絮晚正在后院与赵英说话。
她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平静。
“知道了。”她轻声道,挥退了报信的人。
赵英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担忧:“阿晚……”
“没事。”赵絮晚站起身,整了整衣襟,“他说自囚,我们就自囚,正好,这些日子他也太累了,可以好好歇歇。”
她说着,走到院中,望向咸阳宫的方向。
“那些想跳出来的人,终于跳出来了。”
安国君府的大门,从那一日起紧紧关闭。
异人果然自囚于府中,不再参与朝政,府中甲士全部撤去,只留几个贴身护卫。每日出入府门的人,都要经过严格盘查。
朝堂之上,风波却越演越烈。
有人趁机弹劾异人,有人为他说话,更多的人保持沉默,静观其变。秦王每日被这些奏章淹没,头大如斗。
而那些暗中推动这一切的人,终于忍不住,露出了更多的马脚。
异人在府中,每日读书写字,陪赵絮晚说话,看孩子们玩耍,他像是真的卸下了所有重担,成了一个不问世事的闲人。
只有吕不韦,每隔几日便会秘密来访。
赵絮晚从不打听他们谈了什么,她只是每日清晨,亲自将热好的羹汤端到书房门口,轻轻叩门,然后转身离开。
直到那一日。
吕不韦又一次来访,这一次,他带来了一份名单。
“公子,”他将那卷帛书双手呈上,“名单已经整理好了。”
异人接过,细细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勾起。
“好。”
他将那卷帛书收好,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三个孩子正在院子里追逐嬉戏。
异人看着,目光柔和下来。
“可以收网了。”
三日后,朝会之上,异人忽然出现。
他依旧是那身安国君的朝服,依旧是那张沉静的脸。他步入大殿,在百官各异的目光中,从容跪伏。
“臣,有事启奏。”
秦王看着他,目光复杂:“安国君,你不是自囚于府中吗?”
异人抬起头,声音平稳如常:“臣自囚,是为证清白。如今真相已明,臣自当来见王上。”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这是臣这些日子查到的,请王上过目。”
内侍接过帛书,转呈秦王。秦王展开细看,脸色渐渐变了。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那些弹劾异人的朝臣,与魏国、赵国暗中往来的证据。他们收了别国的贿赂,在朝堂上兴风作浪,试图搅乱秦国朝局。
而所谓“私藏甲士”,不过是正常的府中护卫,所谓“与李牧往来密切”,更是无稽之谈,李牧确实在府中,却是以正常方式前来投奔,并非通敌。
一条条,一件件,辩得清清楚楚。
秦王看完,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异人身上。
“安国君,受委屈了。”
异人叩首:“臣不敢。”
秦孝文王的目光转向那些弹劾异人的朝臣,眼神冰冷得可怕。
“来人”
一声令下,那些曾经跳得最欢的人,一个个被押了下去。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异人依旧跪在那里,面色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安国君府的大门,重新敞开。
异人依旧是那个异人,安国君依旧是安国君。只是这一次,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看上去温和沉稳的公子,究竟有多深的城府。
那些曾经观望、摇摆的人,纷纷前来示好。
异人一一接待,温和有礼,不卑不亢。
赵絮晚站在后院,望着前院络绎不绝的宾客,
“你阿父,这回可真是……”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小政儿仰着头,一脸崇拜:“我阿父真厉害!”
“确实厉害”赵絮晚低头摸着儿子的头笑,“你以后也厉害。”
小政儿听了这话头昂的更高了,“那当然!”